第57章
楼川从冰柜里拿了几瓶水和一瓶阿萨姆奶茶,结账的时候又问:“您这儿有监控吗?”
老板摆手:“我这小店就干点糊口生意,要啥监控。”
闻言,楼川示意刘柱去隔壁问问,餐饮店必定会安装监控。
夏日的风都是滚烫的,走在户外,空气也被高温蒸得稀薄,呼吸都是难得的。
食杂店里,小风扇吱呀吱呀地摇头,老板挥着手里的苍蝇拍,远远地朝对面望去,回忆着感叹:“我就记得,那天晚上天黑压压的,跟恶鬼要来索命似的,躲在楼里的小姑娘走的时候,一瘸一拐,感觉风一吹人就飘走了。”
现在都扫码支付了,没什么人用纸币,那孩子……他估计是个可怜人。
——
黑云遮蔽天日,累积在头顶,似要挤压雨夜行人的脊梁。
“阿规,快,躲起来!千万不要出声,不论如何都不要出来!”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沈规只觉眼前朦胧一片,一双大手将他往前推,他听话地钻进了巷子深处的垃圾堆里。
杂乱的脚步声中,混杂着有人搜索的声音,越来越近,逐渐盖过风雨的呼啸。
沈规小心翼翼地趴在缝隙间往外看,天际一道银鞭挥下,大地亮如白昼,他看清了——
数不清的杀手从巷道涌出,堵住了他父亲的所有生路。刀尖刺入血肉,拔出时带出一缕丝绢似的血色,极快溶于雨夜,一刀又一刀,宛若隐藏在黑暗里的恶魔在挥动利爪。
今晚的天怎么这么黑?
雨好冷好急,他几乎在惊恐中溺毙。
沈规想要冲出去,保护自己的父亲,可他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出去白白搭上一条命。
他什么都做不了吗?
这个问题,沈规在黑暗里想了一整夜,直到没完的大雨像是下累了,停下来喘两口气,他才从废墟里爬出。
疾雨都无法冲淡地上的血迹,他踉跄着走近,双腿脱力得几乎要跪倒。许是太阳终于有机会探头,一道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掉落在不远处砖缝里的钢牌,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可一个弯腰捡起的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无比艰难。
沈规极力压抑着情绪,双手颤抖着,将钢牌挂在了脖子上,独自一人走进不见前路的暗巷。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没有尽头,也会一直走下去。
黑暗同样会发生畸变。
深巷在他转头的片刻,成了危机四伏的密林。
窸窸窣窣的枝叶纷乱在头顶响起,沈规循声抬头张望,忽而一道带着潮湿的幽风擦过耳边,灌入林中。
他感到虎口一阵刺痛,低头,见手里握着一柄铲子,而身前是已被挖开的深坑。
一具和他身量相似、浑身焦黑的尸体长眠于此。
沈规蹲下|身,轻轻掰开他已经腐化的手,将紧攥在掌心的钢牌取出,系上新绳,再一次挂在胸前。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在密林中前进。
兀地,黑暗中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紧紧攥住了挂绳。
越勒越紧,不由分说地剥夺他的生机。
沈规瞬间涨红了脸,奋力扣抓着挂绳边缘,拼抢呼吸的权利。
可躲在背后的人全然不觉得这样的行径卑劣,反而发出稳坐后台的谄笑。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很期待他露出绝望的表情,凑近了仔细欣赏。
沈规也因此看到了对方的脸,那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是谢嵊。
走到人前,谢嵊收敛了所有私心,嘴角弯起标准的微笑弧度,从容又虚伪至极。
他说:“小沈,以后我会替沈哥继续照顾你。”
他又说:“阿渡少爷,遵从先生的意思,从今往后,我将听你差遣。”
两道声音交叠、穿插,时而尖利,时而沉闷,化作一道枷锁,捆缚住他与“他”,拖入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
他去过了,不怕再去一次,但他要拉上所有罪孽一起下黄泉。
……
愤恨囤积成烈火,在胸腔内燃烧,仿佛蒸干了体内所有水分。沈规不适地咳嗽了两声,眼缝微开,头顶灯光的暖黄如薄毯笼在身上,使他悄然心安。
意识从梦中脱离,他才感觉到腰背的僵硬,撑着身体坐起才发现,他一直睡在车里。
车主人好似知道他的习惯,提前开好顶灯,车厢内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甜香,呼吸置换后,梦醒时的气闷都缓解了不少。
沈规闻着味道转头,见驾驶座上放着奶茶、小蛋糕和盒饭,底下压着张纸条:
【甜品可以吃,但正餐也要吃。醒来给我发个消息。】
沈规眼尾微夹,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甜品馥郁的香气钻入鼻腔,勾缠着不知不觉加快频率的心跳。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置顶联系人的聊天界面,可以用屏幕下方的九键编辑短信,他却鬼使神差地点开语音通话。
另一头很快被接通。
沈规靠回座椅上醒神:“醒了。”
通话另一头,楼川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最后就回应了一个字:“好。”
“嗯?”沈规怔忡。楼川让他醒来后发消息,不是有事找他吗?
还真不是,楼川就是单纯想知道沈规醒没醒,幼稚得有点莫名其妙,他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种执拗是什么来头。
和沈规找话题不难,他又轻咳了一声,紧跟着问:“你现在是想回家,还是一起加班?我们在梳理行动路线,饺子那边在联系家属。”
沈规懒懒地抓了抓头发,眉心仍有些酸胀,“吃完就上去。”
“好,一楼有微波炉,饭凉了去打一下。”楼川不嫌麻烦地叮嘱。
沈规静默了两秒,开口问:“我才是长辈。”
母亲在楼家受到不少关照,他又比楼川大四岁,是叔侄关系,他照顾楼川是理所应当的。但相处的这几天,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反倒是楼川一直在顾及他。
看得出楼家家教真的很好。
对方不再应声,沈规以为通话已经挂了,但看了眼屏幕,明明没有。
“怎么了?”
话筒里传出的声音沉闷:“没事。”
疑问没得到解答,沈规盯着跳回聊天界面的屏幕纳闷,所以,楼川为什么生气?
他左思右想,一时无法理解,带着盒饭和蛋糕奶茶下车。
以前没少吃冷饭,但能吃上热的,他不想再折磨自己的胃。
“叮!”
沈规刚走近就听到微波炉的声音,走过拐角,见是技侦的小刘在等。
小刘叼着饭勺,靠在墙边滑动手机屏幕,发现有人过来,马上把饭拿出来腾地儿。
他放下饭碗,烫得双手捏在耳垂上,“沈顾问,你这会才吃饭啊。”
沈规微微颔首应声。
小刘快饿昏头了,等不及上楼,直接就地解决。他一手??饭往嘴里塞,一手继续划动屏幕,时不时发出“嘶”的一声。
“我的天!”
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小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椅脚刮过地面发出磨耳噪音。
他直接把饭勺往桌上一丢,撒开腿往二楼跑。
“楼副,出事了!”
闻言,沈规眸色一凛,跟着上楼。
“我在查李娟的社媒登陆记录,她已经好几天没上线了,就在刚刚,她发了一段视频!”
小刘把手机投到墙上的电子大屏里,是一条2分钟前的微|博新动态。
江安电视台主编自带热度,新视频在短时间内迅速吸引大众视线,标题是:《SeeYou,躲在镜头背后的小丑》。
视频画面中,李娟站在白墙前,灯光昏暗,镜头模糊,应该是随便找了个地方用手机拍摄的。
连她自己都在开场自嘲了一句:“大家好,我是江安电视台的李娟。真的好久没有在这么简陋的环境下播报了,但不管身在何处,我都是个媒体人,要为世间苦难发声。”
“我怕时间不够,屏幕前的你们来不及看完,边看边说吧。”
她拿起一部手机,让镜头对准屏幕中的视频,所有涉及个人隐私部分,她用手遮掩打码。
“我台记者偶然发现一款未经发行但下载次数多达百万的软件,其功能看似聊天互动,实为传播淫|秽|色|情,和诱导犯罪的工具。经过记者长达半年的潜伏,收集到了大量聊天记录与视频证据。为了满足可耻的私欲,无数女性活在他们的凝视之下,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为了猎物。”
李娟直视着镜头,在对屏幕前的观众说话,也是在对躲在阴暗角落的怪物宣战:
“按下快门,敲击键盘,就可以操控别人的人生?不过就是一群无视人|伦道德的禽兽。”
不过是看完视频的时间,退出时,李娟这条动态已然消失不见。
而她本人似乎早有预料。
楼川紧锁眉头暗道不好,当即起身问:“小刘,能不能定位到李娟的IP?”
小刘切到后台,敲击键盘检索后点头:“国内运营商登陆,给我点时间,能定位到大概位置。”
“我们能查到,保不齐苗伦他们也能。柱子,我们先出发!”话声未落,楼川大步跑出会议室,三两步下了楼,同沈规擦肩而过。
不论李娟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警方必须先把她保护起来。
“哒、哒、哒。”
高跟鞋落地的清脆声响在警局外响起,如走动的秒针,如跳动的脉搏。
只是走到警局门口的短短几步,她们付出了无比沉痛的代价。
李娟缓缓抬起头,苦笑着望向门头。直到门岗警员走近询问,她声音沙哑着说:“我是李娟,是九一七埋尸案的主谋,我来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