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番外·幼时
（一）
三岁的关榆蹲在槐树下抠蚂蚁洞，圆鼓鼓的腮帮子像含着两颗蜜枣，鼻尖上还沾着粒槐花。
五岁的蒋牧路过时，裤脚还沾着田埂的草屑，他刚帮家里撒完菜籽，手里攥着个野莓编的花环。
只见关榆穿着件被汗水洇湿的青衫，袖口卷得老高，露出藕节似的小胳膊，正用树枝戳蚂蚁搬家。
“木、木木哥！”关榆抬头看见他，眼睛亮得像撒了把碎星，胖手在衣襟上胡乱抹了把，趿拉着露脚趾的虎头鞋跑过来，怀里的油纸包颠得晃悠悠，“我、我偷了爷爷新做的糖、糖霜栗子！你、你尝尝！”
槐树影里漏下的阳光碎金似的，洒在关榆仰起的小脸上。
蒋牧挑眉看他鼓囊囊的腮帮，忽然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鱼宝，自己偷吃就算了，还敢往我这儿带？”
关榆急得原地转圈圈，结巴得更厉害：“没、没偷吃！是、是给你留的！爷爷、爷爷说你帮我够着了树杈上的风筝....”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木犁拖地的吱呀声，吓得他浑身一抖，栗子滚了满地。
“好你个小崽子！”关老爷子扛着木犁气呼呼走来，粗布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日光晒成古铜色的小腿，腰间别着的旱烟袋晃来晃去，“昨儿刚教你‘别人东西不能拿’，今儿就敢偷供桌上的栗子？看我不拿笤帚疙瘩抽你！”
关榆哇的一声哭出来，肉乎乎的手指抓住蒋牧的衣角，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上：“爷、爷爷坏！我、我要和你断、断绝关系！”
说完转身就跑，小短腿踩过满地栗子壳，啪嗒啪嗒往村口冲。
蒋牧无奈地叹了口气，捡了两颗栗子塞进嘴里，甜得发齁，他慢悠悠跟在关榆身后，看那小胖墩跑几步摔一跤，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哭，攥着他送的草编蚂蚱直抽抽：“木、木木哥，你、你带我走好不好？去、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去哪儿？”蒋牧蹲下来替他擦眼泪，指尖蹭过他肉乎乎的下巴，沾了层糖霜。
关榆抽搭着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饼上还沾着灰：“去、去山上当、当大侠！我、我有饼！”
巷口的风掀起两人的衣角，槐花落进关榆的头发里。
蒋牧忽然笑出声，从兜里掏出野莓花环扣在他头上：“行啊，不过大侠得先学会自己擦眼泪。”
说着弯腰将人扛在肩头，听他杀猪似的嚎：“放、放我下来！我、我是要离家出走的！”
关老爷子蹲在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个粗陶罐子，见两人回来，哼了一声：“小没良心的，知道饿了？”
关榆立刻从蒋牧肩头滑下来，躲在他身后偷瞄爷爷手里的罐子，里面是他最爱吃的蜂蜜腌山楂。
“以后再敢拿别人东西，就罚你跟着我下地拔草。”关老爷子把罐子塞进蒋牧手里，又瞪了关榆一眼，“还不谢谢牧哥儿？要不是他，你这会儿怕是在野地里喂蚊子了。”
关榆红着眼睛戳手指，忽然从蒋牧手里抢过罐子，挖了颗山楂塞进他嘴里：“木、木木哥才不是坏、坏人！他、他是大英雄！”
阳光穿过槐树叶，在他脸上织出金色的光斑，胖嘟嘟的脸颊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却笑得像朵刚淋过雨的小牡丹。
（二）
暮春的槐花落了满地，关榆蹲在柴垛后面抽抽搭搭，圆鼻尖上还沾着颗新鲜的桑葚汁，把脸染得紫一块红一块。
蒋牧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他的青衫下摆露出半截小胖腿，正一抖一抖地发颤。
“又和爷爷吵架了？”蒋牧放下锄头，从兜里掏出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过关榆脸上的泪痕和果汁，“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关榆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樱桃：“爷、爷爷说我、我把蚕宝宝放、放进他的旱烟袋里....”
话音未落，怀里突然掉出几只白胖的蚕宝宝，正慢悠悠地往蒋牧的裤腿上爬。
蒋牧忍笑捏住一只蚕宝宝，放在指尖晃了晃：“小傻子，蚕宝宝要吃桑叶，可不是吃烟丝的。”
关榆急得去抢，小胖手扑了个空，反而把蚕宝宝吓得缩成小球：“它、它们说饿....我、我看爷爷的烟袋软、软软的.....”
远处传来关老爷子的咳嗽声：“小榆子！还不把你的宝贝蚕宝宝拿回去！”
关榆浑身一抖，猛地扑进蒋牧怀里，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木、木木哥，我、我要离、离家出走！”
蒋牧无奈地叹了口气，捏了捏他后颈的软肉：“离家出走总得带点干粮吧？”
关榆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个破布袋，里面滚出几颗皱巴巴的野莓和半块硬饼：“有、有吃的！还、还有.....”
他摸出把木头刀（关爷爷给他用木头雕刻的小玩具），举到蒋牧面前，“这、这是我的兵、兵器！”
蒋牧看着关榆认真的小模样，拿过他手中的木头刀，道：“兵器归我保管，大侠只管跟着我走。”
关榆仰头望着他，睫毛上的泪珠还没干，却已踉踉跄跄地拽住他的袖口。
暮春的风卷着槐花掠过柴垛，两人的影子叠在青石板上。
才走过三户人家，关榆的虎头鞋就陷进了泥坑。他扯着蒋牧的袖子，胖脸憋得通红：“木、木木哥，鞋、鞋掉了……”
蒋牧无奈地笑，弯腰替他拔出鞋子，顺手将人扛在肩头：“早知道该给你扎个草鞋底。”
关榆愣了愣，随即手脚并用地爬上他的背，两条小胖腿晃啊晃，把蒋牧的腰带都扯歪了。
两人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旁，关榆忽然指着天边的云喊：“木、木木哥！云、云在追我们！”
蒋牧伸手托了托他的屁股：“那是风在跑，咱们大侠连风都追不上吗？”
关榆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脖颈，却不小心蹭了他一脸桑葚汁。
没走出半里地，关榆就摸着肚子，小胖手抓着蒋牧的头发嘟囔：“木、木木哥，我、我饿了，我们、我们回家吧，爷爷肯定、肯定做了好吃的。”
蒋牧笑着把背上的小胖子往上颠了颠：“知道了。”
背着人转身往关爷爷家走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关榆趴在蒋牧背上，下巴磕在他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小脚。
还没走到晒谷场，远远就望见关老爷子蹲在院门口，烟袋锅子明明灭灭，身旁的竹篮里却透出热气，裹着槐花的甜香和小米粥的糯气。
“爷爷在等我们！”关榆突然来了精神，扯着蒋牧的头发往前指，胖脸蛋在余晖里泛着红晕。
蒋牧被扯得直咧嘴，却还是加快了脚步。
关老爷子听见动静，“嚯”地站起身，烟袋往鞋底敲了敲，哼了一声：“小没良心的，跑出去野了半日，肚子该饿了吧？”
关榆从蒋牧背上滑下来，眼睛盯着爷爷手里的竹篮，里面躺着刚蒸好的槐花饽饽，还冒着热气。
他偷偷扯了扯蒋牧的袖子，又迅速缩回手，脚尖在地上画圈：“爷、爷爷……”
“去洗把脸，”关老爷子把竹篮塞进蒋牧手里，又往关榆兜里塞了块糖，“下次再把蚕宝宝放进我的烟袋，就罚你去喂鸡。”
关榆立刻眉开眼笑，踮起脚尖把糖塞进蒋牧嘴里：“木、木木哥吃！超、超甜！”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吹过关榆沾着桑葚汁的脸颊，吹乱蒋牧额前的碎发。
两个小身影挤在竹篮旁吃饽饽，关老爷子看着他们，忽然笑出满脸褶子：“真是对小讨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