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没坐够
排到他们的时候,工作虫员拉开栅栏。
沈昭先跳上一匹白色的木马,然后冲赫连伸手:“来啊,上将。”
赫连深吸一口气,长腿一跨,坐上了那匹黑色战马。
木马比他想象的高,马鞍是软的,还缠着发光丝带,坐上去之后,他的脚几乎能踩到地面,姿势别扭得像在骑一匹真马冲锋。
他的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抓住了那根冰冷的金属杆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音乐响起。
《星空圆舞曲》的旋律从顶棚的喇叭里流淌出来,木马开始缓缓转动。
彩灯亮了,红的、蓝的、金的,在他们脸上流转。
赫连的身体绷得像块铁板,暗红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像是在观测敌情。
周围的虫崽们笑着尖叫,彩色的灯光在他们脸上流转,而赫连坐得笔直,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线,活像在指挥舱里开会。
红发被旋转带起的风吹得扫过脸颊,有几缕缠在了发光丝带上。
“上将,”沈昭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笑,“把手给我。”
赫连转过头。
沈昭坐在白色的木马上,正歪着头看他。彩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惊虫,像盛着一整个旋转木马的星光。
他伸出手,手指在灯光里白得透明,手腕上还戴着赫连那个变形的黑色发圈。
赫连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慢慢松开金属杆,把手递了过去。
两虫在旋转中十指交缠。
沈昭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扣得很紧,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赫连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属于沈昭的精神力顺着相触的皮肤漫过来,像一层温水,轻轻托住他紧绷的神经。
“放松,”沈昭笑着说,木马随着音乐起伏,一下,又一下,“这不是战场,没有星兽,没有命令,只有音乐。”
赫连的肩膀慢慢塌下来。
他试着把重心往后靠,让后背贴上木马弧形的支撑。
黑色的战马随着音乐起伏,一下,又一下,节奏舒缓得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他的红发被风吹得散开,有几缕扫过肩膀,在彩灯里呈现出绚烂的紫色和蓝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育幼院的夜里没有音乐,只有大虫崽抢被子的窸窣声和远处传来的咳嗽声。
他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听着窗外的风声,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肚子饿得发疼。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能抢到靠暖气片的床位,能睡一个不被推醒的觉。
后来进了军校,凌晨五点的集合哨代替了摇篮曲,训练场的沙地代替了床垫。
他再也没有听过这种,纯粹为了“好听”而存在的音乐。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命令、战术、伤亡数字,和永远擦不干净的血。
“上将,”沈昭忽然喊他,木马转到了灯光最亮的位置,“笑一个。”
赫连转过头。
沈昭正举着光脑,镜头对准他,眼睛弯成月牙:“你看,那个小雌虫在看你呢。”
赫连下意识看过去,刚才那个羊角辫小虫崽正坐在南瓜马车里,冲他挥着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还举着一朵皱巴巴的野花。
赫连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咔嚓。”
沈昭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
帝国战神坐在旋转木马的黑色战马上,红发被彩灯染成绚烂的紫色和蓝色,嘴角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的左手向前伸着,和画面外另一只手握在一起,暗红色的眸子里映着流转的星光,软得像化开的糖。
背景是模糊的、旋转的彩灯和欢笑的虫群,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好看吗?”沈昭凑过来,把光脑屏幕怼到他面前,笑得得意洋洋。
赫连看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耳尖红得能滴血:“……丑。”
“哪里丑了,”沈昭把照片设成壁纸,美滋滋地收起光脑,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帅得惊动全帝国,你看这光影,这构图,这……”
“走了。”赫连打断他,却也没抽回手,只是手指收紧了,把沈昭的手攥得更紧,像是在确认这只虫还在。
木马转到了第三圈。
赫连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在数圈数。
每一圈经过入口的时候,沈昭都会捏一下他的手,像是在说“我还在”。
第四圈,沈昭开始哼歌,是刚才那首《星空圆舞曲》,跑调跑得厉害,却把赫连精神海里的火苗哄得轻轻晃着。
第五圈,赫连的背脊彻底松了,他试着跟着音乐轻轻晃了晃脑袋,红发被风吹得扫过肩膀,有几缕缠在了发光丝带上,他也没去解。
第六圈,赫连侧过头,看着沈昭。那只雄虫正闭着眼睛,脸贴着木马的鬃毛,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赫连伸出手,替沈昭把被风吹乱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的指腹在沈昭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秒,才慢慢收回。
第七圈,赫连忽然开口,声音低得被音乐盖过,但沈昭听见了。
“……再来一次。”
沈昭睁开眼,惊讶地看着他。
赫连的耳尖红了,目光盯着前方的白色顶棚,不肯看他,手指却死死攥着沈昭的手,没有松开:“……没坐够。”
沈昭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笑得差点从木马上滑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擦着眼角的泪花,冲工作虫员喊:“再来一圈!要两圈!不,三圈!”
赫连的耳根烧了起来,偏过脸,红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嘴角却翘着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木马重新转动起来。
这一次,赫连的嘴角没有再压下去。
他坐在黑色战马上,红发在彩灯里飞扬,暗红色的眸子映着满世界的光,和一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雄虫。
他的手握着沈昭的,十指交缠,在旋转的星光里,像个终于找到童年的虫崽。
从旋转木马下来,沈昭看了眼园区地图,目光落在东北角一个标着骷髅头的建筑上。
那建筑造型是一艘破旧的星际海盗船,悬浮在虫造雾海里,船身斑驳,桅杆上挂着破烂的黑旗,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在夜色里听得虫牙酸。
“上将,”他拽了拽赫连的袖子,指尖隔着风衣布料戳了戳他的腰,“去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