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必要时,把那只雄虫带回来,要活的。
那一晚,营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沈昭盘腿坐在床上,赫连坐在他对面,两虫中间,摊着一张手绘的关系图。
“现在能确定的,有三件事。”沈昭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两年前咬你的那只变异星兽,脑子里有引导波段。它不是意外出现在侧翼的,是被引过去的。”
“第二,你精神海里那道主伤,是一段信号残留。军医院查不出来,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按‘毒’查,要么就是蠢,要么是故意往错的方向查。”
“第三,”沈昭的声音低了下去,“战役坐标是错的。情报从监察部过,经手虫是维克托。”
赫连盯着那张关系图,指节抵着膝盖,很久没说话。
三百虫出去,一百六十只回来。
他在阵亡名单上签过一百四十个名字,签完之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天,然后把那份名单锁进柜子,继续打仗。
他一直以为,那是情报失误。
战场上,情报失误是要死虫的,这没办法。
现在他知道了。
那根本不是失误。
而是谋杀!
“沈昭。”赫连抬起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沉沉地烧,“我要他的命。”
“行。”沈昭想都没想,“但不是现在。”
赫连的眉头拧起来。
“上将,你听我算。”沈昭把那张关系图翻过来,在背面写,“维克托敢做,就敢收尾。两年前的情报流转记录,现在还在不在,都是个问号。你现在冲回帝都捅他一刀,痛快是痛快了,然后呢?”
“谋杀帝国中将,你是战神也得脱层皮。你脱了皮,第七军团归谁?归他的继任者。”
“那不叫报仇,那叫送货上门宝贝儿。”
赫连身上的气压,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某个临界点,又硬生生收住了。
沈昭看着他,放缓了声音。
“报仇这事,得讲证据啊。”他把笔一放,“证据,我来找。”
“你找?”
“我有虫证。”沈昭掰着手指头数,“老刀他们十二个,精神海里烙过同样的刻痕,这是活证据。你,精神海最深处那道主伤,也是活证据。生擒的三只星兽,脑内波段,还是证据。”
“这些东西散着,什么都不是。但只要有一只足够分量的虫,把它们串起来,盖上章——”
“主脑。”赫连接上了他的思路。
“对。”沈昭点头,“主脑给我的数据上过最高级封存,整个帝国,只有它的章,比委员会的嘴硬。”
赫连沉默了半晌:“主脑凭什么帮你?”
“不知道。”沈昭很诚实,“但它帮过我两次了。复测一次,直播一次。它对我,好像有点……另眼相看。”
他没说为什么另眼相看。
复测溯源,前文明遗留频段,91%相似度。主脑封存的日志,封存的就是他的底细。
主脑知道他从哪来。
而且,主脑不想让别的虫知道。
第二天,两条线同时动了。
明面上,赫连签发了命令,D-13峡谷全面封锁,列为禁区,任何虫不得靠近,对外口径是“地质结构不稳定”。
暗地里,雷诺领了两道密令。
第一道是调阅陨星战役全部情报流转档案,重点查坐标是谁改的,经了谁的手,存档副本现在何处。
第二道,雷诺听完愣了半天:“查军医院?”
“查穆主任。”赫连说,“两年前我所有的诊疗记录,经手医师,用药清单,谁签的字。”
“上将,您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赫连看着窗外,“仪器查不出来的伤,虫看得出来。穆主任看了我两年,写了两年‘幻痛’。”
“他要么是个庸医。”
“要么,就是凶手。”
雷诺立正敬礼,转身要走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等等。”
赫连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给他。
“这是什么?”
“随军护卫的任命。”赫连面无表情,“老刀的,他醒了之后,天天堵在我指挥部门口,说命是冕下从石柱底下抢回来的,后半辈子给冕下站岗。”
“你带给冕下签字。”
沈昭这边,剩下的九只虫,他分了三天治。
一天三只,治完就瘫,瘫了就有虫炖肉。
雷诺的厨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着,从卖相可疑进步到了勉强能看。
第十二只虫睁开眼的那天,整个第七军团都轰动了。
十二个从鬼门关被钉进去又拔回来的军雌,排着队,在沈昭的营房门口,齐刷刷地敬了一个军礼。
老刀站在最前面,嗓子吼得震天响。
“谢冕下救命之恩——”
沈昭端着碗粥,被这阵仗吓得差点把碗扣了。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谢就免了,以后见着我家上将,多劝他吃饭,比谢我管用。”
“保证完成任务!”十二只虫异口同声。
赫连站在不远处看着,没说话。
可沈昭清清楚楚地共感到,那片废墟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这只虫,很早就上了战场,送走的兵,比带回来的多。
十二只虫整整齐齐站在那儿敬礼的画面,大概能在他心里停很久。
当天晚上,例行的溯痛。
“滴——”监测终端欢快地播报,“当前暴动值:43%。”
涨上去的四个点,又回来了。
同一时刻,帝都。
维克托看着暗桩传回的情报,脸上那副标准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
【十二只定住的军雌,全部苏醒。沈昭亲手治的。】
【沈昭的精神海,能“吃掉”刻痕。】
他把那两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起身,打开那台老式终端。
“D-13的东西,定住的虫,被救回来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怎么救的?”
“那只雄虫。”维克托说,“他能碰那些刻痕。而且……那些刻痕怕他。”
又是长久的沉默。
苍老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调子变了,不再是那种慢悠悠的,尽在掌握的调子了。
“盯紧他。”
“找一只靠得住的手,”那声音一字一字地说,“必要时,把那只雄虫,带回来。”
“要活的。”
通讯切断。
维克托坐在黑暗里,慢慢转着手里的终端,眯起了眼睛。
要活的。
这可比要死的,难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