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十七个
巴黎，下午两点零七分。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很严。只有整面投影幕亮着。
万里之外的曜京，就在他眼前。
“明澜星之夜”正在全球直播。
现场就在Yan21Center。
沈焱陷在沙发里，睡衣领口松着，半杯威士忌扣在指间。冰块偶尔碰一下杯壁。
他盯着屏幕里的陆承舟。
镜头扫过大厅，巨大的LED屏滚动着今晚的主题。画面拉近，舞台中央，陆承舟把水晶奖杯递给展青，指尖顺势替他压了压领口的麦克风。
“展青，做得很好。”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沈焱指间的杯子停了一下。
Yan21Center。
那是陆承舟送他二十一岁生日的礼物。
如今，同一束灯下，站着展青。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摸过烟盒，咬出一支。
打火机响了一声。
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很快灭下去。
他拿起遥控，切到另一段画面。
曜京，昨晚，陆承舟别墅门口。
监控拍不到正脸。雨线、夜色和门廊逆光把五官吞掉大半，只剩一个收伞抬头的模糊侧影。
可那身形轮廓，已经够像了。
沈焱看着那个人走进门里。
门关上。
他低声说：“第十七个。”
手机解锁，加密相册打开，每一张监控截图都标着日期、进门时间和停留时长。
他的手指停在第十四张。
点开。
同一张脸，在陆承舟家门口，一年内出现了两次。
沈焱看着那两张截图，很轻地笑了一声。
“明澜的奖给了两次。”
“你家的门，也让他进了两回。”
手机被他扣在桌上。
烟在指间烧到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按进烟灰缸。烟蒂变形，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两小时零八分钟。”
昨晚那扇门在他眼前关上以后，屏幕就再没动静。
廊灯亮着，雨线斜着，右下角的时间一格一格往前跳。
他就坐在这里，看着那人进去，等到那人出来。
中途冰块化了，酒也见了底。手机震过几次，他没看一眼。
就一直盯着那扇门。
门一直关着。
时间越走越慢。
可他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楚。
陆承舟的衣领被扯开。
另一个男人的手，扣在那截他想了五年的腰上。
沈焱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什么情绪了。
“操。”
玻璃酒瓶砸向墙面，清脆一声。
酒液炸开，碎片擦过他脸颊，在下颌边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像是没感觉到疼，低头看着地上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被酒浸湿一角。
沈焱弯腰捡起其中一张。
照片上，展青站在陆承舟家门口，伞沿压得很低。
他的手指按在那张模糊的脸上，一点点用力。
“两次。”
他低声笑了一下。
“陆承舟，你还真大方。”
酒沿着桌沿往下滴，落在地毯上，一点一点洇开。
沈焱看着那点深色，眼前忽然闪过很久以前的画面。
碎掉的瓷碗。
滚烫的粥。
脚背上的血。
是七岁那年，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粥，碗壁烫红了掌心也不敢松手。
“妈妈，吃一点吧。”
“滚！你怎么能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女人把碗掀翻。
哗啦一声，瓷碗被打碎在脚边。碎片划破脚背，血混着米汤，一点点往下淌。
那时候没听懂。
现在懂了。
沈焱抬手，很轻地蹭了一下眼角。
“轮到我了。”
照片在他掌心里一点点皱起来。
“陆承舟。”
“这笔账，等着我回去跟你慢慢算。”
他摸出手机，按开免提。
“……焱少？”乔瀛的声音透着意外。
“订票。”沈焱说，“我明天回曜京。”
挂断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玻璃。
有一片扎进了脚掌。
沈焱弯腰，指尖扣住玻璃边缘，面无表情地拔了出来。
带血的碎片被扔进垃圾桶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次日。
三月初的曜京，寒意还没散净。
国际机场FBO贵宾楼外，黑色迈巴赫静静停着。
陆承舟倚在车边，大衣敞着，里面是银灰色西装。视线一直落在出口方向。
五年前那场不欢而散后，沈焱就再没回过曜京。
上一次明澜把奖给展青，沈焱连个电话都没有。
这一次，他却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画展只是个说法。
陆承舟比谁都清楚，能让沈焱回来，绝不可能是为了办画展。
可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急着回来？
直到那道身影出现。
驼色大衣随步子轻轻摆动，米色羊绒衫收得利落。领口压得有点低，右耳两枚钻石耳钉在冷光下闪了闪。
那是沈焱二十岁生日那年，陆承舟飞去巴黎，亲手给他戴上的。
沈焱走得不快，鞋底踩着下过雨的地面。
走到近前，他停下。
距离刻意留得很近。
近到陆承舟能闻见他身上没散干净的酒气，还有长途飞行后机舱里特有的冷味。
沈焱看着他。
过了两秒。
“陆承舟。”
这一声叫得很轻，不像久别重逢。
陆承舟眉心轻轻一蹙，视线落在他脸上那道没处理的伤口上。
他下意识抬手，指腹朝那道血痕伸过去。
可快碰到时，又停住。
手收回来，想插进大衣口袋。
“巴黎的雨季，不好受吧？”
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沈焱轻轻笑了一声，一把扣住他要收回去的手腕。指尖冰凉，拇指擦过他虎口下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我回来的第一句话，你就只会问天气？”
他凑近了些，呼吸擦过陆承舟耳侧。
“人都站你面前了，不关心下我？”
不等陆承舟回答，他拽着人往吸烟区走。
“陪我抽根烟。”
外头的雨丝被风刮过来，打在脸上冰凉。
沈焱低头，叼着烟凑近打火机的火。
火光跳了一下，照出他眼下的青影，也照出下颌那道没处理的伤。
陆承舟看着那道伤，握着打火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沈焱抬眼迎上陆承舟的目光。
“看够了？”
他吐出一口烟，白雾从两人之间散开。
“想问我，伤怎么来的？”
陆承舟合上打火机，金属机盖“咔嗒”一声。
“在巴黎，发生了什么？”
“巴黎啊……”
沈焱笑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要贴着他。
“就下了场雨。”
他盯着陆承舟，声音轻了些。
“顺便做了个梦。”
“梦见陆总这儿，挺热闹。”
陆承舟的指节慢慢收紧。
沈焱的视线移开半寸，又不太听话地扫回来，落在他唇上。
停了一秒。
“你别这么看我。”
陆承舟低声：“嗯？”
沈焱吸了一口烟，直视他。
“看久了，我会以为……”
他声音低下去。
“你很想我。”
话音刚落，陆承舟伸手，把他指间的烟夺走，摁进旁边的金属烟灰缸里。
“少抽点。”
沈焱挑眉，梨涡露出来一点。
“陆总管得真宽。”
他抬手，指尖从陆承舟领口虚虚划过，停在锁骨前点了点。
“也不知道从今天起，是我的好日子开始了，还是陆总的好日子到头了。”
陆承舟没接他的话，转身往车边走。
“上车。”
车门合拢，雨声被隔在外面。
车内很安静。
陆承舟低头看文件，镜片后视线微垂。银灰色西装压出利落的肩线，交叠的长腿在昏暗光线里显出几分生人勿近的矜贵。
车身转过一个弯道。
窗外掠过一处熟悉的街景。
沈焱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十五年了。
那个路口还在。
“砰——”
矿泉水瓶从指间滑落，砸在脚垫上。
水珠溅湿裤脚，晕开一小块深色。
那点深色落进眼里，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一晚，地上迅速漫开的暗红。
沈焱抬手抵住胸口。
肋骨下方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忽然又开始抽痛。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想把那阵翻上来的窒息感压回去。
可呼吸还是乱了。
手也开始发抖。
下一秒，那点颤抖被一只温热的手包住。
陆承舟没出声，扣住沈焱的手腕，一点点掰开他紧攥的拳头。
温热的掌心强硬地挤进去。
与他十指相扣。
另一只手顺着沈焱的脊柱往下，按住他后背那块惯常僵紧的地方。
动作太熟了。
熟到像这五年里，谁都没有离开过。
直到沈焱的呼吸一点点缓下来，陆承舟才低声开口：
“好些吗？”
“不好。”
沈焱嗓音发哑。
他反手将陆承舟的手拉向自己腰侧，让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像怕他下一秒就要松开。
过了几秒，沈焱才抬起眼，看进那双深沉的眼睛里。
“只有你在，我才会好。”
陆承舟指节微微一顿，想抽回手。
可指尖碰到沈焱手腕上那道还没处理好的划伤时，力道还是软了下来。
前排，乔瀛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陆总，今晚的庆功宴……”
话说到一半，他察觉到气氛不对，又停住。
“知道了。”
陆承舟应了一声，嗓音比平时沉。
车里安静了几秒。
沈焱慢慢松开手，偏头看着他摘下眼镜，手指抵在眉心，重重一按。
“怎么？”
他声音很轻，像随口一问。
“我回来，陆总不高兴？”
“为什么突然回来？”陆承舟问。
像是终于把话题拉回正轨。
沈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下。
“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承舟脸上慢慢掠过去。
“我的东西，还在不在。”
陆承舟没接话，眼神沉了些。沈焱像没看见，语气仍旧轻飘飘的。
“陆总今年三十三了，身边总该有个人了吧？”
“没有。”
这句答得很快。
沈焱盯着他。
“你想清楚再说。”
陆承舟把文件合上，转头看他。
“我说了，没有。”
沈焱靠回椅背，眼神却没移开。
他看着陆承舟，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偏偏旧物会说话，会躲，还会骗他。
“那就好。”
他说。
“别等我住进来，你们不方便。”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顺着陆承舟膝盖往上，越过西装裤的折痕，停了一瞬。
隔着布料，轻轻一点。
车里那点刚缓下去的气压，又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陆承舟看着他，眸色发沉。
“沈焱。”
他一把扣住那只作乱的手，手背青筋微凸，嗓音带了明显的警告。
沈焱却只是笑了一下，侧过脸，离他近了些。
“紧张什么？”
“我只是回来拿自己的东西。”
陆承舟盯了他两秒，抬手按下键。
“咔嗒。”
隔屏缓缓升起，前后车厢被分成两个世界。
陆承舟收回视线，按住他的肩膀，把人稳稳压回座位。
“坐好。”
语气重新平稳。
“快到了。”
沈焱靠在椅背里，没再动，抬着眼看他。
过了两秒，他轻轻叫了一声：
“陆承舟。”
陆承舟偏过脸。
沈焱唇角很浅地勾了一下。
“这次回来，是我的，我会一件一件拿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承舟脸上。
“包括你。”
话音落下，沈焱抬手勾住陆承舟的领口，把人往自己这边带。温热的呼吸落在陆承舟唇边，鼻尖几乎相抵。
沈焱微微偏头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