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观众席大半的人散去,时安婷遥遥摆手和时临打了个招呼先回学校了。
其他人中,部分穿着打扮较为正式的人则起身向着这些项目团队而来。
已经有几个人朝京大团队的方向靠去,陈序在那手忙脚乱地收名片,挨个握手,身边是一位笑得一脸褶子的有着大肚腩的中年男人,男人时不时会和过来的人握手,似乎是旧识。
有的人则是直接奔着时临过来。
其中行动最快的就是傅泽霖。评委席本就距离台上很近,一路上有人跟他搭话,希望交谈几句,他简单点点头,脚步不停很快到了时临面前,身后那些还在等机会的人不约而同地让出空间。
时临余光瞥到了豁然起身的傅瑾砚。
傅泽霖在他面前站定,笑道:“时临,恭喜你。”他的笑容明显比之前面对其他人时真诚许多,眼里都是欣赏。
时临:“谢谢傅总。”
傅泽霖伸手向一旁京大的休息位置,示意时临边走边聊。上次他就发现时临似乎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看得出来对方眼底微弱的抗拒,这次便注意着保持距离。
想到这,他目光没忍住描绘了下对方的侧脸。近距离观看后,这张脸对人的冲击力不亚于方才大屏幕上的放大版。
若单论外貌,时临便已经是顶尖,但他同时具有他人难以企及的内涵与气质,这才是最迷人的东西。
傅泽霖及时收回视线,免得被察觉,他无视旁边的视线,开玩笑似的叹息道。
“上次你离开后,我担心影响你备赛,一直没联系,也期待着你今天的表现。现在看来,你比我想得还要优秀。”
“傅总过奖了。我只是将能力范围内的事尽力做好。”
附近一个个人精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显得冒昧,也能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耳朵恨不得伸过来。
听闻两人对话,这些人默不作声互相对视,心中几番计较。
他们腿长走得快,这会已经到京大团队的位置边缘。陈序他们看时临和傅泽霖正在谈事,便没有过来,坐在原位置等待。
“不用谦虚,这次比赛的结果足以证明你的实力。”傅泽霖见时临不骄不躁,眼中的欣赏愈发浓厚,同时也有几分失望。似乎无论他说什么都激不起这人的情绪波动。
他一向清醒,现在更能清晰意识到自己对时临的态度是与众不同。
时临把奖杯随手放在一旁的一张空桌子上,趁机扫了眼指尖。触碰到粉末的地方并未泛红,却隐隐泛着一丝酥麻的感觉。
除此以外,倒没有其他不适。
傅泽霖目光随着时临动,继续道:“说起来,你和那位项目合伙人,商议得如何了?”
上次时临离开后,他给对方打过电话,却没被接通。不知是何原因,与那位合伙人是否有关。若是有关,那合作的事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时临正要开口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在说我么?”
傅瑾砚声音传来。他从时临侧后方走上来,长腿迈了一步,已经站在时临身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和傅泽霖一身正式的西装形成对比,站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明明有相似的面部轮廓,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两位长相相似而气质截然不同的人站到一起,再结合上旁边的时临,构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但这道风景线显然还有再加码的余地。
“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封茗勾起一抹笑,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一步不停,来到时临面前。
她迎着几人同时看过来的视线,只单独看向时临:“时同学,你真是每次见面都让我刮目相看呀。”
时临:“封小姐似乎也与上次不同了。”
封茗挽了一下鬓角:“哦?哪里不同?”
时临当真看了她几秒。这副认真劲搞得本是随口调侃的封茗莫名有些紧张,也吸引得另外两人视线投来。
时临看了半晌,道:“瘦了。”
“封小姐平时要注意休息。”
封茗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你观察得倒是仔细。”她没有看傅瑾砚,但她的余光能感觉到傅瑾砚的目光已经变得不太客气了。
她这段时间确实称不上称心如意。自从那天拍卖会上的事被父亲知道后,对她一顿啰嗦,要她再多见一些人,连工作都增加了,生怕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和傅家闹得不愉快。
这算不上什么麻烦,但她不胜其烦,若说因此瘦了些也是合理的。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或许是时临的表情太认真,或许是她本就对他有些许好感,导致产生了一些滤镜,或许是这张脸说出什么她都爱听。
总之,她现在看傅瑾砚越来越不顺眼。
傅瑾砚当然也是一样的,他清楚对方这段时间的处境,直接道:“封茗,你很闲么。”
封茗转向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忙呀,都瘦了呢。”她刻意把最后一个字拖长了一点。
傅泽霖在旁边接了一句:“我认识几位擅长各地菜系的主厨,可以推荐给封小姐。”
“呀。”封茗偏了一下头,目光在傅泽霖和傅瑾砚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这不是配合得很好么,是谁传你们兄弟不合的,连我都差点信了。”
傅泽霖摇摇头:“外人最会以讹传讹,实际没有几句话是真的。”
傅瑾砚懒得和他们打嘴炮,他侧过身,面朝时临,微微弯了一下脖子:“学弟,累么?我们回家吧。”
家?傅泽霖和封茗同时望过来。
时临:“好。”
他看了一眼远处长风的席位,下一刻便和坐在那里的人对视一瞬,然后两人都状若无意移开视线。
时临转向远处的陈序几人,对傅瑾砚道:“我先过去一下。”
他朝着他们走去,走远些后,还能隐隐听见身后傅瑾砚几人又开始针锋相对的声音。
“时临!”陈序脸上一喜,立马迎过来:“你们聊完啦?现在要回学校么?”
“今晚先不回去了,有些事要处理。”
陈序啊一声,一脸失望。
“那好吧。”他神色略有些担忧,偷偷瞥了一眼身后那几个人,悄咪咪小声道:“我爸刚和我说了,他们都不是善茬,你要小心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和我说。”
时临点点头,视线望向后方的中年人,淡笑着点点头,中年人背着的手放下,昂首回应。
他收回视线,主动拍拍陈序的肩膀:“放心。”想了想,他继续道:“陈序,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
时临往几人的方向走去,就见狄阳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站在傅瑾砚旁边。他靠近后可以听见他们的对话声。
傅泽霖:“小砚,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傅瑾砚嗤笑一声:“我一直都感兴趣。这一点,应该没人比你更清楚。”
时临听得出来傅瑾砚的潜台词,但傅泽霖仿佛听不懂般点了点头:“肯上进,终归是好事,爸也会很高兴的。”
封茗则是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瞥见时临后,绽开笑容,主动走过来:“时同学,今晚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见。”
“明天?”
“哦,你还不知道吧。”封茗笑笑:“比赛结束的第二天,圈子里一般会开一场技术研讨会,与之有关的企业和家族都会来。今年举办方......”她沉吟一下,道:“轮到长风了吧。”
“你的项目拿了冠军,明天肯定是很受瞩目的,对你来说是很好的交流机会。”
时临:“原来如此。谢谢封小姐,明天见。”
封茗眨眨眼:“既然谢我,那就加个联系方式吧。”
她拿出手机,两人互换了号码加了好友。
时临刚把手机收起来,封茗突然凑近了一步,气息落在他耳侧。
时临浑身一僵,就听封茗道:“长风的人对你格外关注呢。”
她说完退回到社交距离,侧头余光瞥了一眼过来的傅瑾砚,撩了一下头发,转身走了。
时临看向奖杯的位置,那附近正有工作人员在清理卫生。他走过去,发现上面果然已经被擦拭干净,找不出一点粉末的痕迹了。
动作倒是够快。
“时临,我们走吧。”傅瑾砚找过来,脸色不是很好。他总感觉这里就像一个狼窝,而时临就是那只小白羊,多的是人虎视眈眈。
更何况,接下来他还有事要与时临一起做。
时临:“嗯。”
时临与傅泽霖和狄阳各自示意后,拎着奖杯一角与傅瑾砚离开。
傅瑾砚先是带着他去吃了饭,再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时临坐上副驾驶时有些疑惑,今天居然没有司机。不过他没有多想也懒得多想,脑中全是那些奖杯上的粉末。
他重新拿起奖杯,借着车内灯光仔细端详摸索。
随后看了一眼右手。右手上的麻意减弱了些许,但长风的人费这么大周折,安排工作人员在奖杯上做手脚,总不会是只为了涂抹一点无关痛痒的麻药。
当年卫家私下运输违禁药品,被发现后将罪名安在所有司机身上撇清干系,毁了那么多家庭,他们一向是不择手段的。
截至目前没有出现其他不适,只能说明还有后招。
会与明天的会议有关么。
时临正想着,手机提示音响起,他打开,是陈序发来了一个视频。
【陈序:时临!你叫我帮你留意奖杯那的情况,我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陈序:[视频.mp4]】
【陈序:都拍下来了】
时临没有在车上点开视频,免得被傅瑾砚听到动静。现在还不到和他摊牌的时候。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和感情,不排除傅瑾砚得知情况后,选择与他切割的可能性。
他打字回复陈序。
【时临:谢谢,我晚些看。有人注意到么?】
【陈序:我找借口上厕所,偷偷躲起来拍的,没人知道,你放心,我谁也不说】
【陈序:[嘴上拉拉链.jpg]】
【时临:谢谢】
【陈序:这有啥的,你先忙吧,我在寝室等你】
【时临:好】
时临收起手机,望着窗外,有些出神。长风的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观察他的反应,他怕这件事连累到陈序他们,现阶段尽量避免与他们接触,可到底还是叫陈序帮了这个忙。
可除了陈序,他实在不知道还能相信谁,委托谁。
时临无声叹息,垂眸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数个小时,他必须在药物可能代谢掉之前抽血,保留血样,进行后续的检测。
但这件事同样充满难度。
如果卫祥恒长了脑子,就会派人关注他刚刚是与谁离开,后续是否去了医院。傅瑾砚是他最好的挡箭牌,但此时要瞒着傅瑾砚同样不容易。
自从上次家庭医生来过,傅瑾砚便购买了许多医疗药品和设备,其中包含了抽血的设备。
这件事想要解决,要么把傅瑾砚牵扯进来,要么支开他。
时临垂下眼帘,脑中思索着借口,预演到时该说的话。
“到了。”傅瑾砚突然出声。
时临回神,扭头看去。
傅瑾砚下车,来到他这边替他打开车门:“下车吧。”
时临心中疑惑,下来的同时观察了一下周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到了一片没有灯光的位置。
京市的夜晚灯火通明,除非大面积停电,否则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微微蹙眉,被傅瑾砚牵着往前走。
直到走到河岸边,借着微弱的月光往前望去,黑夜中的江水微微翻滚,正是俪蔡江。俪蔡江位于京市繁华中心,四周布满写字楼和纸醉金迷的场所,此刻却毫无亮光,周围也没有人群。
他站在江边,打量半晌后,耳边传来傅瑾砚的声音。
“时临。”
时临看去。
傅瑾砚深吸一口气,神色模糊不清:“把手给我。”
时临心脏一跳,一瞬间怀疑傅瑾砚发现了一切。
下一刻,傅瑾砚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带着紧张,不像是要质问。
时临稍稍放下心,犹疑片刻伸出了右手,搭在傅瑾砚掌心。
他绷着脸,最坏的结果是傅瑾砚发现了一切,那么只能把他牵扯进来,就算不是这样,那也不亏......
正想着,就见傅瑾砚缓缓低头,双唇轻柔触碰他的手背。
随着他的动作,高耸的写字楼突然排排亮起规律的灯光,视野范围内所有的写字楼依次亮起,每一栋都勾勒出他的名字,江中久待的游轮缓缓靠近,耳边隐约响起嗡鸣声。
时临转过头看了一圈,天穹上响起了嗡鸣声。
数不清的无人机从江面两侧升起,它们首尾相接,排成两行,缓缓上升。无人机下面挂着发光条,组成一片流动的图案,在夜空中慢慢展开,描出两个名字的轮廓。线条是暖金色的,和月光混在一起,在黑暗的天幕上格外清晰。
“跟我来。”傅瑾砚轻轻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向靠岸的游轮。
游轮靠在岸边,甲板上玫瑰和绣球混在一起,沿着栏杆排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圆形的花台,台面上摆着翡翠和黄金镶嵌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人像的轮廓,低着眉眼,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
时临认出那是他自己的脸。翡翠做成衣领的形状,黄金勾勒出下颌的线条,珍珠排列成肤色的过渡,用细密的金线固定在底座上。
“它叫流光。”
时临转身。傅瑾砚站在他身后,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的倒影,亮晶晶的,像水和光揉在了一起。
“‘流光容易把人抛’,它却代表着在时光中紧紧相拥。从今天开始,流光,和流光上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包括我。”
话音落下的同一秒,他身后炸开了第一朵烟花。时临的视线被吸引过去,金色的火花从水面上升起,在半空中绽开。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烟花在夜空中一个接一个地炸开,每一次爆炸都映亮傅瑾砚的侧脸,把他的轮廓勾亮,大片大片的火花从天顶泼洒下来。
烟花的色彩映在时临的面孔和瞳孔,比远处的天穹更要艳丽。
时临喉结滚动,缓缓低眸,看向正痴痴望着他的傅瑾砚,对方眼中的真挚那样明显,烫得时临右手抽动,想缩回来,却被握得更紧。
傅瑾砚:“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它们远远配不上与你相比,也代表不了我的心意。”
人只有将自己珍稀的东西送人才称得上珍贵,傅瑾砚有太多钱,深知这些替换不了他对时临的感情的千分之一,若是这些物品可以换得时临一个微笑,那便是再值得不过了。
“这只是我展示对你的感情的方式,但绝不是唯一的方式。”他接着道:“我之前说过的所有话都作数。我会尊重你爱护你,珍惜你的感情,接受你的选择,努力理解你的想法。”
“时临,遇见你是我的幸运。请你相信我,愿意让我弥补之前犯下的错误。”
天空的烟花仍在炸响,一声接一声,时临觉得那些响声撞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的心跳也加快了。他垂着眼,避开傅瑾砚的视线,看着那些玫瑰的花瓣,花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仿佛也在为傅瑾砚的话语助力。
他没想到会这样。他准备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话,预演了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傅瑾砚或许发现了他的动作,或是傅瑾砚质问他的动机,他们之间闹翻,或者他找借口支开傅瑾砚然后偷偷处理掉那些事。
他预演了所有情况,唯独没有预演到这一种。
他没想到有一天能在傅瑾砚眼中看见这样的感情。哪怕傅瑾砚从前恶劣不堪,但这一刻这种感情与他刚才心中的算计相较,却显得他才是位玩弄人心的恶人。而这种比较,让他难以面对,难以像以前一样说出迎合的话。
傅瑾砚还不如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时临。”傅瑾砚伸手托住时临的下巴,要他看着自己:“你还有什么顾虑?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可以学。”
时临声音沙哑,缓缓开口:“......没有。”
“那,做我男朋友,好么?”
时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满天的烟花。
他把所有不该露出来的情绪都压下:“好。”
傅瑾砚笑出来,颤抖着双手捧住时临的脸,轻吻上额头。
时临放下右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片刻后,他反握住傅瑾砚的两只手腕,在他愣怔的眼神中,闭目吻了下去。
傅瑾砚呼吸一滞,双眸不可置信地瞪大。
见惯了各色奇淫技巧的他,此刻像个青涩的孩子,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时临不会深吻,仅仅只是贴着傅瑾砚的双唇,一瞬间呼吸交融,心跳共振,两个极端的念头在他脑中作响,一个念叨着这真是疯了,一个低声说着对不起,徒劳地抵消心中的愧疚。
傅瑾砚手指微颤,搭在时临耳后,指腹轻轻移动,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时临身体瞬间紧绷,热度从耳垂窜到后脑勺,随后窜到脊椎蔓延至全身。他的呼吸乱了一拍,嘴唇微微离开了一点,右手抬起搭在傅瑾砚的后腰上。
那片衣料下面,傅瑾砚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逐渐柔软。
傅瑾砚喉结滚动,微微仰头回应,呼吸变重,鼻尖相触。
片刻后,时临抬起头,嘴唇离开的那一瞬间,江风重新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在他还残留着温度的嘴唇上,烫凉的交替让他恍惚了一下。
傅瑾砚的嘴唇还微微张着,比平时红了一些,下唇上有很轻的齿痕,胸口微微起伏。
他对上傅瑾砚晶亮的双眼,微微一怔。他竟然一直没闭眼?而正是这时,他才看见傅瑾砚身后那些缓缓升空的飞艇。
挂着他们名字的飞艇缓缓升空,上面的灯光叫地面的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那些飞艇越升越高,暖白色的光从它们身上漫开来,把天幕分成一格一格的亮区,一眼看不到尽头。
傅瑾砚轻笑出声,愉悦极了。他握住时临的手抵在心口。
两千五百架飞艇在这一刻同时升起,今夜京市所有人都会知晓他们的关系。
天空架着摄像头的无人机也在时临回应后开启,今夜过后,凡是网络连接的地方,所有人都是他们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