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梦魇

第64章 梦魇

明明在他刚刚上位,掌握祝家的时候,陆和山还是一副神经大条的样子,根本没提要和他散伙。

即便到了看房那天,陆和山都一切如常,尤其是得知他们还要继续同居的时候,那副惊喜的神情,绝对不是伪装。

是什么让他突然态度大变,改变了主意?

祝意清挣开被泪水浸湿的眸子,睫毛上还沾着水珠,眸中却一片晦暗。

这三天以来,他一直在调查,陆和山那天究竟见了什么人。

根据定位器的移动轨迹,以及车载监控拍到的零星画面,他可以确认,陆和山在那一天曾见过两个特殊的人:盛凌云和韦世昌。

然而不论他如何旁敲侧击,盛凌云始终对陆和山和他的矛盾毫不知情,甚至还把他的试探当成了秀恩爱,一副牙疼得不行的样子,对他们的恋情表示了酸溜溜的祝福。

至于那个韦世昌……

祝意清眼神一冷。

之前他派人重金利诱苟秘书供出主谋,没想到那位秘书丝毫没有骨气,立即毫不犹豫地就把上司给卖了。

而警方的行动也极其迅猛,导致韦世昌刚见完陆和山就被带走问讯,眼下已经进了看守所,就算走取保程序也还需要几天时间。

盛凌云毕竟和他认识多年,平时虽然交情不深,但对他没有敌意,犯不着拆散他和陆和山。

而韦世昌,却恰好相反。

明知道线索就在这人身上,却没办法立即把人抓过来问话,真是令人烦躁。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祝意清檫干眼泪,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还泛着沙哑,语气却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喂。”

对面的男声恭敬地问道:“祝先生,那个姓韦的小子输光了钱,现在在船上闹事,您看该怎么处置?”

祝意清的眸子望向虚空,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遥远时空中的某个画面。

碧绿的观音玉坠牵着红绳,死死勒在男人臃肿的脖子上,溅上了三两滴血。

他垂下眼,嘴角却一点一点扬了起来,慢慢笑着说:“哦……那我去看看他好了。”

好好的岸上待不住,那当然就只好送他下海了。

“明白了。”对面的人恭敬道,“游艇已在港口等候,静待您的光临。”

挂了电话,他慢吞吞地从衣服堆里爬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

就算陆和山暂时不想见面,也没关系。

只要陆和山不会消失就好。

他会把所有可能伤害陆和山的害虫都清理掉,让陆和山再也没有永远离开的机会,只能好好地待在这个世界上。

只要人还活着,他就有的是时间。

游艇乘风破浪,撞碎海面上粼粼的日光,呼啸着奔向公海。

遥远的风吹动厚重的遮光窗帘,却吹不开室内的昏沉灰暗。

哐当一声,松松握在手里的酒瓶落到木地板上,残存的酒液汩汩流淌,浸湿了临近的玻璃瓶与地毯,酒精的气息迅速蔓延。

“喵——”

雪莱灵活地穿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啤酒瓶、避开零星干涸的酒渍,越过湿漉漉的酒液,一跃跳上沙发,用爪垫轻轻拍男人的脸:“喵,喵。”

颈间的黑色项链微微摇晃。陆和山呼吸沉重,双眼紧闭,浑身冒着浓重的酒气,脸色酡红,昏昏沉睡着,半点也没有醒来的意思。

他正在做梦。

梦里,他变回了那个矮矮的,轻盈的小男孩,睁着眼睛,头顶是蝉鸣不断的夏天。

燠热的风流过裸露的手臂,他坐在自行车后座,紧紧抱着姥姥的腰,用侧脸贴住汗湿的绵绸上衣。

姥姥捏住刹车,一脚踩地,空出的手推开他的头:“别粘我身上,也不嫌热。”

他傻呵呵地张开双手:“姥姥,我想抱抱。”

姥姥说:“小小年纪就爱对人动手动脚,也不晓得长大又要祸害多少姑娘。”

他脸色一白,一下子不再吭声,小小的手收回来,紧紧抓着后座的架子,再也不敢乱动。

自行车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

他拎起装满瓜果蔬菜的塑料袋,跟老人爬上楼梯,回到昏暗狭小的二居室。

一位身穿粉色家居服,长发凌乱的女人从房间走出来,笑着说:“哟,妈,这么早就买菜回来啦?”

姥姥也笑眯眯地回应:“今天的黄瓜可新鲜,待会给你炒个蛋吃。”

他闻声扭头,立即扔下手中的袋子,张开双臂,快乐地朝对方跑去:“妈妈!”

女人这才看见他,目光却全然陌生,迟疑地问:“妈,这是谁家小孩?”

姥姥不答话,他巴巴地扬起脸,把女人的手心搁在自己头上:“妈妈,我是小山,是你家的小孩。”

女人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眼神一变,认出他似的,面上重新露出笑容:“哦,是小山啊——你也陪姥姥一起去买菜啦?”

“嗯!我有帮姥姥算价钱!”

女人蹲下来,拿毛巾擦他汗湿的、毛茸茸的发茬,声音柔和含笑:“这么棒呀?下次数学肯定还能拿满分。”

“嗯嗯!”他重重点头,琥珀色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妈妈,我想要抱抱。”

女人伸手,将他紧紧拥在怀里,侧脸贴着他汗津津的小脸,依偎着他:“好呀。”

他的心里冒出了五彩斑斓的泡泡,整个人好像都因为这短暂的幸福而变得充盈起来,情不自禁地蹭着妈妈的脖子,和她贴得更紧。

下一秒,那双环抱他的手却骤然将他推开。

女人愕然看着他的脸,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别过来!”

啪!一道耳光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女人却反倒先开始嚎啕大哭,撕扯自己的头发:“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他被打得耳边嗡嗡作响,一屁股坐到地上,脸上火辣辣一片。

但他却顾不上疼,一骨碌爬起来,抓住女人的胳膊:“妈妈,我不会伤害你的……”

女人却不听他的辩解,拳打脚踢着把他推开,趴在沙发上嚎哭,又咳又干呕。

厨房传来洗菜的水声,姥姥见怪不怪,凉凉地说:“都说了,叫你少在她跟前晃,你做什么又去招惹她。”

……

虽然妈妈总是忘记他,还把他错认成那个丢下他们跑掉的男人,时常发怒误伤他,他也还是很爱妈妈。

妈妈伤了心,生了病,这不是妈妈的错。

陆和山回到卧室,熟练地翻出红药水和棉签,给自己红肿的侧脸涂药。

镜子里的小男孩龇牙咧嘴,嘶嘶抽气,很快把半张脸都涂成了红色,像一瓣猴子屁股。

他看着自己这幅滑稽的样子,嘴角一咧,呵呵傻乐起来。

这样一来,他就和爸爸一点都不像了!

他滚到床上,翻出日记本,对着字典,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x年x月x日,星期六,晴。

姥姥说过,爸爸是个无情无义的人zha(坏人),小白脸,欺pian了妈妈的感情,让妈妈很伤心。

我的脸一点也不白,一定不会变成爸爸那样的人。

我会保护好妈妈的。】

他依然喜欢紧紧相拥的感觉,但懂事地不再向家里的长辈索求拥抱。

小区里的便利店养了一只猫,是一只体型庞大的橘白,膘肥体壮,总是懒洋洋趴在收银台或者货架上,任摸任抱,一点也不怕人。

中午放学之后,他都会跑去看看猫咪。店老板早已经认识他,嘱咐一句帮忙看着店,便自顾自躺在躺椅上打盹,随他和猫怎么玩。

他把猫咪抱下来,拥在自己小小的臂弯里,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和猫一起晒太阳。

猫的身体像一块毛茸茸的果冻,柔软而温暖,而且性情平和,从不拒绝他的靠近,这让他感到安宁和幸福。

猫猫给他抱,猫猫好。

步入初中之后,他的体格明显变得健壮,身高更是早早地傲视群雄。

配上初步具有英朗线条的五官,优异拔群的成绩,以及开朗阳光的个性,再被歪瓜裂枣的同龄男生一衬托,他更是显得鹤立鸡群,格外吸引女生的注目。

课间的走廊上,总有女生不经意地路过他们教室,躲在窗外偷偷看他;同班的女生时常找他请教题目,热情地给他投喂瓜子巧克力;高中部的学姐更是明目张胆地直接约他出来玩,请他吃饭喝奶茶。

他渐渐迟钝地觉察到了自己的外貌优势,并且为之心中暗喜。

太好了,这样可以为家里省下好多钱!

姥姥每次看到他,除了嫌他粘人,嫌他长得像爸爸,就是嫌他长得快、吃得多。

妈妈生病要花钱,吃药要花钱,吃补品也要花钱。姥姥的退休金是有限的,除开每个月给妈妈的开销,能拿来给他吃饭买衣服的钱少之又少。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男子汉了,应该自力更生,为家里减小开支,让妈妈得到更好的照顾。

12岁的陆和山无师自通,开始用皮相为自己谋求好处。

他变得更加爱笑,更加乐于助人,总是主动关心遇到困难的女生,转头又在篮球场上发挥出色,每每总是引得女孩子羞涩脸红,或者尖叫一片。

价值不菲的礼物,如流水般送到他的面前。

除了日常的零嘴奶茶小点心以外,昂贵的精装书,复杂的拼装模型,异型魔方,游戏机,明星球服……但凡是他随口透露过感兴趣的东西,总是很快就被包装上各种精致得体的借口,摆在他的课桌上。

知道他喜欢小动物之后,女生们更是频频在遛狗时和他“偶遇”,拿自家的狗狗讨他欢心。

“陆和山,你喜欢金毛吗?”

“喜欢!”

“这是我家的哈士奇……”

“哇!好帅气啊!我可以摸摸它吗?”

“它是比熊,名字叫小熊……”

“你好呀小熊,你长得和你的主人一样可爱!”

狗狗总是比猫咪更加热情,被他轻轻一抱,就恨不得整个扑到他身上,拱来拱去,拿热乎乎湿漉漉的舌头一个劲舔他的脸。

狗狗也喜欢抱抱,狗狗好。

“陆和山,你周末有空吗?”周五放学前,那个总是出来遛金毛的女生找上了他。

“什么事?”

“我想请你明天帮我遛一下狗。”女生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以给你50块钱的酬劳。”

他心中怦然一动,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好啊,没问题!”

收到礼物很多次,但是收到现金,他还是人生第一回。

50块钱,对他而言,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陆和山美滋滋地心想,果然和女孩子们打好关系是有好处的。这下他不仅可以帮家里省钱,还可以挣回来不少!

女生的家是一栋别墅,金毛就养在外面的院子里,一见到他就热情地摇尾巴。

他陪着狗狗在小区里快乐地玩耍,一人一狗你来我往地抛球奔跑,抱在一起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彼此都兴高采烈。

玩到太阳下山,他带着狗回去,得到了一张崭新的钞票。

陆和山拿着绿色的纸币,正看反看,对着夕阳瞪大眼睛打量,然后放到嘴边用力亲了一口,眉开眼笑。

既可以和狗狗一起玩,又可以得到丰厚的酬劳,这真是太棒了!

如果妈妈知道他挣到这么多钱,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陆和山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口袋里,兴冲冲地跑回家去。

“姥姥!妈妈!”他撞开大门,连运动鞋也顾不得脱,用力挥舞着纸币大喊,“你们看,我挣到钱啦!”

然而下一秒,他却愣在了原地。

客厅里一片狼藉。

那些被他小心收藏在房间里的礼物乱糟糟地散落一地,精装书,游戏机,魔方,还有没吃完的三角形巧克力。女人蓬头垢面地坐在这些东西中间,头颅迟缓地转向他的方向,散乱长发下,一双黑眼珠幽幽地盯着他。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女人问。

陆和山看着一地的东西,有些不明所以,老实地回答:“是同学送我的。”

“什么同学?”女人继续问,“男生还是女生?”

“女、女生。”陆和山有些心虚,却还是扬起阳光灿烂的笑脸,“但是妈妈,我没和她们早恋。是我给她们讲题,还帮她们打热水,她们才送东西感谢我的。”

女人的眼珠慢慢转动,盯住他手里的钞票:“还给你钱了?”

陆和山点头:“对啊,有一个女生拜托我帮她遛狗,遛一次就可以给我50块!妈妈,她们家养了一只金毛,可漂亮啦……”

女人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陆和山隐隐察觉气氛不对,但小脑瓜子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原因。他鼓起勇气,试图像往常一样,用乐天派的笑容和声音哄女人开心:“妈妈,你看,我现在就可以赚到钱,以后你和姥姥都再也不用担心没有钱花了。”

他举着那张纸币,慢慢地走上前,眼神清澈,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以后我会继续努力,帮你赚很多很多钱……”

女人却忽然用力摇了摇头。

她一边摇头,一边撑着阳台的推拉门,缓缓站起身,原本无神的漆黑眼瞳中,涌出了泪光。

“你还这么小……”她喃喃着,泪水不住地从粗糙的面颊上滚落,“你才这么小一点,就已经学会从女人身上赚钱了……”

“你还是像他。”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呜咽着捂住脸,湿透的眼珠从指缝中死死盯着他,“不论我怎么教育你,告诫你,你也还是继承了他的基因,你终究会变成和你爸爸一样的人——”

她仰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啕,猛然转身,冲上阳台,纵身一跃。

咚。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楼下传来几声尖叫,一阵鸟啼。

崭新的绿色纸币悠悠飘落,打着转儿,落到沾满灰尘的地板上。

陆和山呆呆站在原地,好半晌才走到阳台边,眼泪追着那个身影落下去。

“妈妈……”

姥姥得知噩耗,赶回家中,在蒙着白布的尸首前哭得肝肠寸断。

失去爱女之后,姥姥犹如被抽走了生活的脊骨,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再也没有扎起来过,整日以泪洗面,滴水不进。

悲痛过度之下,她很快也撒手人寰。

陆和山举目无亲,只能投奔姥爷。

姥爷是乡镇的小学教师,性情严肃古板。据说当他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姥爷就对他极不待见,严厉命令妈妈把他打掉。

但妈妈却坚持认为,只要把他生下来,就能让那个音讯全无的男人幡然醒悟,回心转意。

两人意见相悖,大吵一架。姥爷一怒之下,把妈妈赶出家门,断绝了父女关系。

姥姥实在心疼妈妈,这才背着姥爷,跑来照顾他们母子两个。

姥姥虽然也不怎么待见他,但看在妈妈的面子上,态度也就不冷不热,平时还是会尽职尽责地照顾他生活起居。每次听邻居夸奖他听话懂事、羡慕他的学习成绩,脸上也会多几分笑。

但是,姥爷却从来没有过来看过他,连电话也没有给他们打过。

葬礼上,他听见有人劝说姥爷:“那毕竟也是你的半个孙儿……连姓都随了你。你就当他是个没爹的孩子,养了他又怎样?”

“……要不是因为他,我闺女根本就不会死!”

是的,都怪他。

是他害死了妈妈。

老人终究还是迫于压力,把他领回了家。

大抵还是心怀怨恨的缘故,老人虽然供他吃穿,却整日板着一张脸,基本不怎么和他说话。

他转到了新的学校,穿上了新的校服,迎着新同学们好奇的目光,面上却死水一片,眉目沉郁,没有表情。

他也不想和任何人交流,每天沉默寡言,常常上课走神,整夜睁眼到天亮,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读书,考好成绩,以后出人头地……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妈妈已经不在了。

其实继续活着也没有什么用,只会给人添麻烦而已。

寒假将近,风雪一天比一天猛烈。学校里开始播放安全宣传片,告诫学生们烧炭取暖时不要紧闭门窗,否则将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他看见动画片里晕厥倒地的小人,忽然若有所悟。

——原来还可以这样。

趁着老人出门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锁死了窗户。

煤块丢进火盆,火焰一窜三尺高。

他静静地坐在火盆旁边,漆黑丑陋的蜂窝煤在火焰中坍塌破碎成为泛白的灰烬,他痴痴地凝视着面前的火焰,仿佛这炙热的高温有种净化的魔力。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如果不是这双手,总忍不住碰触他人、乱收礼物、还拿了钱,妈妈就不会被他气死了。

污浊的,肮脏的,罪恶的手,或许和煤炭一样,被火烧透之后,就会变成一撮洁净而无害的灰。

他向前伸出手去。

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动。

等到下去见到妈妈的时候,这双污秽不堪的手,应该已经干净了吧。

那样,妈妈会原谅他吗?

“陆和山——!!”

……

车辆鸣笛声,设备滴滴声,许多人交谈和脚步以及滚轮在地上疾驰而过的噪声,在他的耳边飞快地流过。

他睡了很长的一觉,但最终还是醒了过来。

昏昏沉沉之间,他听到老人哽咽的声音。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之前是个那么爱笑的孩子,所有邻居都说他性格开朗,只是到我身边才变成这样……”

“他妈妈走了,现在这世界上,我就只有他一个了……”

“医生啊,您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这孩子忘掉从前的事?”

“我们没有那种办法……除非这孩子自己选择忘记。”

他睁开涣散的瞳孔,虚无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片刻后,重新合上了眼睛。

过往的感受犹如一场纷扬的大雪,沉入心底,渐渐成为模糊不清,浮光掠影的支离片段,再也没有被人记起。

一年后,他做完手术,顺利出院。

他重新回到校园,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阳光笑容,迅速和所有同学打成一片,学业成绩也再度一骑绝尘,成了新学校里所有老师的宠儿。

一切都没有变,只是他的手上多了一双手套,以及一条不爱和人碰触的禁忌。

“我的手?哦,小时候烤火不小心烧到了。有点不好看,所以就一直戴着手套。”

“嗯,我一直不喜欢肢体接触。如果突然被人碰到身体,会很容易应激。”

“也希望大家尽量和我保持安全距离,不要跟我搞突然袭击。”

看着他回回月考断层第一的成绩,新同学们丝滑接受了他的这个设定,并认为这就是天才所特有的怪癖,甚至还把它当成了学神的光环之一,仿佛只要洁身自好就能学习功力大涨,人人效仿,顶礼膜拜。

在轻松友好的氛围之中,他顺利地度过了中学时光,考入月城大学。

两位新室友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并与他朝夕相对。

齐明州和他一样,都休学过一年,年龄比他还大一岁,性格成熟稳重,十分照顾他的生活习惯,相处起来并不费力。

而年纪最小的喻泓,则像是听不懂人话,没脸没皮又爱犯贱。不过在他打跑了喻泓那追进宿舍讨钱的赌鬼爹之后,这小子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只是偶尔还会蠢蠢欲动地企图和他勾肩搭背,百折不挠。

日子就这么打打闹闹地过着。虽然偶尔有些闹心,但总体还算平静。

他依然开朗,但下意识维持着相处的界限,和所有人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和每个人都相谈甚欢,但从不与任何人交心。

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下意识地不想和人产生深入的关联,以免让生活失去平静。

然而,他精心维持的平静生活,终究还是被一个消息打破了。

大二那年,姥爷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去世。

从辅导员那里得知消息,齐明州当即买下三张机票,和喻泓一起陪他返回老家,为老人办理后事。

他浑浑噩噩,忙前忙后,看着老人的亲友前来流泪吊唁,忙得没空悲伤。

直到宾客散尽,他们三人为老人扫墓,扫帚沙沙地扫开地面的红纸,清风吹过,他忽然泪流满面。

“姥爷,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墓前,用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抽泣不止:“以后,我在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泪水打湿了地上的灰尘,悲切的哭声在风中回荡。

“谁说你没有亲人了!”

一旁的喻泓忽然把扫帚一丢,震声道:“我们不就是你的兄弟吗!”

他把一杯白酒洒向地面,跪在陆和山身边,咚咚磕了三个头,大声说:“姥爷,您看好了!这次是我们仨一起送您走的,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陆和山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陆和山目瞪口呆,睁大一双泪眼,傻傻地看着他。

喻泓面不改色,转头问:“老大,你说是不是?”

齐明州在另一侧跪下来,轻轻咳嗽一声:“……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他送走了一个亲人,但是又因此得到了两个新的家人。这份新奇的体验,多少冲淡了一些孤独无依的悲伤。

人生断开的铁轨,被新鲜出炉的两位兄弟平稳衔接,生活的列车终于顺利地继续向前。

他回到学校,在兄弟们的支持下收养了雪莱,开始整天研究如何科学喂猫,持之以恒地做教程分享心得,渐渐在网上混得小有名气。

最后,他拿到齐明州的资助,带着社团里的其他同学一起创业,做得有声有色。

他曾经一度以为,两位患难与共的兄弟就是他此生的全部家人。宠物或许还会再养,但是更亲密的人,大概不会再有,而且,他也并不需要。

然后,他遇见了祝意清。

所有的防线土崩瓦解,他平静已久的胸腔开始震颤,仿佛成千上万只蝴蝶破茧而出,在肋骨间振翅。而那些虫蛹早在许多年前早已经种下,沉眠多年只为此刻,被另一个人的体温暖融融地孵化。

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万物就已经率先在春天中苏醒了。

许多蝴蝶争先恐后地飞出胸口,五彩斑斓的蝶翼霸道地占满了视野,重叠遮蔽了那张俊美的面容。

沉寂积攒了二十多年的飞虫万万千千,一朝苏醒,遮天蔽日。倘若放任自流,祝意清必定会被无穷无尽的蝶群吞噬,被雪花般洒落的鳞粉覆盖染污。

而祝意清还这样年轻,他本该有多么干净、多么轻盈的人生。

无数的蝶翼层层叠叠,鲜艳的颜色凌乱融合,逐渐变得污浊不堪。缝隙间,唯有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穿透所有的色彩,含着水光,深深地凝望着他。

初见时的那滴泪,与最后分别前悬在眼眶边的泪水重合在一起,沉沉坠落下来,砸进虚张声势的浩荡蝶群,荡开一圈圈滚烫的涟漪。

整个梦境为之剧烈晃动。

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划过他的心脏,窒闷的痛楚余韵悠长,深入肺腑,仿佛将伴随他将来的每一次呼吸。

他明明做了正确的选择,为什么却令彼此都这样痛苦。

他的母亲因爱情而一生不幸,并认定他必将成为下一个加害者,成为用爱情的名义吸食人血的怪物。他竭尽全力试图摆脱这样的命运,可他所有的努力,却似乎让一切都变得更糟。

“意清啊……”

眼前的画面又回到初见的那一刻,他抬起手,指尖却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看着近在咫尺的流泪的脸,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那道垂落的泪痕。

他喃喃:“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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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老婆对我热情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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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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