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高大的货车犹如钢铁战士,碾过砂石地,卷起一阵尘灰。
每次沈世平回家,都能看见一个半大小子一蹦一蹦地跑来,扒着他的口袋往里瞧有什么好吃的。
看爸爸经常早出晚归,或者一连好几天不回家,沈规很好奇,但爸爸只说是去拉货了。
好吧,爸爸不会骗他的。
可是有一天半夜,沈规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一脸迷糊地醒来,发现是和他住一个屋的嵊哥起床了,正趴在门缝往外看。
沈规想问嵊哥在看什么,就见他套了件衣服,独自出了门。
嵊哥这是要去哪儿?
沈规疑惑地爬下床跟上,却看见停在家门口的货车早开出了一段路,而刚刚趴门缝上偷看的嵊哥正在后头蹬着自行车。
爸爸怎么大晚上出去了?他出去拉货不是总带着嵊哥吗?今晚怎么让他骑车跟着?
沈规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后来他发现,那一晚的事不是偶然。爸爸似乎经常半夜开车出门,第二天早上回来,而且都没带上嵊哥。
而嵊哥也注意到了这件事,自己偷偷跟上了。
沈规旁敲侧击问过这件事,爸爸只说是雇主有急单,听着似乎并不知道嵊哥在跟着他。
为什么?
越来越多的疑问对当时的沈规来说,如同找不到方向的迷宫。
虽然跟着爸爸,吃穿都比以前差了一点,但爸爸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了。爸爸说,他可以在当地上学,交新朋友,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可怀疑的种子在沈规脑子里扎根,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他开始无意识地留意——
爸爸什么时候出门和回家?
雇主下的“急单”好像有规律?
而且嵊哥好像也猜到了这个规律,最近越来越早出门了。可爸爸为什么要瞒着嵊哥,嵊哥又为什么要跟踪爸爸呢?
沈规感觉自己像是找到了迷宫的出口,急切地想要验证。于是他往被子里塞了个枕头,比嵊哥还要早一步出门,躲在了爸爸的货车后排。
驶过崎岖石路,开过偏僻乡间,一路晃晃悠悠,窗外的天光从深黑转为雾蒙蒙的灰。
沈规强撑着精力,可还是觉得自己快睡着了,脑袋一顿一顿的,在货车停下的惯性下,磕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他猛然惊醒,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咸湿潮气。
海浪冲岸的水花声阵阵,遮掩着远处轻微的吵闹。
沈规趴在车门边屏息偷听,好像……
是哭声,有女人的,也有小孩的,细细密密地融入夜色中,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沈规霎时没了动作,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他想起爸爸曾经提醒过他,说金三角这几年很乱,有很多小孩被人拐走。
那这些被带上货车的小孩和女人是?
可他记得,爸爸曾经望着街上乞讨的残疾小孩,对他说:“他们原本都是有家的孩子。”
他那时问:“爸爸,我们能救救他们吗?”
因为他有家,妈妈家和爸爸家,不管哪里,爸爸妈妈都盼望着他回家。所以他也希望小朋友们能回家。
爸爸没有笑话他的天真,而是抚摸他的头顶,语气坚定得仿佛钢铁战士碾过坚石发出的振响:
“能,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回家的。”
这句话在沈规的脑海中萦绕不散,以至于那晚他跟着货车来到了一处简陋棚户区,亲耳听到车厢里的声音逐渐淡去,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心里仍有个声音无比坚定地说:他的爸爸不是坏人!
…
白菊花瓣在晚风中微绽,蓦地一道暖色晕染,驱了几分夜色的寂寥。
沈规沉默着将蜡烛点亮,怕有风惊扰,单手拢在火苗边,亲眼看着它逐渐稳当,在他清凛凛的眸光中摇曳。
他凝着火光,没再看碑上的照片,“爸,你走后,打拐办公室出了份详细报告。六年里,有三十七名被拐女性被救回,两百多个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五家涉及非法器官移植的黑诊所被警方控制。而这些功绩……”
心口莫名地绞痛令沈规一时噤声,眼底蓄着浅浅热意。
“我在你离开的很多年后,才知道。”
英雄的勋章本该被公示,可当时作为儿子的他失踪了,国内警方担心他落入歹徒手里,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之后的很多年里,警方一直在找他。
沈规缓缓抬眸,再次直视碑上的父亲,语气沉沉:“爸,揭发你的人我找到了。”
他无力的右手吃力地攥住,筋脉的撕扯感令他的手臂忍不住颤抖。
“有的人,生来就是坏种。谢嵊以为你接活不带他,于是悄悄跟踪你。后来他发现你接的急单可以拿到一大笔钱,于是越过你,暗中联系雇主表忠心。为了抢这单生意,他早动了歪心思,一直监视你,偷听到你和警察有联系……是他出卖了你。”
沈规说罢,双唇抿紧,后话不能续说。
因为这件事,是他成为阿渡后,才听说的。
他寻找了多年的真相,在颂猜的走狗眼里只是酒足饭饱、左右拥抱时的随意谈资。
“阿渡少爷,你之前不是招待过一个条子吗?其实他爸我们认识,以前给先生跑过腿。”
“原本以为是条听话的狗,结果这狗会咬人。他是警察派来的卧底,面上给先生做事,暗地里把路线全透了个干净,给先生搞出了不少麻烦。”
“是啊,先生气得不轻,把他抓回来审了七天,那家伙的嘴是真硬,一句话都不肯说。”
“他儿子不也是,也想走他爹的老路,最后还不是被阿渡少爷抓了回来……”
“行了,闭嘴吧,忘记后面发生什么了?”
“阿渡少爷,您别见怪,来喝酒!”
后来发生的事,谁都会忘,沈规不会。
只是他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和面前的父亲全盘托出。
“爸,陵园要关了,我先走了。”沈规缓缓站起身,朝着墓碑深鞠了三躬,无数心声在胸口翻涌,最后只能说一句。
“爸,祝我好运吧。”
烛光轻晃,似是有人在无声回应。
——
翌日一早。
楼川踏进办公室时,走动的风都带着一股甜香。
“饺子,沈顾问回来了吗?”
方皎想了想,指着楼上说:“好像去找小刘了。”
又熬了个大夜,外勤补充了不少证明材料。根据对苗伦团伙司机的二审供词,警方确认苗伦等人对简丹丹跟踪多日,蓄谋杀害,另外补充了这群歹徒的行动路线,通过摸排调查,锁定他们近期频繁在江安北区出没。
不幸的是,她原本蓬松的高颅顶全塌了。
“那正好。”楼川朝楼梯口望去,拎着早饭,双脚越走越快,大步流星地蹿上楼。
看吧,他和沈规还挺心有灵犀的。
楼川摸了摸刚买的米糕,感觉还是温热的,嘴角微微弯起弧度,一进技侦科大门,下意识开始寻找那道身影。
“沈顾问呢?”楼川走到小刘旁边问。
小刘还以为楼副队手里的早餐是给他买的,正要感谢热心好同事,就见那袋子早餐随着楼副队的转身找人远去了。
小刘饿得快蔫了,就势倒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刚走。”
楼川:“他走了?”
他略感疑惑地顿了顿,边拿手机给沈规发消息,边说:“我主要是来问简丹丹的事。苗伦他们能追得这么紧,肯定是有依据的。手机?”
小刘点头:“对。我查过简丹丹的手机,她下载过,但没有删干净,手机一直被定位。”
“没电了也行?”
小刘拆了包方便面,点着头直接干啃,“是,CU背后的程序员很狡猾,我们在后台日志里找到了一条假死指令,简单来说,手机到了危险电量就会被强制关机,所剩电量全用来支撑定位功能的运行。所以,简丹丹一直带着‘炸|弹’转移。”
楼川看小刘实在可怜,分了块米糕给他,接着问:“能反追踪吗?”
小刘虔诚地双手接过,伸长脖子往同事位置上看了眼,回道:“在查了,目前基本可以确定,信号是从别墅机房发出的。”
前两天,警方顺着会所地下管道找到一处别墅,发现大量被困受害者,以及一间主板机机房。
涉事人员大概率是听到动静临时撤退,好在主机内的大部分信息保存完好。他们队的人不在办公室里,八成就是在别墅机房里。
楼川手指轻敲桌板,顺势问:“机房查到什么进度了?用户名单拉出来了吗?有没有找到和视频对上的?”
他们无法通过硬盘里的视频追溯用户信息,但它是一份强有力的证据。通过主板机对接的用户名单,警方或许能找到更多下载并使用CU的共犯,以此顺藤摸瓜。
“昨晚有找到几个。”小刘嚼着米糕眨眼,手指向门口。
“刚刚沈顾问拿走了,硬盘和手机他说你有用,也一起带走了。”
他看向楼川的眼睛逐渐瞪大,嘴里什么都吃不下了,站起身时语调都高了,“楼队,你不知道?”
他赶忙补充:“沈顾问离开不到半小时!”
楼川神色瞬时凝滞,手里的米糕往桌上一丢,转身朝外跑,顾不上回应路过的警员打招呼,径自跑向门岗。
“看到沈规了吗?”
见平时随和的楼副队今天一反常态地急跑过来,门岗警员当即警觉,回应道:“沈顾问?他五分钟前开车出去了。”
楼川搭在门框边的手紧握成拳,转身往停车场跑,路上冲楼上大声招呼:
“柱子,喊上人出发,快!”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今天忙着吃前东家的瓜,发狠了忘情了,码字都晚了,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