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不能解释
“姐，早上怎么突然在公司群发大红包。”
“嗯…小昕中考成绩出来了。”许晴免提通话的含笑嗓音影影绰绰从一楼纱窗外传来，隋逢昕看见她斜着腿坐在青花瓷立柱茶几上，烟头摁进桌上空空如也的瓷龟缸。“虽然语文和英语换算过来都没及格，但他数学满分，物理93。想不到吧？”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许晴眯眼夹着烟，含住烟蒂在嘴里转了一圈。从喉咙转出含糊的表示赞同的音调：“我还以为随他爸呢。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么。值得庆祝。”
隋逢昕下颌往下沉，抿唇时线条紧了又紧，穿过走廊走到门口。
搬家师傅正一趟趟把荷方的行李抬进房间，翠翠姐背着自己的书包，两双手臂都挂着自己收集的手提袋，中间的余裕还夹着一个大开口的纸箱。最上面的赫然是一本深黑牛皮封面的活页本，活页本在若干杂物之上，愈发歪斜着往下滑。
翠翠姐抱着这一大堆东西爬入户门廊的阶梯，每爬一步，活页本就往下歪一寸，眼见马上就要掉下桌面，翠翠姐抬起手臂艰难地往前探想要扶正本子，但本子几乎半截落在外面，余光瞥见隋逢昕，费劲从胸腔泄出一句半死不活的“快来”。
隋逢昕眼睑猛地一颤。本子重心刚好挪到支撑面外，腿往前迈的同时手臂往前揽，想要在本子掉到地上之前接住，然而仿佛验证他的猜想，下一刻本子应声而落，在阶梯上跌了几滚，最后落在满是浮灰的地上。
隋逢昕长腿一步跨到台阶底，蹲到地上捡起活页本，宝贝似的两面拍灰。翠翠姐把东西放地上喊了他一声，隋逢昕跟没听见似的在那检查他那破本子。
“至于吗？”翠翠姐累得大喘气，撑着腰问。
当然至于。这是杨歌为他写的，整整一本。每次看他都怕胳膊压到页脚，在杨歌的字上弄出很丑的折痕。中考数学满分，物理93全靠杨歌给他写的笔记……前几天用三爸的手机查中考成绩的时候，隋逢昕生怕考得太烂连建档线都过不了，全程都闭着眼睛，还是三爸亲自帮他查的。他当时一直在想，不过建档线的话他就没办法直升荷川高中部，如果不能直升高中部，他连看杨歌一眼的机会都没了。许晴不让他理杨歌，前几天说把他房间的手机收走了，还给他买了一台新手机。
但他不能告诉翠翠姐。他告诉翠翠姐的东西，翠翠姐全都告诉许晴了。
隋逢昕拿起本子，什么也没说，帮翠翠姐把东西拿进新家，然后把本子和自己在荷川的行李慢慢收拾进新家房间。边收拾又不免有些没来由的惆怅。
这次搬家他甚至没有机会回荷川，三爸带他回来之后直接把他送到新家。向来什么都能出口的三爸这次嘴出奇的严，送到家门口才告诉他，他在荷方的行李今天全部都打包好送到新家，他以后不用再回荷方了。
隋逢昕当时下车很想打个车回去见见杨歌。但他想也知道这个不用其实是不许。
三爸这么做肯定也是许晴叫他这么做。毕竟据他观察，三爸比他听话多了。如果可以决定自己生出来的儿子款式，许晴一定会选择三爸而不是他。
因为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杨歌家，所以杨歌送他的东西大部分都不在他的房间，在杨歌的房间。这个笔记本还能拿走也只是因为中考完那两天他不想在杨歌房间和学习的物品共处一室，所以专程回家一趟把笔记本之类杨歌给他准备的材料全部藏回自己房间了。哪怕只用上一次初中，他也舍不得丢。
收拾完，隋逢昕把唯一能找到和杨歌有关的笔记本放在新书桌上，趴下，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心里一点一点盘算杨歌给他买的东西。全家桶、眼镜、风扇、睡衣、衣服……都没了。真的只拿回了本子。胸口有些闷。不是病理性的，是他偶尔会有的假闷。盯着旁边的笔记本往上吹气，模仿吹风，睫毛颤动。掌心在笔记本上顺时针摸了一圈，逆时针摸一把。
没办法告诉杨歌自己考得有多好。也不能一起庆祝。
又过一会儿，隋逢昕慢吞吞地把脸挪了一点位置，沿着活页本边缘往上，最后整张侧脸都贴在皮面本上。皮封面被16度的空调腌透，触感凉丝丝的。
距离9月开学，还有46天，快2个月。
杨歌会生他的气吗。隋逢昕睁着眼睛和天花板沉默地对看一会，翻了个面，整张脸埋在本子上，闭上眼睛鼻梁压得发痛。
生他的气，他也不能解释了。
隋逢昕接到许晴的通知才知道荷川高中学部需要军训，当初杨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参加军训，也许是俞译爷爷帮他请假，也许是别的什么操作，但许晴没有任何要帮他走捷径的意思，因此8月17号他就提前去基地参加为期7天的军训。
在新家歇了一个周末，隋逢昕罕见两天都失眠了。和三爸去海钓的头几天类似，他也是在床上辗转反侧，清醒得能直接坐起来，眼底青黑，憔悴到萎靡不振的地步。到后面三爸每天都带他出海游泳，每天都游2.5英里，一路游回岛上水屋，累得塞几口吃的然后倒头就睡。
周一前一晚，隋逢昕眼睁睁看着窗帘外的天逐渐亮起来。
7点整，他的房门被叩响，翠翠姐叫早：“早餐放在桌上了，你三爸刚给我打电话说错过一个闹钟，晚15分钟来接你。”
“好。”
隋逢昕起床洗漱，盯着镜子里下眼皮泛着的一层薄的青黑色，指腹按压，色泽就褪得淡了些。好难看。杨歌会不会觉得他变丑了。本来还希望遇到的，现在还是不遇到比较好。
早餐是炭烤培根鸡蛋芝士吐司和牛奶，吃完之后三爸把他送到荷川。一路上三爸嘴没停过，隋逢昕在副驾驶上偶尔点头，精神上表示自己在听，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三爸在说什么。
三爸停车后，隋逢昕拉开车门就要下，胳膊肘忽然被箍住。
略疑惑地回头，黄青铉看了他一会，一改方才的兴高采烈，严肃得不像本人：“还记得你妈说什么吗？”隋逢昕有点想笑。三爸简直像受过许晴训练然后安插在他身边的间谍。困得不行，他垂着眼皮打着呵欠点了头。现在丑成这样，巴不得和杨歌见不了面。
不过他被分到高一（10）班，也确实离高二（1）班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进班的路上，隋逢昕都没有碰见杨歌。其实荷川高中学部很大，两个级部的人见不着面再正常不过。隋逢昕进了教室，里面的课桌密密麻麻，整个班有50个人。军训的时候他就觉得很奇怪，荷川的小学和初中部从没有那么多人。翠翠姐说荷川高中学部的民办班很多都是刚过建档线，拿钱塞进来混日子的。
班级的氛围也比较特别。他们班有很多抽烟喝酒纹身还打架的学生，军训在基地12人一个寝室，两个卫生间以及中间的走廊云遮雾绕，他们班男生几乎全部都抽烟。还有半夜带女生进寝室的。隋逢昕还被那个女生要联系方式。那个女生不是他们班的。他没給，女生还翻他白眼，那个带他进寝室的男生看见了一脸凶煞，扯着女生出去，两个人大概是情侣，在外面摔打吵架。惹来了教官。之后怎么样，出了寝室隋逢昕就没在关注。
踏进教室的时候，还以为进了沸腾炸开的煮锅。所有人都在聊天打游戏。隋逢昕军训的时候就确定班里一个都没认识的，他也不想和谁认识，安静坐到自己位于最后一排中间的座位，趴下睡觉。刚趴下就听见旁边的女生在聊高二的学长，聊了没两句就听到杨歌的名字。
“上次那个女的，比我们大一级的那个，和她对象还有几个男的一起去找杨歌要微信，没人要到啊，我就没听过谁要到过杨歌的微信。高中部不是流传一个什么，要到杨歌微信的人就可以飞黄腾达吗，哈哈哈，当然了，杨歌看不上我们，不飞黄腾达也可以出去吹啊。给自己冠一个名字，高一级部唯一要到杨歌微信的，大美女。怎么样，说出去直接变仰城神话。”
“笑死，要是能要到杨歌联系方式直接吹荷川校花。”
隋逢昕的睫毛扑了扑，圈着脸的胳膊收得更紧。
“杨歌好像也挺受男的欢迎的，都是想和他攀兄弟装逼的吧，不过我也搞不懂那些男的怎么想的。”
“他长得又帅，家世又吊，很正常吧，男的其实也很虚荣啊。对了，之前有谁说杨歌有个弟弟也在我们这一级。还说是高一级部最帅的那个。”
然后是一阵嘘声。隋逢昕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身上，依稀听到“清高”两个字眼，紧接着桌椅吱呀着划过地板，然后又挪回杨歌身上。隋逢昕把耳廓侧着压在手臂上，早读上课铃打响，教室都没有安静下来.
第一节上课，忽然有人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听见一道熟悉的揶揄：“我就说我们会分到一个班。”隋逢昕抬头一看，果然是李訾予。他没什么反应，李訾予震撼脸：“我以为你会很惊喜，我们从小到大都是一个班，难道不是缘分吗？”
隋逢昕确实觉得很稀奇，不过想想他和李訾予的考分，也不是什么缘分使然。
不过李訾予翘了军训倒是真的。
他没说什么，李訾予看见科任老师来了，又拍他肩一下，坐到离他两米开外的座位上。
课间隋逢昕出门打水，因为很闲，许晴给他新买的手机换了一个全新的手机卡，之前的微信账号风控试了很久都登不上去，放弃之后拿新手机卡注册了微信，但很无聊。他没有任何想玩手机的欲望。
在饮水机前洗了很久的杯子，打完水回去路上被几个女生要了微信，都给了。
回去路上数着地板砖块数量走回教室，抬眼看路时忽然在人来人往的走廊看见一个熟悉身影。杨歌拿着手机给他们班的一个女生在扫码。看起来像在加微信。女生乐得合不拢嘴，杨歌加上她之后，一直在看手机。
这排教室整个走廊都算得上人满为患，明明是很热闹的场景，此刻却静到极致。隋逢昕脚步顿住，看见杨歌和别人加微信说不上的有些堵气的感觉，第一时间的想法居然是转身就走。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躲也躲不到哪去。他摸了下眼睑，屏住呼吸朝杨歌在的方向走。
杨歌堵在他们班后门，隋逢昕经常走这个路线。
毕竟答应了许晴不能理杨歌，刚好杨歌又在和女生说话，隋逢昕计划好路线，打算绕过他们两个贴着瓷砖墙从后门进教室。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路过两人他还特意把脸朝墙壁那边侧，五官恨不得贴着墙走，不想让杨歌看见他。
正要迈过那道门槛，上课铃打响，他的手腕突然被猛地一拖，隋逢昕心漏跳一拍，杨歌拽着他的手腕把他用力往外拖，路过回教室的人都好奇回望，杨歌旁若无人，老师路过也不觉得怎样，拖拽着把人逼到直角构造的墙角，右手半握在他脖颈上下了一点力道：“解释。”
“我找了你一个暑假。”咬字清晰而切齿。
隋逢昕竭力克制着一切情绪，汹涌的想念的该倾诉表达的，以前是好的现在都变成了坏的。他低头表达出不想看杨歌的疏离，杨歌的手慢慢从脖颈往上挪到下颌，扳着往上，隋逢昕和杨歌对视，竭力很自然地表达出一种漠然的平淡。
杨歌瘦了很多，穿自己的校服都有些空荡，但他骨架很大，看起来真的瘦得隋逢昕有点想问他暑假是不是不怎么吃饭。但最后他一节节扣掉杨歌箍着他下巴的指节，用一种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上千遍的平静看了杨歌一眼：“不想和你玩，没有什么为什么。”
往外走了一步，杨歌这次没有抓住他，但忽然说了一句：“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选许晴。你想好了，对吧。”隋逢昕摸着教室后门框，顶着整间教室五十多道目光嗯了一声。
回到座位上，老师还在讲课，隋逢昕在座位上趴下，直到放学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李訾予每节下课都来找他说话，问他和杨歌怎么了，他都没起来过。究竟是睡着了清醒着还是怎么了，他自己也分不清。放学黄青铉来接他，他才打开手机，发现一个熟悉的全白头像在12个小时前申请加了他的新微信，备注：向你同学要了你的新号，加下哥哥
隋逢昕喉结滚动了很久把手机关上，看着车窗外不说话，三爸打着反向盘若有似无地：“怎么了儿子？那谁，找你了？”隋逢昕听不进去他说话，只是在想，杨歌加那个女生原来是为了加他。可他不能点通过。但今天杨歌最后说的那句话的口气好像是打算放弃他了。
他打开手机，点进新的朋友一栏，在杨歌的好友申请上截了一张图保存到相册，最后没有点击通过，也没有点击拒绝。
第二天、第三天……后面快一个月，杨歌都没有再来找过他。如果不是因为升旗仪式和表彰大会的存在，隋逢昕都要习惯没有杨歌的生活。只是后面也逐渐变成习惯杨歌远距离的陪伴。毕竟杨歌很优秀，基本在荷川每个角落都能看见。
第二个月开头那个星期日晚上，隋逢昕正在自己的小屋投屏看双城之战，忽然有个同班同学发微信问他：听说你妈为了钱去勾引杨歌他爸，真的嘛？有这样的妈你不觉得羞耻吗？杨歌不是还把你当弟弟对待吗？对你那么好，你也不阻挠你妈？真牛了啊哥。怪不得一天到晚趴在桌子上不起来，哈哈，原来是没脸见人。
班级群也不停地在讨论许晴和他，诸如“小三”、“臭表子”、“身体上位”、“高级”“鸡罢了”“邓文迪姐”“长得好看原来是如此妙用”之类的词飞快在消息框刷屏。
隋逢昕脑子卡断，不明白为什么同学忽然会知道他家里的事。是谁说的？
退出投屏，墙壁上白幕自动退回到电脑桌面，绑着麻花辫的金克丝左手拿枪，眉头紧蹙，面色凝重坐在椅子上。
李訾予的微信在一众污言秽语中跳出来：你退下群，或者消息免打扰开了，骂你的都拉黑，别看了。隋逢昕没有按照李訾予的指示做事，相反，他把每一条骂许晴和他的消息都看完，每看一条就沉默一分，最后他在班群里打下一句话：我家里人有些事做的确实不对，抱歉，但是最后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以后也不会这样了。你们可以骂我，请不要再骂我家里人了，谢谢。
刚发出去，李訾予的消息框就疯狂弹出：你疯了你和那群吊人道歉？隋逢昕，你他吗我真服了，你知道高中学部是什么生态吗，和尼玛小学初中学部不是一个路数，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哎哟我操！当初你对我那个二脸不理的拽样去哪了？你理他们干吗。
隋逢昕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和许晴的确可以说一定程度上对不起杨歌。被同学骂完他才意识到，和黑眼圈或者丑不丑没关系，他其实，是没脸见杨歌的。回完消息一直都没人回他，他以为这事过去了。谁知第二天上午早读忽然有一个回复：没想到你一个男的说话这么茶，和你妈学的？你不会以为道个歉撒个娇事情就过去了吧？和你一个班感觉真恶心。早上烧麦都感觉馊掉了哦。
隋逢昕在座位上低头看到这条消息，班主任背着手在讲台上巡逻，他旁边有个男生忽然举手高声道：“老师，隋逢昕藐视课堂纪律，上早读玩手机，是不是应该没收他的手机，学期末再还给他？我看他上课玩好多次手机了，而且不是玩手机就是睡觉。”
隋逢昕一愣，他们班班主任是性格比较刚正不阿的一个历史老师，闻言板着脸走到他面前伸出厚掌，低沉道：“手机呢，交出来。”
老师气压尤其低，隋逢昕也知道自己上课看手机不对，只是他周围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没想到突然他就被告发了。把手机递给班主任，隋逢昕低头说了声对不起。
“我会打电话给你家长说明这个情况。”班主任阴沉着脸，隋逢昕很久没麻烦过许晴了，这回又惹上事心里说不上的难受，脸色算不上好看，班主任严肃着面孔道：“你做错事，还给我摆上脸了。”隋逢昕一言不发，班主任哼了声，拿着他的新手机出了教室。
班主任刚出去没多久，隋逢昕身边一圈人立刻爆发出狂笑，有女生往回乜斜着眼咋舌道：“家人们，报应来的最快的一次，有没有啊？”她身边一圈人都捂着嘴低声回应：“有。”
隋逢昕逐渐意识到似乎的确像李訾予说的，道歉不仅没用，好像还让事态升级了，早读看手机被抓也是他不对。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仅仅是班级，耳语在整个级部乃至高中学部光速传播，隋逢昕在高中部很快就和小三妈扯上关系，言语排挤都是家常便饭，隋逢昕经常被同班同学撞肩膀，打水的时候校服被人用开水泼湿。所有的一切他都没和许晴、三爸以及翠翠姐说过，衣服湿了就打电话和三爸说要做包干区值日，干了再回家。伴随着同学的变本加厉，他的忍耐越来越到阈值。
事情发酵的第九天，下午放学前的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他独自在靠近饭堂的一个半废弃的小篮球框那儿独自投球玩，忽然走过来七个穿着夏季校服的男生。
隋逢昕停下投球的手，双手按着有些发脏、漏气的被剩下的篮球，无波无澜地询问：“有事吗？”
“有事嘛？”那七个人其中打头阵的听了拿腔拿调地学了一遍，学完戏谑地一抖肩，嗤笑道：“傻种，病好了不记得我们了？之前你上初中害我们被记过，之前有杨歌护着你，我们动不了你，要不是你和你那表子妈帮我们忙，我们估计还等不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