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礼堂内的水晶灯渐次熄灭,只余几束淡金色的光晕在穹顶流转。
宾客们的低语声如潮水般退去,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扇缓缓开启的鎏金大门。
聚光灯骤然亮起,将通道尽头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奥贝利挽着林莫的手臂缓步走来。
林莫灰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每一根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的冷光。
奥贝利的手指搭在他的臂弯处,指尖轻点着。
当奥贝利的目光看到台下的西瑞时——哪怕是在昏暗的环境里,西瑞也非常的惹眼、格格不入。
黑发雄虫身上就是有一股雅痞的气质,与那些装模作样的贵族完全不一样。
所以当奥贝利第一眼看到西瑞的时候,他就很喜欢。
可奥贝利同样不会拒绝奥贝迪伯爵的要求,嫁给林莫。
大是大非,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台下。
温莱亚克坐在阴影里,脊背绷得笔直。
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在蓝色的军礼服上洇开几朵暗红的花。
可他却感觉不到疼——所有的痛觉神经似乎都被眼前这一幕灼伤了。
恢宏的管风琴声如潮水般漫过礼堂,金色的音符在穹顶下跳跃碰撞。
司仪站在爱维尔神像前,黑色礼服胸前的怀表链随着他夸张的手势轻轻摇晃,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丈量过般标准完美。
林克伯爵坐在主宾席首位,岁月染灰的深绿色长发被精心束在脑后,每道皱纹里都藏着算计得逞的餍足。
在他对面,奥贝迪家主厚重的礼服上缀满古老家徽,银白的眉毛下,那双鹰目正满意地追随着新人移动的身影。
林莫与奥贝利踏着光毯走来。
“在伟大的帝国见证下——”
司仪拖长的尾音被突然嘹亮的小号声托起,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斑正好笼罩新人,
“恭喜林莫阁下与奥贝利少爷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请问林莫阁下——”
司仪笑容满面转向新人,手里捧着誓词书,
“您愿意接受奥贝利少爷成为您的雌君吗?在爱维尔神的注视下,在帝国律法的见证中?”
林莫的睫毛在聚光灯下投落一片青灰的阴影。
他停顿了呼吸那么长的时间,久到奥贝利搭在他臂弯的手指突然收紧。
时间顿了顿。
“哐当——”
温莱亚克猛地起身,座椅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鲜血从他攥紧的拳心滴落,在红毯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周围宾客诧异的视线如针般刺来,温莱亚克却只是死死盯着林莫的背影。
下一秒,这里的动静马上就被台上注意到了。
“啊这!”
奥贝利略微惊讶的捂着嘴看向温莱亚克。
他当然知道温莱亚克和林莫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并且是一段失败的婚姻。
但是,
奥贝利完全没有想到,一向以严谨和温和著称的温莱亚克军团长,居然会在他们的婚礼上,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站起来,并且打断了他们的婚礼流程。
温莱亚克却没有分给奥贝利半点目光。
他所有的眼神全部都落在林莫身上。
这一刻,温莱亚克就像一根顽固的钉子一样嵌在宾客席上。
——温莱亚克知道自己卑劣,他知道自己不体面,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下作。
但他就是……
但他就是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林莫……和别的雌虫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
这太痛苦了。
他做不到。
嫉妒就像是恶魔的低语,蛊惑着温莱亚克做出一切冲动的、不合理的事情。
然后。
聚光灯下,林莫忽然转过头来。
那双总是淡漠的灰色眸子穿过喧嚣的礼堂,准确无误地锁定了站在阴影中的温莱亚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温莱亚克的呼吸停滞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想喊林莫的名字,想冲上去拽住他的手腕,想问他为什么——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莫站在高台上,身姿笔直如松,礼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他望着温莱亚克,忽然轻轻笑了。
那一瞬间,他眼中常年不化的寒霜尽数消融,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泛起温柔的涟漪。
寒冬散尽,春回大地。
“我不愿意。”
林莫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礼堂里。
“我不愿意接受这场婚姻。”
下一秒,满座哗然!
奥贝利少爷的脸色瞬间惨白,搭在林莫臂弯的手指猛地收紧,昂贵的礼服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奥贝迪伯爵手中的酒杯"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瞪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司仪张着嘴,准备好的祝词卡在喉咙里,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觉得高兴的大概只有温莱亚克,他就这样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他看见林莫夺过司仪举起的那枚崭新的婚戒,在司仪呆滞的眼神里,一下子丢了出去。
钻石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最终滚落在红毯边缘。
“请不要误会。”
林莫朝着台下鞠了个躬,他的声音足够大,足够清晰,足够明亮——毕竟现在除了他,也没有谁敢说话了。
“我不愿意接受这场婚姻,是因为我的雄父是一个卑鄙的,虚伪的无耻的家伙。”
“我不希望看着奥贝迪伯爵一家上当受骗,而一起迈入这个火坑。”
台下,骤然爆发出一片混乱。
林克伯爵猛地站起身,上了年纪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深绿色的长发在脑后剧烈晃动。
他手中的权杖重重砸向地面,发出震耳的闷响:“护卫!立刻把这个逆子给我押下来!”
原本维持秩序的护卫队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金属靴底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如同战鼓。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上礼台的刹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礼堂的喧嚣。
所有目光惊恐地转头,只见西瑞懒洋洋地倚在座位上,手中的枪管还冒着袅袅青烟。
他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黑眸中却闪烁着危险的冷光。
“别急啊,林克。”
黑发雄虫随意地晃了晃手中的枪,连最基本的敬称都懒得用,
“好戏才刚上演,你怎么就急着打断大家的兴致呢?”
护卫们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西瑞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枪口在护卫队之间游走,每指向一个人,那个护卫的脸色就白一分——和一个雄虫殿下,甚至还是阿塔兰陛下身边的雄虫作对,是不想活了才会那么做的。
“你们尽管上台试试。”西瑞轻笑着,声音却冷得像冰,“上台一个我打一个,上台一双我打一双。”
西瑞歪了歪头,黑发垂落在眼前:“要不要赌一赌,是你们数量多——”
他咔哒一声拉开保险,“还是我的子弹多?”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护卫队长的手按在佩剑上,却迟迟不敢拔出——这个雄虫可能真的会在婚礼现场大开杀戒。
林克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他又马上看向西瑞。
西瑞这张脸,他简直毕生难忘——和当年的林睿西,和当年的Cerie有七分相似。
“西瑞阁下!”
林克伯爵气得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暴怒的阴狠,甚至有明显的杀意。
“你这是要与我家族为敌吗?!”
闻言,西瑞哈哈大笑:“喂哟,畜牲东西,你以为现在还是你说了算的时候吗?”
他转头看向台上的林莫,眨了眨眼,
“放心,谁敢上台,我马上就一枪崩了谁——继续呀。”
林莫嘴角扯出一个笑,莫名的感觉有些释然。
“各位来宾,或许你们一直觉得我的雄父是一个光明磊落,喜欢做慈善的贵族。”
“可是事实恰恰相反。”
“他实际上是一个奸诈的家伙,他借着做慈善的名义,伤害了无数贫穷的虫族,并且抢夺他们有天赋的孩子,收养成自己的孩子,培养成暗桩,培养成杀手,又变成了杀人的买卖,赚的盆满钵满。”
“他杀了两任雌君,我的雌父是他的第一任雌君,在生下我之后,被无情的杀害。”
“第二任雌君,传闻是因病去世,实际上是他在汤药里面下毒毒死的。”
“在他眼里,所有的生命都是棋子,都可以为他的利益让步。”
“所有所谓的慈善,所有给出的金币,都沾着鲜血,在那所谓的伯爵府,不过是另一个地狱。”
“沽名钓誉,虚伪至极。”
“他会下罪恶的地狱。”
“林莫!”
林克伯爵猛地拍案而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暴怒而扭曲,深绿色的长发在脑后剧烈晃动。
他指着林莫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是你的雄父!费尽心机把你养大,给你权势,给你地位,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他的怒吼在礼堂内回荡,威严十足,就像沉重的父权压下。
林莫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是吗?”
他轻笑一声,声音不紧不慢,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向林克伯爵最致命的软肋——
“可是,你不是有无精症吗?”
“你哪来的孩子呢?”
——死寂。
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林克伯爵的脸色骤然剧变,从暴怒的涨红到惨白,再到铁青,最后甚至隐隐泛紫,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虫族社会里,
雄虫的生育能力是最重要的资本之一,甚至直接决定社会地位。
无精症——意味着彻底丧失繁衍能力,是最大的耻辱,是绝不能公开的隐秘伤疤。
而现在,林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撕开了林克伯爵最不堪的遮羞布。
“你……你……”林克伯爵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鸟。
林莫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孩子。”他缓缓说道,“我是你精心培养的'工具'。”
“而现在——”
林莫转头看向已经冲进来的第一军团的特勤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该结束了。”
下一秒,整个礼堂瞬间陷入剑拔弩张的混乱!
霍斯率领的第一军团特勤队刚冲入大门,林克伯爵身后的阴影里突然窜出数名魁梧雌虫——他们肌肉虬结,金属翅翼"唰"地展开,瞬间形成人墙将林克伯爵护在中央。
林克伯爵猛地拧开权杖顶端,寒光乍现,竟抽出一柄细长刺剑!
“都别动!”
林克伯爵吼着,剑尖已抵住奥贝迪家主的咽喉。
莫名其妙就这么遭殃了,还被挟持了,这位养尊处优的贵族顿时僵住,精心打理的胡须随着颤抖的下巴滑稽地抖动。
“雄父!”奥贝利马上躲在林莫身后尖叫。
西瑞“啧”了一声,黑靴踏着座椅借力跃起,枪管在掌心秀出炫目的金属光。
他赶紧一把将奥贝利和林莫一起挤下礼台:
“不好意思,借过啊,老人家玩刀太危险了。”
奥贝利完全没站稳,倒在了地上,也不知道前排哪个好心虫族给拉了一把。
林莫,则被赶过来的温莱亚克张开翅翼护在了后面。
就在此时。
又两列全副武装的特勤队踏着整齐步伐鱼贯而入。
他们胸前的金色徽章在灯光下连成一片星河,最终在红毯两侧立定。
空气突然凝滞。
只见门口的光辉中,阿塔兰陛下走来,白金帝袍的下摆扫过,却纤尘不染。
他的金眸落在林克伯爵身上时,整个礼堂的温度仿佛骤降十度。
"林克。"
阿塔兰陛下的声音如寒冰坠地,在死寂的礼堂内激起无形的回响。
他白金帝袍上的暗纹在灯光下流转,宛如审判的天平缓缓倾斜。
林克伯爵先是一怔,随即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嘶哑刺耳,像是夜枭的啼鸣:
“陛下?!”
他阴狠的眼中迸发出扭曲的光,“您竟亲自驾临?看来这一切……都是您的手笔?”
“可笑!太可笑了!”他猛地指向君王,“您要斩杀开国功臣吗?您要背弃当年起义军忠诚吗?!”
"大胆——"霍斯大声呵斥。
西瑞的枪管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光。他歪着头,黑眸里满是讥诮:
“哎哟喂,多大脸啊?”
他故意拖长声调,“还开国功臣呢——你犯下的罪行,就算你是虫神也够死一万次了。”
阿塔兰微微抬手,西瑞立刻乖觉的闭嘴了,他走下台,来到了君王身边。
君王鎏金的长发被编织进荆棘王冠,每一根发丝都流淌着太阳般的光泽。
阿塔兰陛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整个礼堂的空气为之凝结:
“林克。”
“二十五年前,你谎报军情,谋杀Cerie——罪该万死。”
“现在,”阿塔兰看了一眼身边的黑发雄虫,“一切都该清算了。”
被林克挟持的奥贝迪伯爵脸上的表情满是惊吓,他年纪也不轻了,居然还能遇到这种事,连忙道:
“陛下开恩啊,陛下救命啊!”
随着君王挥手,特勤队的枪械同时上膛。
林克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他阴鸷地扫视着挡在身前的几名军雌,直接把手中的奥贝迪伯爵推给了另外一只雌虫,就像丢掉一个累赘,他声音嘶哑而急促:
“护送我离开!”
那几名雌虫肌肉虬结,眼中闪烁着亡命之徒特有的凶光——显然是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雇佣兵。
他们闻言立即展开翅翼,幽蓝的翅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雌虫一把拽住林克的手臂,翅翼高速震颤发出嗡鸣,眼看就要破窗而出——
“拦住他们!”霍斯军团长厉声喝道,第一军团的特勤队员如潮水般涌上。
翅翼与军械碰撞出刺目的火花,整个礼堂瞬间沦为战场。
雇佣兵们背靠背形成防御圈,其中一人猛地打开翅翼,将两名特勤队逼退数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混乱。
子弹精准地穿过交战,先是贯穿了护在林克身侧的雌虫左眼,带出一蓬血雾,余势不减地钉入林克右臂。
林克伯爵发出一声惨嚎,从半空中重重摔落,直接砸碎了摆放香槟塔的水晶桌。
那名中弹的雌虫踉跄着跪倒在地,眼球组织混着鲜血从指缝间溢出。
“呃啊啊!”
而林克则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在满地玻璃碎片中挣扎着往后爬,昂贵的礼服被酒液浸透,在身后拖出一道猩红的水痕,就好似在偿还他无数的罪孽。
西瑞慢条斯理地吹散枪口的硝烟,黑眸中闪烁着捕猎者般的冷光:
“跑啥啊,说了一个都跑不掉,那就是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