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景元二十九年四月十五日,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黎怀从床上睁开眼时,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一片,还以为自己是半夜醒了。他又闭眼睡了一小会儿,再睁眼时外面依旧阴沉,黎怀这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不过被阴云遮住了阳光罢了。
黎怀穿上鞋出了屋子,他仰头一看天空,一片片黑云积在天上,按着现代的说法,就像是末日要来了一样,看得人心里凸凸的。
“汪、汪!”小花绕在黎怀的脚边,冲他直叫唤。
一般这个时辰小花应该还在睡梦中,可今日的小花看着有些焦虑,经常摇晃的尾巴也耷拉下来。
“汪!”小花急得团团转,它一口咬住黎怀的裤管,拉着他往唐正信和钟月兰的屋子那儿去。
“你是怎么了?”黎怀蹲下/身子,将小花抱在怀中。
以往这样做,小花就会安静下来,可今天的小花反常得很,就是被黎怀抱在怀里了,也依旧汪汪叫个不停。
不知为何,黎怀心中的焦虑感越发浓烈了。
都说动物有灵,现代不也常有大难之前宠物救主人一命的事情吗?
黎怀抱着小花,敲响了唐正信和钟月兰屋子的门。
他不会看天象,但唐正信和钟月兰在村里生活这么久了,应该会有一些气象经验才是。
这片天看着实在太吓人了,还得让他们俩出来看看才是。
钟月兰被敲门声敲醒了,她披上一件外套,打开了屋子的门。
见着是黎怀站在门口,她刚想问问黎怀有什么事情,就见天上黑云一片,就像要压到屋顶上似的。
“不得了了,要下大雨了。”钟月兰当即返回屋内,将唐正信也叫了起来。
“正信你快看看,这是不是要下大雨了?”
唐正信被从睡梦中吵醒,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他顺着钟月兰的指尖往天上一看,瞌睡虫瞬间都被吓跑了。
黑云如牛,大水当头。
“这是大雨要来了,得快点做准备了。”唐正信道。
黎怀把小花放下,问:“要下大雨了吗?”
“不仅是大雨,可能是暴雨。”唐正信面色严肃,“我们赶紧去把后院放的土拿来堵门。”
“是。”黎怀跟着也严肃起来。
“那我去装清水。”钟月兰说。
三人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心有灵犀地谁也没去唐桔的屋子里叫他。
等唐桔醒来时,唐正信、钟月兰和黎怀还在院子里忙碌。
“这、这是怎么了?”唐桔一脸愣地出来,看家里人都忙碌着,他边问着边挪到厨房里,见钟月兰正在往陶盆里装水,还拿出冬天腌的腊肉来,唐桔瞬间紧张起来,“娘亲,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你来得正好,去拿两块布来,把腊肉和稻米装进去。”钟月兰说。
“好。”唐桔自然地应了一声,反身就去拿布。
吧嗒。
第一颗雨滴落在唐桔的脸上,让唐桔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等把腊肉和稻米都装好了,唐桔才再次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马上要下大雨了,我们要做好准备。”钟月兰道。
自二十七年那场大雨后,黎怀就有意识地跟唐正信和钟月兰灌输防灾的理念,后院那些泥土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就为了防止雨季水流进院子里。
唐正信和钟月兰本来也觉得黎怀有点儿小题大做,但在黎怀日复一日的灌输中,提前防灾的理念就如春雨一般,悄悄浸润了他们的思想。
所以唐正信和钟月兰才会在这个时候迅速的行动起来。
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如果今日只是一场普通的雨,那就皆大欢喜。
大致准备好了后,钟月兰炊上了馒头,四人加一狗躲在正房里吃着早餐,静待这场大雨过去。
天边忽的一亮,随后一声巨雷跟在后面,大地被惊雷震得地面都有些发颤。
唐桔怕打雷,尤其还是这么大声的雷,他一头扎进钟月兰的怀里,躲在钟月兰的怀中瑟瑟发抖。
“别怕,爹爹、娘亲和阿怀都在呢。”钟月兰顺着唐桔的发丝,轻声地哄着他。
外头的天色实在太黑,所以就算是早晨了,他们也在屋内点了一盏油灯。
“嗯。”唐桔点了下头,还是埋在钟月兰怀里不敢动。
就算他现在已经十四岁了,他还是依旧害怕惊雷。
啪嗒啪嗒地雨滴落在瓦片上,一声一声就跟子弹一样。
“今天这雨还真是大啊。”唐正信不禁感叹一句,“比两年前那场还大了吧。”
“谁说不是呢。”钟月兰应了声。
黎怀瞧了眼油灯,接着视线转向正屋门口。
不过下了十分钟,就已经有水从门缝漏进来了。
“唐叔,我们去把水舀出去吧。”黎怀说。
他们在院门口堵了泥土,就是为了不让水流进来。
“好。”唐正信应了声,跟黎怀一起,两人穿着蓑衣出了正屋,拿着瓢往外院子外舀水。
只是舀的速度比不上积水的速度,雨点落在蓑帽上,也是吵人得很。
见再舀也是做无用功,两人又进了屋。
这回黎怀又看了眼油灯,半个小时过去,积水已经涨到小腿中间了。
唐正信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还按捺着,等着再观察一下。
又过十五分钟,积水涨到了膝盖。
“快走,这里待不住了。”唐正信说,他出去又拿了件蓑衣来,套在钟月兰的身上。
以他的经验来看,这雨不大寻常。
钟月兰也没说什么,她拢好蓑衣就打算把唐桔背在身上,但唐正信快她一步,“我背阿桔,你带吃的。”
两年过去,黎怀已经十六岁了,如今的他身高跟寻常男子相差无几,唐正信便把他当个男子汉看待,“你带着小花可行和一个陶罐,行不行?”
“行。”
黎怀一手抱着小花,一手拢着陶罐,小花也乖巧,两前爪扒在黎怀的肩膀上,两后爪找了个受力的地方自个儿卡着,倒给黎怀省了不少力。
“走!”
随着唐正信一声喝令,四人一狗出了院子。
在屋内还没有什么实感,这一出来才发现雨比之前更大了,砸在人身上生疼。
只是短短磨蹭了一下,水位就从膝盖涨到了大腿。
这般涨水速度实在吓人,黎怀两脚插在滚滚往下流的水流中,不禁想着,天灾来了。
说到底黎怀没有真正经历过天灾,就是在现代也是躲在坚实的屋子里安全度过,现在到了古代,条件实在落后的情况下,一切都得听天命了。
雨越来越大,山间也有轰隆隆的响声,黎怀跟在唐正信和钟月兰身后往高处走,但水流湍急,一步一步费劲得很,不知他们往高处走了多少,水位并没下降,反而到了大腿根。
水中飘的东西越来越多,什么竹子、树枝、瓦片的,像是从上游流下来的东西。
忽的轰隆一声,黎怀看见了源源不断的洪水往他们这儿流来。
“唐叔、钟姨,抱树!”黎怀道。
定是哪处决堤了!
洪水来得突然,几乎是一个眨眼,黎怀就整个人泡在水中。
他本是一手抱着装有清水的陶罐,一手抱着小花,一见洪水来势汹汹,他当机立断舍了陶罐,一手拽着身边的大树,一手拢着小花。
洪水的冲击太大,猛然之间,黎怀看见唐桔从唐正信的身上落了下来。
“阿桔!”
“爹爹!”唐桔只是一声喊,便没入洪水之中。
黎怀瞳孔猛得收缩,抱着大树的手一松,拽住了唐桔的胳膊。
如此一来,黎怀便没有多余的手固定自己。
“阿怀!”
黎怀只听见钟月兰一声叫唤,便随着洪水移动。
此刻他也顾不上唐正信和钟月兰了,自救要紧。
漂浮之间他呛了好几口水,还好他一直有在锻炼,身体素质还不错,才能带着一狗一人飘着。
山洪来得太快,短短几分钟水位暴涨,黎怀在一片漆黑中看见一根折断了的树根,树根顺着水流往他这里飘来,若能得到那根树根,他就会轻松一些。
小花“汪”了一声,从黎怀身上挣扎下来,它落入洪水之中,用狗刨式把小脑袋抻在外面。
黎怀一手拢住树根,树根就像是个漂浮板,给黎怀提供了不少浮力。
黎怀就这么一手挎在树根上,调整姿势,唐桔已经昏了过去,他便只能用空着的手掐住唐桔的腋下,把他的脑袋控制在水面以上。
一边的手被树根卡着,一边的手卡住唐桔,黎怀觉得自己现在就跟被五马分尸的尸体一样,一边一个力,拽得他生疼。
黎怀不知道他飘了多久,这种时候最是考验体力和意志力,他无数次产生过放弃的念头,最终还是一咬牙,把放弃的念头赶了出去。
肾上腺素总会助他的。
一路上黎怀瞧见了不少人,有活的也有死的,天灾就是这么无情,无论是什么人,在它眼下一切平等。
不知过了多久,水位增长速度缓了下来,树根好运地卡在一棵参天大树冒出来的枝干上,黎怀的随水漂流停了下来。
只是黎怀停住了,小花却随洪水接着下流,它没有手,也不会控制自己的方向。
“汪!”小花嗷了一声,转瞬就消失在黎怀眼前。
天灾无情,黎怀只能暂时压下难过的心情,先把唐桔举了起来,挂在大树的树干上。
这棵树大概有百年的树龄了,不然撑不住洪水的侵袭。
终于得了个喘息的机会,黎怀小心护着唐桔,不让他从树干上掉下去。
天啊,请让我们安全度过这场灾祸吧。
饶是信奉科学的黎怀,在这时也不禁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