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别叫别的虫进来
沈昭的心口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东西了。
前世在咨询室里,他听过太多遍了,幸存者的债。
活下来的虫,总觉得欠了死去的虫点什么,欠着欠着,就把自己的命也押进去了。
赫连押了两年。
押到今天,差点在兽群里结清。
“赫连,”沈昭开口,声音放得很慢,像在给来访者做引导,“他不是因为你那句话才……”
“而是因为他当了兵,上了战场,站在了他该站的位置上。”
“你拖他出来,是给了他两年,这两年里他从新兵干到营长,敬过酒,立过功,笑起来有酒窝。”沈昭一字一字地说,“那两年是你给的,不是欠他的,他赚了。”
赫连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不懂——”
“我懂。”沈昭打断他,“我前世干的就是这个,听活下来的虫哭,听他们说‘要是那天我拦着他就好了’‘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上将,这种话我听过几百遍了。”
“答案都一样。”
“不该这么想。”沈昭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你活着,不是你欠他们的,你活着,是他们愿意看见的。”
赫连很久没说话。
久到沈昭以为他睡着了,那只搁在他手背上的手,忽然收拢了。
“……嗯。”
“睡觉。”沈昭直起身,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腹部的伤,军医来之前躺平别动,也别说话。”
“军医不用来了。”赫连闭着眼,“你处理过了。”
“我那叫急救,不叫处理。”
“都一样。”
“不一样!”沈昭瞪他,“我是心理医生,不是外科——”
“沈昭。”赫连打断他,眼睛睁开一条缝,里头透出一点几乎是讨饶的东西,“别叫别的虫进来。”
沈昭愣住了。
“今晚不想见虫。”赫连说,声音低下去,“只想见你。”
沈昭在床边坐了两秒,认命地叹了口气,踢掉鞋子,小心翼翼地爬到床里侧,贴着墙躺下,跟赫连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因为怕碰着伤口。
结果那只手又摸过来了,在被子底下找到他的手扣住。
“睡吧。”赫连说。
“……你这样我睡不着。”
“为什么?”
“你太烫了。”沈昭说,“发烧呢?”
赫连顿了顿:“有一点吧,估计是伤口的缘故。”
沈昭在心里骂了一句,撑着起来,倒了杯温水,又翻出退烧的凝胶片,看着赫连咽下去,才重新躺下。
这次他躺下之后,赫连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呼吸声匀了。
沈昭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那个呼吸声。
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值夜班,咨询室对面是医院急诊,半夜总有救护车的声音。
他那时候就想,虫这一辈子,能安安稳稳听着另一个虫的呼吸声睡觉,是多大的福气。
那时候他没这个虫。
现在有了。
而且这个虫就在他旁边,腹部缠着绷带,发着低烧,手还扣着他的手,睡着了。
沈昭把那个拳头大的距离悄悄抹掉了。
他贴着赫连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沈昭睡得并不沉。
倒不是不困,主要是已经困过头了,反而睡不实。
他这一整天,先是吞了半条防线的信号残渣,又当着兽潮把毒往自己海里引,精神海深处那枚新吞的刻痕还没消化完。
所以赫连的呼吸一变,他就醒了。
先是听见呼吸乱了。
原来那种绵长均匀的频率断了,变成短促的、压着什么的抽气,一下一下,间隔越来越短。
然后是被子里那只手。
扣着他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沈昭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他伸手去摸赫连的额头。
烫的。
凝胶片的药效过去了,伤口的炎症反应拱了上来。
“赫连。”他压着嗓子叫,“赫连,醒醒。”
没应。
呼吸还在乱,眉心拧着,牙关咬得紧紧的,下颌绷出一条僵硬的线。
沈昭心里一沉。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烧。
他把意识轻轻搭在共感那根线上,往赫连的精神海里探了一点。
也不敢多探,因为他自己的海现在也不太平。
可这一点就够了。
赫连在做梦。
梦里没有沙滩和海,只有一片黑色的礁石滩,潮水退得干干净净,礁石缝里全是编号,灰的,一排一排的望不到头。
那簇暗红色的火苗在编号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两步就停下来弯下腰,把一个编号从石头缝里拔出来,抱在怀里。
抱了一个,又去拔下一个。
沈昭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没有叫醒他。
以前学过的,梦魇里最忌讳硬叫,惊醒的那一下,梦里的东西会原封不动地带进现实,比做完还难受。
他只是翻了个身,凑近了后用一只手搭在赫连的后背上,避开伤处,一下一下地抚摸。
掌心底下那具身体绷得像块铁板,烫得吓虫。
“我在呢。”沈昭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说,“别拔了,拔不完的。”
“今天的仗打完了,你歇着,剩下的明天再说。”
“秦燃的名字,我记着呢,不用你抱。”
他不知道梦里的赫连听不听得见。
可他就是一遍一遍地说,用的还是前世安抚来访者的那种节奏。
说到第五遍还是第六遍的时候,掌心底下那块铁板,松了。
呼吸重新拉长变深,眉心的结一点一点散开。
扣着他的那只手却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紧到沈昭的手指都有点发麻。
沈昭也没抽回来。
麻就麻吧。
他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半边身子悬在床边,一只手给虫攥着,一只手搭在虫背上,睁着眼熬。
后半夜他起来过两回。
一回是拧了凉毛巾,敷在赫连额头上。
毛巾一会儿就焐热了,他再换,换了三四次,摸着那温度总算往下走了一点。
一回是赫连说胡话。
但其实也算不上胡话,也就两个字,含在喉咙里,含含糊糊的,第一遍沈昭没听清,把耳朵凑过去,第二遍听清了。
“……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