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它找到他了。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照明灯的光柱抬起来,照出一座巨大的地下空腔。
空腔正中间,立着一个东西。
说它是机器吧,不像。说它是建筑吧,也不对。
它就像一截从地心里长出来的黑色石柱,通体布满和墙壁上一模一样的刻痕,那些刻痕此刻正泛着幽蓝的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呼吸。
而石柱前面,十二只虫,整整齐齐地站着。
老刀,还有他的十一个兵。军装完好,武器还在身上,没有伤和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面朝着石柱一动不动的。
“老刀!”副官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十二只虫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散着,像十二具还没来得及倒下的躯壳。
赫连抬手,止住要冲上去的副官。
“生命探测。”
“都活着!”副官的声音发颤,“心跳呼吸都在,就是……就是叫不醒!”
赫连盯着那根石柱,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走近一步,石柱上的刻痕就亮一分,那阵幽蓝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目光,探进了他的精神海。
很轻很慢地,翻动着他废墟里的碎片,一片一片的,看起来饶有兴致。
赫连的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暴动值监测在他腕上疯狂报警,他听不见了。眼前那根石柱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像是睁开了——
【赫连!】
从心口炸开一声呼叫。
一股滚烫的东西顺着共感那根线,横跨四百米地层,狠狠撞进他的精神海,撞得那根冰冷指头猛地一缩。
沈昭!
地面上,沈昭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太阳穴突突直跳。
刚才那一下,他几乎是把自己的意识当石头,顺着线砸了过去。
“冕下?!”雷诺吓了一跳。
“没事。”沈昭撑着桌子,大口喘气,冲着空无一虫的空气骂,“看什么看!没见过虫吗!看你自己的去!”
地下,赫连猛地回神。
他后退三步,拔刀,刀尖垂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撤。”他的声音哑的,“带上他们,全员撤退。”
“上将,他们定住了,搬不动——”
“担架放平,捆也要捆上去。”赫连把老刀的军刀别回腰间,“八只虫,抬十二只,轮换着来。”
“现在。”
队员们七手八脚地往担架上搬虫。
说也奇怪,那些定住的军雌,身体一离开石柱的光晕范围,虽然还是不醒,肌肉却软了下来,能搬动了。
赫连断后。
退出空腔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柱上的刻痕,明灭的频率变了。
不再像呼吸。
倒像一只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同一时刻,地面。
警报撕碎了整个营地的黄昏。
“兽潮!是兽潮——”
观测塔的声音都劈了:“规模S+!方向正东!数量是上次的三倍!”
雷诺冲上指挥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上将在地下四百米,指挥官不在,全军团三千虫,此刻最高指挥是他。
“全军团——”雷诺抓起指挥频道,嘶吼出声,“一级战备!炮兵前置!把所有炮都给我推上去!”
黑压压的兽潮撞上火网的那一刻,整座营地都在抖。
沈昭坐在指挥舱角落,帮不上任何忙。
他只能做一件事。
守着那根线。
线上,赫连的心跳又沉又稳,正带着虫往上撤。沈昭把自己的呼吸放得又缓又长,贴着那根线,一下一下地陪着。
突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兽潮的方向,不对。
它们一波一波地撞防线,撞得最凶的地方,不是营地正门,不是弹药库——
而是东侧。
峡谷的方向。
是赫连他们上来的那个井口。
“雷诺!”沈昭猛地站起来,“它们在堵井口!它们不想让下面的虫上来!”
雷诺回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刷地白了。
东侧防线外,兽群密密麻麻地叠了三层,疯了一样地往峡谷方向挤,炮火覆盖过去,前排的碎了,后排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不抢不杀,就堵。像一堵活的墙。
井口下,赫连听见了头顶的炮声。
“上将!上面在打!井口被兽群封死了!”通讯里,雷诺的声音混着爆炸声,“你们先别上来!我调炮兵清——”
“来不及了。”
赫连抬头,看着头顶井口透下来的那一小片被火光映红的天。
担架上的十二只虫等不起。那根石柱什么时候再睁眼,没有虫知道。
他把老刀的军刀咬在嘴里,又拔出自己的刀,双手双刀。
“全体都有。”他在频道里,声音冷静得像在点名,“担架队居中,战斗队形,跟我凿穿它。”
“上将!外面是三层兽群——”
“三层,”赫连说,“就砍三刀。”
后来的事情,第七军团的军雌们传了很多年。
他们说,那天傍晚,井口的兽墙忽然从里面炸开,一道虫影踏着星兽的尸骸跃出来,双刀卷起一片血色的弧光,落地的时候,刀刃上还在往下淌火。
他们说,上将一个虫,在兽墙上凿出了一条二十米长的口子,担架队一只虫都没少,全须全尾地抬了出来。
他们还说,上将收刀的时候,手腕都在抖,可从头到尾,没让身后的担架沾到一滴血。
沈昭从指挥舱冲出去的时候,正看见那只虫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军装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红发散了一半,唯独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亮得吓虫。
两虫隔着半个战场对视。
赫连把双刀归鞘,朝他走过来,在他三步外站定,浑身的血腥味。
“兵,”他哑着嗓子说,“都带回来了。”
沈昭想骂他,想抱他,想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最后什么都没干成,就憋出一句。
“报数。”
“滴——”腕上的监测终端适时响起,“当前暴动值:47%。”
涨了四个点。
沈昭盯着那个数字,咬了咬牙:“回头再跟你算。”
当夜,医疗营。
十二只昏迷的军雌,躺成一排。
军医拿着报告,手抖得像筛糠:“冕下,查不出来。脑波、心率、精神力,全部正常,可就是没有意识。他们的精神海……”
他咽了口唾沫。
“他们的精神海,像被按了暂停键。里面的东西全停了,就定在那儿,都没往前走。”
沈昭站在病床前,看着那十二张沉睡的脸。
被翻动的精神海,定住的意识,地下的石柱,发光的刻痕。
还有那种,遇见同类般的悸动。
他卷起袖子。
“明天一早,把十二只虫抬到同一个舱。”沈昭说,“我来。”
军医愣住了:“冕下,您要——”
“医院按暂停键没办法。”沈昭看着那些虫,一字一字地说,“但我有。”
后半夜,沈昭躺在营房的床上,赫连睡在他旁边,睡得很沉,一只手臂还箍着他的腰。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沈昭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整个虫都醒了。
共感那根线上,极轻极轻地,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但不是赫连。
是从很远很远的地底下,顺着这根只有他们两只虫的线,探过来的,第三个意识。
它就碰了那么一下,小心翼翼地,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缩了回去。
沈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后背一片冰凉。
它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