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永远不走
他顿了顿，忽然抓住沈昭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
“我这里，”赫连说，“有你的火，可你那里，现在有它的东西。我怕……我怕它把你从我这里抢走。”
沈昭感觉到赫连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他突然明白了，赫连怕的不是疼痛，不是死亡，是失去连接。
共感让他们灵魂相贴，可现在沈昭的精神海里有了前文明的碎片，赫连感觉不到那是什么，他只能感觉到沈昭在疼，在烧，而他无能为力。
“抢不走。”沈昭说。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赫连立刻扶住他的背，垫了个枕头在他身后。
沈昭靠稳了，然后伸手，捧住赫连的脸。
“你听好了，”沈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那东西在我海里，是客虫。你在我这儿，”他点了点赫连的眉心，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是主虫。客虫待不久，主虫赶不走。”
赫连的睫毛颤得厉害。
“真的？”他问，声音轻得像在确认一个不敢信的梦。
“真的。”沈昭往前凑了凑，鼻尖蹭着赫连的鼻尖，“而且，你忘了？你的火在我海里安家了。那簇火苗，比什么刻痕都烫。它们敢乱来，你的火第一个烧过去。”
赫连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伸手把沈昭整个揽进怀里，动作很小心，避开了沈昭还敷着毛巾的额头，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去，箍住他的背，下巴抵在他发顶。
“那你也得快点好。”赫连说，声音哑得厉害，“你不好，我的火……烧得不稳。”
沈昭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混着一点汗味和薄荷味。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赫连的手掌贴在自己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从肩胛骨到腰际，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上将，”沈昭闷声说，“你这顺毛的手法，跟谁学的？”
“没学。”赫连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看你舒服，就继续了。”
沈昭笑了一下，牵动太阳穴，疼得嘶了一声。
赫连立刻停手，把他往外拉了拉，想检查他的脸。
“没事。”沈昭按住他的手，“别动，让我靠会儿。”
赫连就不动了，由着他靠。
沈昭能感觉到赫连的下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至少还有三小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虫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渐渐同步。
“赫连。”沈昭忽然开口。
“嗯。”
“你困吗？”
“不困。”
“那陪我说说话。”沈昭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赫连衬衫的扣子玩，“说说你小时候。你以前……从来没提过小时候。”
赫连的身体僵了一瞬。
沈昭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紧了，像一张突然拉满的弓。
他立刻后悔，正要岔开话题，赫连却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小时候……在育幼院。”赫连说，“吃饭抢不过大的，睡觉抢不到暖的位置。后来进了军校，才知道拳头硬，就能抢到。”
沈昭的手指停在他的扣子上。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赫连继续说，“星兽的爪子拍过来，我旁边的虫脑袋没了。我吐了一地，然后就拔刀了。从那以后，就没再吐过。”
他说得很短很干，既没有渲染，也没有情绪。
但沈昭通过共感，感觉到赫连的精神海里，那片沙滩正在退潮，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
礁石上有划痕，是岁月和创伤留下的。
“后来呢？”沈昭轻声问。
“后来，”赫连顿了顿，手指插进沈昭的发间，轻轻揉着，“后来就是打仗，打到后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打了。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会想……想那些没了的虫。”
沈昭的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他抬起手，摸到赫连的脸颊，指腹蹭过他眼下的青黑，然后滑到他的唇角，轻轻按了按。
“现在呢？”沈昭问，“现在为什么打？”
赫连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以为他睡着了，赫连才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昭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现在……为你打。”
“为你活着。”
沈昭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前世听过很多情话，在咨询室里，在电视剧里，在书里。
可没有一句像这句这样，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和硝烟气，砸得他心口发闷。
“傻子。”沈昭哑着嗓子说，“我不用你为我活，你为自己活。”
“一样。”赫连说，“你在，我就为自己活。你不在……”
他没说下去。
沈昭抬起头，在黑暗中找到赫连的嘴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带着退烧贴的薄荷味和赫连自己的气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赫连愣了一瞬，然后回应了。
他的手从沈昭后背移上来，捧住他的脸，拇指蹭着他的颧骨，吻得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吻什么易碎的东西。
一吻结束，沈昭的头晕得更厉害了，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睡吧。”赫连说，把他按回枕头里，拉过被子盖好，“我看着你。”
“你也睡。”沈昭抓住他的手，塞进被子里，“上来，躺好。这是命令。”
赫连看了他两秒，然后脱了鞋，和衣躺在沈昭身边。
两虫侧身躺着，面对面，膝盖顶着膝盖，呼吸交缠。
沈昭把赫连的手拉过来，垫在自己脸侧，像抱个抱枕。
赫连由着他，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轻轻拍着，节奏很慢，像在哄孩子睡觉。
“赫连。”沈昭迷迷糊糊地叫。
“嗯。”
“以后……”沈昭的声音越来越轻，“以后我生病，你都这样陪着我？”
“嗯。”
“不许走。”
“不走。”
沈昭终于沉进睡眠里，最后一刻，他感觉到赫连的嘴唇贴上他的额头，停留了很久。
窗外，天还是黑的。
但赫连的眼睛一直睁着，暗红色的眸子在黑暗里很亮。
他看着沈昭的睡颜，手指搭在沈昭的脉搏上，数着那一跳一跳的震动，直到确认那节奏稳了，才允许自己眨一下眼。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空气能听见：
“……永远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