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别动，让他看着
云境会所，顶层包厢。
沈焱推门进去时，桌边的人已经到齐。
包厢正对曜京江面。天刚暗下来，远处的灯沿着江岸依次亮起，映在整面落地窗上。
叶修婷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甜点单，一看见他，眼睛便亮了。
“焱哥哥。”
叶修赫坐在主位左手边，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截。顾烨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红酒。
主位上是陆承舟。
他除了眼下那点很淡的倦色，看不出昨晚一夜未眠。
沈焱脚步没停，拉开陆承舟身边的椅子坐下。抬眼，正好与顾烨相对。
“顾影帝也在。”
“下午正好谈项目。”
叶修赫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谈完就一起过来了。”
顾烨笑了笑：“叶总请客，不来显得我不给面子。”
叶修婷把甜点单一合，往沈焱这边凑了凑：“我刚替你把不喜欢的配菜都划掉了，茶也替你点了，你一会儿看看，要不要再换。”
沈焱接过菜单。
“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
叶修婷眨了眨眼。
“以前在巴黎，你带我出去吃东西，连我不吃香菜都记得。现在好不容易轮到我照顾你一次。”
“那就听你的。”
几句闲聊落下，桌上的气氛总算没那么僵。
服务生开始上菜。
主菜是炭烤A5和牛，刀锋切开以后，断面仍然保持着恰好的粉色，油脂顺着纹理缓慢化开。旁边配着黑松露土豆泥和炭烤时蔬。
沈焱低头切了一块，刀尖刚碰到那团土豆泥，一只骨瓷小碟便被陆承舟推到他手边。
里面放着几枚酒渍青梅。
几乎同时，顾烨抬手端走了他盘边的土豆泥，放到自己面前。
“和牛油脂重，再配这个容易腻。”
沈焱抬眼看他。
“顾老师很懂我的口味？”
“昨晚的甜点，你一口没动。”
顾烨端起水杯。
“猜的。”
叶修赫在旁边笑了一声。
“难得，我们影帝还有给别人记饮食习惯的时候。”
顾烨没理他，视线落回沈焱身上：“前段时间在Yan21Center看见你的《破晓》了。”
沈焱夹起一枚青梅，咬了一口。
“挂得太高？”
“是高。”
顾烨道：
“不过那幅画本来也不适合贴得太近。”
沈焱抬了下眼。
顾烨继续道：
“第一眼看，以为画的是日出。站得久了才发现，最亮的地方反而没用多少暖色，后面全压着灰。”
沈焱手里的刀叉停了一下。
“顾老师看得很仔细。”
“演戏久了，习惯看别人藏了什么。”
顾烨指间的杯子转过半圈。
“演员藏在表情里，画家藏在颜色里。看着不一样，其实差不多。”
沈焱低头，把切下来的牛肉分成更小的一块。
“所以顾影帝对画有兴趣，还是对画后面的人有兴趣？”
顾烨端起酒杯，隔着杯沿看了沈焱片刻。
“都有。”
桌边短暂地安静下来。
叶修婷低头拨了拨盘子里的芦笋，努力装作没有听懂。叶修赫靠进椅背，慢慢转着酒杯，也没有替任何人解围。
只有陆承舟始终没有往这边看。
刀叉握得很稳，切下来的牛肉却停在盘子里，许久没有送入口中。
沈焱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承舟仍然垂着眼，仿佛顾烨刚才那句话与他毫无关系。
心里那点刻意挑起来的兴致，忽然淡了不少。
沈焱放下酒杯，起身。
“失陪，出去抽支烟。”
椅脚在地毯上擦过，发出一声不重的闷响。
他看向对面。
“顾影帝，一起？”
顾烨放下酒杯。
“好。”
沈焱没再看陆承舟，转身走向露台。
玻璃门打开又合拢，夜风将两个人的衣角吹动了一下。
露台上比包厢里冷。
沈焱靠在栏杆边，低头点燃一支烟。第一口还没有吸完，顾烨已经走到他身侧。
“借个火。”
沈焱把打火机递过去。
顾烨低头点烟。火光在指间亮起，很快又被风压低。他抬手护了一下，等烟点燃，才把打火机还给沈焱。
两个人并肩站着。
脚下是曜京入夜后的车流，远处高楼的灯一层层向外铺开。玻璃门挡住了包厢里的声音，从这里望进去，只能看见桌边几道模糊的人影。
顾烨抽了几口烟，才侧过脸。
“心情不好？”
沈焱看着远处。
“这么明显？”
“刚才那只盘子，再让你切几下就该换新的了。”
沈焱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真正落进眼睛里。
“顾老师观察得这么细，怪不得戏好。”
“不是戏好。”
顾烨将烟夹在指间。
“是离得近，看得清。”
风从江面吹过来，掀乱了沈焱额前的头发。
顾烨往外侧站了半步，替他挡住一部分风。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恰好落在沈焱身侧。
从包厢里看过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叠在一起。
“你今晚故意的。”
顾烨压低声音。
“哪一件？”
“看来不止一件。”
顾烨笑了。
“故意当着他的面跟我说那些话，也故意叫我出来。”
“你不是也跟来了？”
“你现在是我的金主。”
顾烨侧过脸。
“收了片酬，总得配合。”
沈焱转头看他。
“这戏演得好不好，要看观众。”
“观众没反应，演得再好也是白费。”
顾烨隔着烟雾看了他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他没反应？”
沈焱没有回答，只将视线投向玻璃门内。
包厢里，叶修婷的手机正好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拿着手机去了里面的休息室。门合上以后，桌边只剩陆承舟和叶修赫。
叶修赫端起酒杯，目光却落在陆承舟手上。
那只酒杯已经在他手里握了很久。指节抵着细长的杯脚，始终没有松开。
“差不多行了。”
叶修赫喝了一口酒。
“再握下去，杯子该碎了。”
陆承舟手指一顿，将酒杯放回桌面。
“你今天叫顾烨过来，是为了这个？”
叶修赫往露台方向扫了一眼。
“巧合，我们在一起说戏呢，没特意叫。何况人家是给小焱接风，又不是来砸场子的。”
陆承舟没说话。
玻璃外，顾烨站在迎风的一侧，身体向沈焱的方向微微倾着。隔着反光，看不清两个人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们离得很近。
叶修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就继续装。”
“顾烨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沈焱要是真跟他走了，你也由着？”
陆承舟垂下眼，拿起盘边的湿毛巾，擦过一根根手指。
“我管不着。”
“你管不着？”
叶修赫被气笑了。
“昨晚是谁把人从露台上直接带走的？今天又是谁主动组的这顿饭？”
陆承舟的动作没有停。
“此一时彼一时。”
“少跟我说这些。”
叶修赫向后靠进椅背，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真要把小焱逼走，才觉得自己做对了？”
陆承舟手里的湿毛巾停住。
片刻后，他才开口：
“他八岁那年，学校门口那条横幅，你忘了吗？”
叶修赫顿了一下。
“白底，红字。”
“挂在校门正对面。”
那天早上，沈焱被堵在车里不敢下车。车窗外站满了人，有人拿着手机拍，有人隔着玻璃指着他骂。
他才八岁。
连那三个字真正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睡觉不敢关灯，也不肯关门。”
陆承舟把湿毛巾放回盘边。
“半夜醒来，看不见人就会发抖。”
叶修赫沉默下来。
“承舟……”
陆承舟抬起眼，视线越过桌面，落向露台上那道被夜色隔开的身影。
“他已经被人指着骂过一次。”
“如果我伸手要他，外面的人又会怎么说？”
叶修赫没有回答。
“他们会怎么说我们？会把最脏的字眼，全都放到我们身上。”
“我无所谓，但小焱不行。”
玻璃外，沈焱偏过头，不知道顾烨说了什么，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
陆承舟盯着那抹笑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现在你让我去要他？”他重新拿起酒杯。“我情愿他恨我。也不能让那些恶语，再沾到他身上。”
叶修赫望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陆承舟。”
陆承舟没有抬头。
“你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护不住的十八岁少年了。”
叶修赫的声音不重。
“小焱也不是被三个字堵在车里、不敢下去的八岁孩子。”
“他二十三岁了。”
陆承舟握着酒杯的手停在那里。
“你总说是为他好，却从来不问他愿不愿意。”
叶修赫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他宁愿被人议论，也不愿意再被你推开一次？”
陆承舟没回答。
露台上，烟已经燃到一半。
沈焱透过玻璃看着包厢里的人。
陆承舟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起身，也没有朝这边走来的意思。
昨晚，他把自己送到陆承舟面前。
今天，他又拉着顾烨，在那个人眼皮底下演了这么久。
陆承舟还是能坐在那里。
沈焱夹着烟，忽然不想再继续了。
那点撑了一整晚的力气，到了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松了下来。
他垂下眼，向旁边退开半步。
两个人原本叠在一起的肩影随之分开，夜风重新从中间穿了过去。
沈焱将没有抽完的烟按进金属烟灰缸。
“算了。”
顾烨侧过脸。
“不演了？”
“不演了。”
沈焱将剩下半支烟按进烟灰缸。
“这种把戏对他没用。”
他转过身，从顾烨挡住的那片阴影里走出来，隔着玻璃，正面迎上陆承舟的目光。
这一次没有再借顾烨遮挡，也没有做任何容易让人误会的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面玻璃，看向陆承舟。
没有挑衅。
也不再试探。
顾烨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沉默片刻，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往沈焱身边又近了半步。
“也未必没用。”
沈焱没有动。
“什么意思？”
“有些人没有反应，是因为不在意。”
顾烨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
“有些人正好相反。”
“反应越大，越不敢让你看出来。”
沈焱看向他。
顾烨把烟按灭，转身与他并肩站好。
“我再帮你一次。”
“怎么帮？”
“什么都不用做。”
顾烨望着玻璃里面的人，唇边有了一点笑。
“站在这里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