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于是,降落在密林的决定就这么定下了。
医疗舱的自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阿塔兰和西瑞并肩走在幽长的军舰走廊里。
金属墙壁上跳动着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下一个灯源吞没。
阿塔兰的脚步很稳,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右手始终虚按在腹部,指尖微微发颤。
离开前,阿塔兰本想让医疗员拿些止痛药。
可余光瞥见西瑞,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他并不想让西瑞知道。
事关一些逞强的自尊心。
腹腔深处传来的疼痛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阿塔兰的神经——宣告着他作为雌虫最核心功能的丧失。
“Cerie......”
阿塔兰突然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军舰引擎的轰鸣淹没,
“如果一只雌虫失去了生育能力,你会怎么看他?”
走廊在此刻显得异常空旷。
“嗯?”
西瑞闻声,鞋底在金属地板上碾出半圈痕迹。
他向前两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抬手时黑色袖口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指尖轻轻拂过阿塔兰的睫毛,拭去那点凝结的血痂。
“怎么看嘛,”
西瑞歪了歪头,黑发垂落额前。
他思考时习惯性用舌尖顶了顶犬齿,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只思考的野兽。
“也不会怎么看吧。”
此时军舰突然小幅度摇晃了一下,灯光在西瑞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如果兰塔是想和我聊生育观,”
西瑞想了想,说,
“我认为生育这件事,群体价值大于个体价值。”
“繁衍是群体延续的必然途径,但个体的价值——”
说到这里他低头笑了笑,这个动作导致他们之间的距离极限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阿塔兰的耳廓。
“——从来不在生育这件事本身。”
“所以呢,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阿塔兰的瞳孔微微扩大。
西瑞的视线太过直白,让他不得不偏过头去。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所以想问一下。”
阿塔兰金色长发垂落,遮住了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说实话,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刚才的话像一把钥匙,悄然又轻轻的转动了阿塔兰心里某道生锈的锁。
军舰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应该是找到合适的降落地点了——剧烈的震动让阿塔兰身形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金属墙壁。
就在他指尖刚触到墙面的瞬间,一只温暖的手已经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
西瑞的手掌年轻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却在此刻展现出不可思议的轻柔。
雄虫微微俯身,黑发垂落,继续说。
"好吧。"
西瑞的声音低沉,带着少见的认真,
"我们似乎是第一次聊这个话题。"
军舰再次剧烈摇晃,这次伴随着引擎减速的轰鸣声。
西瑞却站得极稳,像一棵扎根极深的树,为阿塔兰挡住了大部分颠簸。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阿塔兰脸上,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漂亮的光芒。
"在我看来,"
西瑞的声音在引擎声中依然清晰,
"生育本身是一件80%痛苦的事情。"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拂去阿塔兰肩头凌乱的发,就好像捋顺了阿塔兰凌乱的心绪,
"——剩下的20%不痛苦全然来自于心理因素、身体的激素分泌,还有一些相关的社会价值。"
军舰开始缓慢下降,透过走廊尽头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密林苍翠的树冠正在急速接近。
西瑞的语速不急不缓:
"拥有生育能力本身属于一种权利,"
"不过,在社会驯化的过程中,群体会潜移默化将这种权利转化为一种义务。"
"但我始终认为生育是一种权利,决定权隶属于任何一个可以生育的个体,"
军舰剧烈震动,雄虫的声音却稳如磐石,
"理应完全自由,完全自主,完全自愿。"
闻言,阿塔兰的金色睫毛轻轻颤动,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西瑞突然轻笑一声,让凝重的气氛骤然松动:
"退一万步来说,失去生育能力并不代表就变成一个坏蛋,"
看了看外面的降落速度,西瑞接着说,
"我只会带上有色眼镜去看一些混蛋人渣——哦不,虫渣。"
他故作严肃地补充道,
"当然,这没办法,我承认我也没法完全摘下有色眼镜——"
此刻,
军舰终于重重地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就好像一声巨颤,落在阿塔兰心尖上。
西瑞在震动中顺势将阿塔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确保他不会撞到墙壁:
"所以说,对于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也并不会有什么想法或者偏见。"
他的声音变得轻快,打了个比方,
"可能类似于,看到了头发茂密的个体,掉了一根头发这种感觉吧。"
这句比喻让阿塔兰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阿塔兰的笑声很轻,却让西瑞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愉悦,却故作姿态地眨眨眼:
"怎么了兰塔?我说得不对吗?"
军舰已经完全停稳,引擎的轰鸣逐渐平息。
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外面是一片被悬崖遮挡的隐蔽空地,茂密的树冠在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埃尔默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首领!我们到——"
声音在看到他们时戛然而止,埃尔默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面色呆滞。
阿塔兰掀眸看了看埃尔默,随即轻轻抚开西瑞的手,走了两步:“埃尔默,怎么了。”
埃尔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他的目光在首领和雄虫之间来回游移。
西瑞在一旁耸耸肩,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却什么也没说。
让埃尔默瞬间尴尬的脚趾抠地。
阿塔兰轻轻拂开西瑞的手,金色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当他再次抬眼时,眸中已恢复了首领应有的清明与冷静:
"什么事,说罢。"
"军舰已经完全降落,请首领指示!"
埃尔默立刻挺直腰板,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子里踢出去。
阿塔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走廊尽处的观察窗。
透过厚厚的钢化玻璃,可以看到外面是一片被悬崖环抱的隐蔽空地。
"组织队伍,带好武器和随身物品,准备下去,进入密林,查看一下周围的情况。"
阿塔兰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走廊里顿时忙碌起来。
一部分军雌们快速集结,武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部分的军雌,被安排去在硕大的军舰上设置各种障碍物和隐蔽物,军舰毕竟是军舰,太显眼了、不安全了。
西瑞靠在墙边,看着阿塔兰有条不紊地发布指令。
阳光透过观察窗照进来,为那抹金色的身影镀上一层光晕,美得惊心动魄。
——
然而,
偷取卫星的行动还未开始,他们在密林中就先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大部队离开军舰后,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深入密林,寻找合适的休整地点。
这里的植被茂密得几乎遮蔽了天日,层层叠叠的树冠将阳光切割成碎片,洒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这样的环境虽然提供了极佳的隐蔽性,却也带来了致命的缺点——茂密的植被让虫族的翅翼完全无法展开,跟着的军雌只能艰难地在泥泞中徒步前行。
已经走了一个小时。
查探的范围至少是三个小时的距离左右。
密林中潮湿闷热的空气让军服都紧贴在身上,汗水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在队伍中弥漫。
"嗖——"
"嗖嗖——"
是风声吗?还是飞鸟掠过树梢的声音?
西瑞突然停下脚步,敏锐地皱起眉头。
他的靴子早已沾满泥浆,每走一步都会发出黏腻的声响。
下一秒,他伸手拉住走在前方的阿塔兰的衣袖。
“?”
阿塔兰回过头,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明亮,用眼神无声地询问着。
西瑞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好像有东西,小心点。"
“——”
话音未落,一个白色的身影如同子弹般从树冠中射出,直扑队伍中央的德勒希!
尽管重伤未愈,德勒希的反应依然快得惊人,他迅速侧身,但那生物的速度更快,直接将他扑倒在地。
"警戒!"
阿塔兰的喝令声在密林中回荡。
大家这才看清那个生物的模样——它有着虫族的部分特征,却又明显是某种杂交物种。
通体覆盖着珍珠白色的坚硬鳞片,一条细长的尾巴灵活地摆动着。
它的四肢修长有力,面部被蓬乱的灰白色头发遮盖,别说五官了,连眼睛都看不太见。
最令人震惊的是它的战斗力。几个军雌试图上前帮忙,射出的子弹打在它身上竟然被鳞片全数弹开,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砰砰砰——!”
几乎是接触的一瞬间,
德勒希与那白色生物近身缠斗,军靴狠狠踹在对方覆盖着鳞片的腹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白色生物吃痛地嘶叫一声,却丝毫没有退缩,反而以更凶猛的速度扑来。
“拉乌!拉乌!”它嘶吼。
德勒希一个侧身闪避,翅翼以及其刁钻的角度攻击过去,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军雌特有的凌厉。
但就在德勒希准备给予致命一击时,鼻尖突然捕捉到一丝甜腻的气息——像是腐烂的花蜜混合的味道。
“!!!”
顿时,德勒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屏住呼吸,却为时已晚。
那股气味已经渗入他的血液,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他的神经。
"呃......"
德勒希的视野开始扭曲,那只白色生物在他眼中分裂成数个重影。
他强撑着又挥出一拳,却软绵绵地像是打在棉花上。
两秒——仅仅两秒的时间,这位身经百战的军雌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来。
“拉乌!拉乌——!”
白色生物发出一声得意的嘶鸣,细长的尾巴灵巧地卷住德勒希的腰身,将他像战利品一样甩到肩上。
它后腿发力,在大家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经跃上了五米高的树杈。
"德勒希队长!"一个年轻的军雌惊呼出声。
埃尔默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不可置信之间。
——就算德勒希受了伤,那也是能在千军万马中杀个七进七出的狠角色!这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怪物,居然就这么轻易地......
"不好,快追!"
西瑞没有犹豫,几乎是瞬间就冲了出去,身影在急速移动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进入密林的决定多少也是他提出来的,西瑞自认为至少也应该负起一定的责任,更何况他也已经加入了起义军。
——没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阿塔兰也紧随其后,如同两道不同颜色的闪电,瞬间切入密林深处。
"全员戒备!第15队跟我来!"
埃尔默终于回过神,粗犷的声音在密林中炸响。
他抄起枪就要追上去,却被副官死死拉住。
"长官!这里不能没有您——"
埃尔默一把甩开副官的手,烦躁得额角青筋暴起:
"草!"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确实不能走,德勒希和阿塔兰都不在这,埃尔默就更不能走了。
密林深处,
西瑞的感官全开,他的耳朵捕捉到前方树枝断裂的声响。
那生物的速度快得惊人,但留下的痕迹也很明显——折断的枝条、爪印、还有......
"左边!"
西瑞突然急刹,一把拽住阿塔兰的手腕。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十米处,落叶正在落下,是什么东西窜过去撞下来的痕迹。
阿塔兰的金眸一凛,立即会意,默契地往那边冲去,然而——
"轰——!"
地面在瞬间炸裂开来,泥土和腐叶四散飞溅。
一条足有三个成年虫族腰粗的巨蟒从地底猛然窜出,它灰褐色的鳞片上沾满了泛着诡异荧光的泥浆,在昏暗的密林中格外刺眼。
当它张开血盆大口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气味像是腐烂了数月的尸体混合,熏得人眼睛发疼。
西瑞的瞳孔骤然收缩——这辈子他发誓从没见过这么巨大的蛇!这密林到底是什么变异物种的聚集地?!
"小心!"
完全不需要思考,西瑞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起来。
他一个箭步上前,准备用整个背部为阿塔兰挡住飞溅而来的诡异泥浆。
下一秒,他们却被金色的翅翼完全挡住了。
巨蟒幽绿的眼睛在暗处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它灵活地在淤泥中游动,显然对这片环境极为熟悉。
只一个摆尾,它庞大的身躯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
阿塔兰眼里瞬间弥漫着对这个该死的巨蟒的杀意。
他金色的翅翼虽然为他们挡住了泥浆,但是,最要命的是那股恶臭——像是臭鸡蛋混合着腐烂的鱼内脏,熏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翅翼打开,阿塔兰的金眸危险地眯起。
他快速扫视四周——被巨蟒搅动过的地面一片狼藉,淤泥和断枝混在一起,
完全抹去了那个白色生物和德勒希的踪迹。
"兰塔,先回去吧。"
西瑞的声音已经尽量保持冷静了,他说,
"我们得马上处理你身上的东西,万一有毒就不好了。"
阿塔兰知道自己身上现在沾了泥浆,臭的要死,他转身稍微离西瑞远了一点:
"军舰里面有解毒剂和净化设备,我们马上返回。"
西瑞看了看阿塔兰,眼里有浓的几乎化不开的担忧,他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