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抽动秽语综合征是一种起病于儿童或青少年时期的神经发育障碍,核心特征是多发性运动抽动伴随发声抽动。
虽然病的名字里有秽语两个字,但并不是所有的患者都会口出秽语,只有病情危重的部分患者,才会不受控制说出秽语。
宁安弘既然出现了说秽语的症状,说明他的病情确实很严重。
这种病跟心情密切相关,只要患者焦虑、紧张或者受到惊吓就容易发病,反之,只要患者心情放松,症状就会减弱。
也是因为这个特性,所以这个病不会在患者入睡的时候发作,也是给患者一个喘息的时间。
宁安弘得了这个病,其他大夫都诊不出来也正常,毕竟1825年才有首例病例报告,1885年才正式命名,比现在这个年代晚了不知道多少。
以传统中医的视角来看,大夫们只会把这个病归为肝病,以治疗肝风内动、慢惊风等的法子来治。
但此病与情绪密切相关,导致宁安弘神经紧张的要素一直不除,这个病就无法完全好起来。
黎怀理清了宁安弘的病症后,并未强行叫宁安弘从桌上起来,他等了好一会儿,等着宁安弘的情绪缓和下来,他才柔声问着:“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宁安弘没有回话,只是继续瘫在桌上当一条死鱼。
“你这个病,我能治。”黎怀说:“而且只有我能治。”
黎怀并不是在放大话,因为这个病在现代都不算常见病,他能得知这个病的名字,还是因为有个从儿童医院调来的主任医师在闲聊的时候提过,他这才记着。
如果没有现代理论支撑,古代大夫治不好的。
宁安弘听到黎怀这么说,他随意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轻微地动了下。
没有哪个大夫敢这么肯定地说话。
宁安弘被黎怀的口气惊着。
黎怀注意到这点儿,再接再厉。
“毕竟我跟那些大夫不同,我知道你这是什么病。”黎怀说。
宁安弘得病许久,他自己也不好受,也许他一开始也抱有期待,但在许多大夫都医治过后他还依旧如此,就有点儿心灰意冷了。
所以黎怀这么说也是给了他一点儿希望的种子。
“你说看看。”
果然,宁安弘被黎怀的话吸引着,忍不住扭过头来看着黎怀。
“你这是抽动秽语综合征。”黎怀直接将病的名字说了出来。
“什么动什么语什么征?”
黎怀这一串专业术语直接就把宁安弘说愣了,明明七个字分开来都认识,但凑在一起他却听不懂了。
难道他说的不是官话?是哪处的方言?
“不懂了吧。”黎怀笑道:“就是一个病。”
对付这种厌病的小孩他还有点儿办法,先引起他对病的好奇,再循序渐进慢慢引导,最终就能达到他治病的目的。
“不是中邪?”宁安弘问。
这个病对古代来说确实是太难了,不解决发病的根源,是怎么也治不好的。
时代限制摆在这里,医学治不好的病,大家就会把希望寄托在神仙的身上。
宁安弘会这么问,应该是之前皇后有给他请过巫师来去魔。
去魔对其它的事情有没有效果他不知道,但是对这个病肯定是没有效果的。
不仅没有效果,反而还会加重宁安弘的病。
被当做被坏东西上了身的人,是谁都会紧张的,这份紧张放到宁安弘的身上,就加重了他的病情。
“不是中邪,是生病,而且是能治得好的病。”黎怀说。
听黎怀这么说,宁安弘的脸从桌子上离开,“那你得给我解释清楚,那什么病是什么。”他哼了声,“不然我不给你治。”
这话倒有意思,好像黎怀死皮赖脸要给他看病似的,明明是皇家人请他来给宁安弘看病的。
不过黎怀不与宁安弘计较,而是哄着他,“行,我解释给你听,但你听不听得懂我就不知道了。”
宁安弘闻言瞬间昂起自己的脸,语气中还带点儿不屑,“还有我听不懂的话?”
“你听看看?”黎怀说。
宁安弘直直看着黎怀,示意他说。
黎怀就将抽动秽语综合征的现代理论一字一句说给宁安弘听。
果不其然,黎怀的嘴一张一合,明明说的是中文,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懂,当真怪奇。
没准这个人真有一点儿本事?
不知是黎怀的年龄让他有亲切感,还是黎怀那套解释的理论唬到他了,总之宁安弘对黎怀的心里戒备降低了点儿,心中的冰墙有了点儿裂缝。
黎怀看着宁安弘的微表情,说着:“同意让我治了?”
“你会读心不成?”宁安弘道。
没发病的宁安弘就是一个被宠大的普通十四岁小孩儿,有点儿欠欠的。
“我先教你个放松的办法,每当你觉着要发病了,你就用我这个办法,缓和心情。”黎怀说。
他准备先教宁安弘放松的办法,等他学会后再说之后的事,不然一提到皇后,宁安弘肯定还要发病。
宁安弘没回答,不过他正襟危坐,显然是起了兴趣。
黎怀指导着宁安弘进行腹部呼吸,通过控制呼吸节奏,可以让人强制性地冷静下来。
宁安弘还是头一次学到这样的放松方法,不用吃药不用做什么,只要深呼吸就好。
“怎么样?有没有冷静下来了。”黎怀问。
几次深呼吸下来,宁安弘的情绪是稳定了不少,“好像有点儿用。”
那黎怀就要开始问宁安弘发病的原因了。
问之前,黎怀特意给宁安弘打了个预防针,让他在觉着精神紧绷的时候,记得深呼吸。
宁安弘应了黎怀的话,但他先把宫内的两个侍女赶了出去,“你们两个出去,把其他人也带出去。”
十四岁正是要面儿的时候,他能理解。
“这......”侍女迟疑着。
“我使唤不动你们了是吗?”宁安弘当即面色一凝,语气都变得严肃起来。
这可是皇后的孩子,谁敢惹他生气,两个侍女赶忙微微倾身,行了个礼带着其他侍人退出宫内。
房间内只剩下黎怀和宁安弘两个人,黎怀才问着,“是不是皇后娘娘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一说到皇后,宁安弘的神色便紧张起来,他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扣着膝盖。
“深呼吸,用刚刚的法子。”黎怀柔声道。
宁安弘听着黎怀的话,马上用起刚刚学的呼吸法。
皇后不在现场,对宁安弘的刺激没那么直接,他缓缓吸了几口气,说:“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全都不能说出去。”
“放心。”黎怀说:“我是个大夫,绝对不会泄露病人的秘密,不信的话,你大可去我们那儿打听打听。”
宁安弘说着话只是要黎怀一个态度而已,毕竟他的身份摆在这儿,如果他今天跟黎怀说的内容有半点儿漏在外头,那他有无数种办法让黎怀生不如死。
黎怀应该没有这个胆子,敢去外面乱说。
宁安弘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来。
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天然就背负了一层责任,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成为储君人选。
宫中有两位皇子,一位是他,另一位是四贵妃之一的儿子,今年二十岁,是宫中最大的孩子。
除了刚开始那两年不记事以外,之后的每年,他都得跟他的大皇子哥哥比,比各种各样的成绩,只要他稍有落后,皇后就会赶到他这儿来,苦口婆心劝他上进。
久而久之,宁安弘的神经就一直绷着,读书怕读错字、下棋怕落错子、比武怕出错腿,活得战战兢兢。
而他第一次出现这个症状,是在五年前,皇上的生辰宴以后。
至于生辰宴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宁安弘没说,黎怀也就没问,他给宁安弘倒了杯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当时他只是轻微抽搐,皇后立即请了太医,太医治过后,他的病好了。
但随之而来的皇后的斥责,让他越发害怕,本来治好了的病又复发。
如此循环往复,成了恶性循环。
宁安弘越听皇后的话,神经就越紧张,一紧张发了病,皇后为了面儿不让他出去,关起门来又念宁安弘,就这么将抽动症恶化成了抽动秽语综合征。
黎怀听完后,万千话语化作一声叹息。
为了防止有人偷听,屋内窗门紧闭不说,两人的声音还很小。
现在黎怀的叹息之后,屋内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黎怀听见宁安弘说:“你在可怜我?”
“没有。”黎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却承担了这么大的压力。”
“就是钢做的人,也熬不住上千热度的大火。”
宁安弘久久没有说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松、松了紧。
忽然,一滴眼泪自他的眼眶流出,他偏过头去,立即抬手将那抹泪擦掉。
“哭吧,哭出来对你的病情也有益处。”黎怀说:“我瞧你屋内这画还挺好看的,我来瞧瞧去。”
十四岁的孩子爱面儿,黎怀特意找了个理由看画,其实也是给宁安弘留了个空间让他释放情绪。
黎怀说看画就看画,他起了身,听着身后孩子呜咽的声音。
皇家人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的辛酸却无人能懂,宁安弘连哭,都只能压低着声音,哭得斯斯文文。
这一刻黎怀想起了唐桔,唐桔十四岁时,因着雷雨天气放声大哭,家里三人都陪着他、哄着他,跟宁安弘一比,何其幸福。
还是唐家的生活好,出来一个月多,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十次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