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时光倒流,回到四月十九日,唐桔苏醒的那日。
送走黎怀以后,唐桔又睡了两个时辰,这回他的烧退了下去,精神也稍稍恢复了些。
石思雅本来正做着口罩,听着屋外传来敲门声,她开门拿过巧玉端来的晚饭,一转头就看着唐桔半抬着个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往她这边看。
因着屋子里没有床头柜,所以石思雅先把晚饭往桌上搁,随后走到唐桔身边,将他手上已经恢复常温的布巾拿起来,用手掌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烧退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桔摇了摇头,说:“我现在感觉挺好的,多谢石姐姐照顾我。”
“客气什么。”石思雅轻笑着,“饿了吧?想不想吃饭?今天是肉粥哦。”
安置区内的食物都是从溪城里运出来的,白米少,荤腥就更少了,石思雅她能分到肉粥,都是因为石县尉千金的身份,唐桔借了石思雅的光,这才能吃上肉。
唐桔确实觉着有点儿饿了,他点了下头,眼神直勾勾地落在石思雅身上。
石思雅顿时觉着有一只小鹿在看着自己,她被萌化了,连忙抬手把唐桔从床上扶起来,再拿着桌上的肉粥过来。
不过就是身份放在这儿,粥里的肉也少得可怜,基本上只有个味儿,肉丝都尝不到。
唐桔吃了几口粥,胃里一暖和,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心情一好,话也就多了起来,他跟石思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安置区内的环境实在太差了,石思雅既然有身份,为何不在溪城宅府中好好待着,偏要跑到这地方受苦来。
“我是来找你的。”石思雅说着,拿着手巾帮唐桔擦了嘴。
她记得黎怀的交代,不敢给大病初愈的唐桔吃太多,她看着唐桔吃完小半碗肉粥,就叫他停下来,少食多餐。
“找我?”唐桔不解。
“你可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怎么有心思坐在家中不管?”石思雅说。
石思雅看着柔弱,实则是个性情中人,大多人都是看着她的身份主动来与她打交道的,所以真心对待她的人不多,为数不多的自己人中又只有唐桔有一颗纯洁的炙热之心,融化了石思雅的心墙,开解了她的烦恼。
石思雅早当唐桔是自己人,自己人家里出了事儿,她是怎么也做不到袖手旁观的。
这几日待在这里,不能经常洗澡,也没有美味佳肴,睡得床板还邦邦硬,确实是有些折磨。
还好唐桔和黎怀获救的消息不日便传来,她还照顾着唐桔看他一天一天好起来,这才让她觉着她这趟没白来。
听着石思雅这么说,唐桔心中一阵感动,他往石思雅肩上一靠,撒娇道:“谢谢石姐姐。”
“谢我就快点好起来。”石思雅一笑。
两人都吃饱了后,巧玉把唐桔的药端了来。
这药是安置区里一个大夫开的,有清热豁痰、镇惊熄风的作用,对是对上了唐桔的症状,但就是苦得很。
唐桔之前处于昏睡状态,喝下去没什么感觉,现下他是清醒的,只闻着汤药味都要闭起眼睛。
他最不喜欢苦了,以往喝药都有钟月兰和黎怀在边上哄着他,在他喝了药之后还会给他一小颗糖块吃。
现在黎怀不在身边,娘亲和爹爹还没找到......
唐桔瘪了下嘴,顿时觉着眼眶发热,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唐桔垂下了头,强忍着泪水,爹爹、娘亲和黎怀都不在,他就得独立起来,赶紧喝了药好起来,不叫别人担心才行。
这般想着,唐桔一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接过石思雅递来的汤药,一捏鼻子,大半碗汤药顺滑地滑入唐桔的胃里。
一阵苦味反上来,唐桔没忍住干呕一声,擦了擦嘴把空碗还给石思雅。
石思雅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哄唐桔喝药,这下好了,唐桔喝得可快,都没给她烦恼的时间。
喝完药后,唐桔主动提着要做口罩。
屋内就一盏油灯,石思雅把油灯拿到床边放着,两人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制作口罩。
唐桔边做着,边问石思雅,黎怀去了哪里。
石思雅的嘴唇蠕动的两下,她最终还是决定把事实告诉唐桔。
进疫区不是开玩笑的,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黎怀真的发生什么不测,唐桔至少还能有个心理准备。
听石思雅说完黎怀的去向,唐桔久久没有说话。
石思雅还小心地瞄了唐桔一眼,就怕看着唐桔顶着两个金鱼眼,啪嗒啪嗒掉眼泪。
出乎她的意料,唐桔的情绪还挺稳定的,他手中动作不停,只有轻微颤抖的小指指尖,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别担心,黎大夫医术高强,肯定不会有事的。”石思雅哄道。
唐桔轻微地点了下头,嘴唇紧紧抿着。
他其实很担心黎怀,但他知道那是黎怀的职责所在,而他能做的,就是赶紧把口罩做好,为黎怀的身体健康提供一份保障。
不过等黎哥哥回来,他还是要狠狠说他一顿的。
“唐哥儿!你快出来!”两人做口罩正做得认真,突然听着外面传来孙宜运的喊叫声。
“这个孙宜运可真是......多大人了还吵吵闹闹,没个正形。”石思雅好看的眉毛立刻就皱了起来,她把手里做好的口罩往桌上一搁,起身去开门。
“孙公子,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大喊大叫,可是有什么要事?”石思雅保持着良好的素养,强忍着不悦柔声询问孙宜运。
“石小姐,你快让唐哥儿出来,有好事!”孙宜运说。
“什么好事?”石思雅追问。
现在时辰可不早,孙宜运这人又不靠谱得很,石思雅不问清楚孙宜运究竟要做什么,是不会让唐桔出去的。
“唐哥儿的爹、娘找到了。”
孙宜运想给唐桔一个惊喜,便压低声音,在石思雅耳边说道。
孙宜运身上带着股汗味,熏得石思雅往后退了几步,“说话就说话,离我远些。”
这人做什么去了,一身味熏死人了。
忽然她抓住孙宜运话里的关键词,“你说什么?桔哥儿的爹、娘找着了?”
“可不是!”孙宜运道。
见孙宜运这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唐桔的爹、娘肯定好好的,她连忙反身进了屋,拉着唐桔的手臂将他带了出来。
小花跟在唐桔的身后也出了屋子,现在主人不在家,它可得看好小主人。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唐桔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孙宜运卖着关子。
三人一狗走了两刻钟,到了安置区边沿进船的地方,大老远,唐桔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爹爹!娘亲!”唐桔什么也顾不上,他高声叫喊着,直直往两人那儿跑去。
期间因为天太黑被个什么东西扳倒摔了一跤,他也来不及喊痛,两手支在地上爬起来,重新跑起来,扑进钟月兰的怀中。
小花绕在三人边,“汪汪”叫着。
“阿桔!”钟月兰紧紧抱着唐桔,眼泪顿时就落了下来。
唐正信手臂长,他将钟月兰和唐桔一起抱在怀中,历经千辛万苦,他们一家人还是相聚了。
三人抱着好一阵,松了手,钟月兰才问,“阿怀呢?”
当时黎怀为了救唐桔撒了手松开抱着树干的手,两人一起随山洪被冲走,按理来说唐桔在这儿的话,黎怀也应该在这里才是。
“黎哥哥去疫区了。”唐桔老实道。
疫区,疫病的区域,就是常在田里农作的农户,也知道这个词有多吓人。
“这臭小子。”唐正信想也没想便骂了一句。
他真不知道该说黎怀什么好,黎怀医术高强是不错,但也不必如此大义凛然吧。
钟月兰也很担心黎怀,但黎怀去都去了,此时再说什么也没了用处,她只能在心里祈祷,祈祷上天宠爱他们这一家,保佑黎怀安安全全从疫区出来。
“这边风大,桔哥儿的身体又刚好,不如我们先回去吧?”石思雅说。
三人都应了石思雅的话,回程途中,钟月兰问了唐桔和黎怀的身体情况,又问他们是如何获救的。
得知黎怀挂在树上死死护着唐桔,钟月兰更是想见黎怀了,一家四口,只有黎怀没见着,这叫人哪里放心得下。
钟月兰问完后,换唐桔反问钟月兰。
钟月兰看见唐桔和黎怀被冲走后也松了手,一见钟月兰被山洪带走,唐正信主动撒手往钟月兰那儿游,两人运气不错找着一块浮木,接着随着山洪不知道被带到何处,正碰着一艘小船,小船上以捕鱼为生的夫妻将他们拉上了船,他们因此逃过一劫。
重新说来真是不可思议,能在山洪里遇上渔民的船,这就是天意。
“也许就是阿怀救了太多的人积攒了不少功德,我们才能这么幸运。”钟月兰说。
唐正信和钟月兰虽然没有像黎怀和唐桔那样在水里待两天两夜,但一路漂来也被不少东西划伤,还是得休整一下才行。
他俩蹭了黎怀和唐桔的光,唐正信在孙宜运的屋里歇下,钟月兰在石思雅的屋里歇下。
晚上,唐桔窝在钟月兰的怀里睡觉,梦中他看见黎怀被洪水化成的妖怪追赶,他本要伸手拉黎怀,却迟了一步,黎怀叫妖怪给吃了,吓得他从睡梦中惊醒,叫钟月兰怎么哄,都再也睡不着。
被此梦一吓,第二日一早,唐桔就拜托石思雅带他们去看看黎怀,只有瞧见黎怀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眼前,他的心才能稍稍放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