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2章·寻找
狂风暴雪,不掩其爱。
乌希克再次醒来的时候,雪莱正抱着他烤火。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洞口的雪不知何时停了,灰白的天光透进来,将整个山洞染成一片柔和的亮色,篝火还在燃烧,火苗跳动着,把暖意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各种回忆疯狂地涌了回来……
而罪魁祸首的那张脸近在咫尺,雪莱冷峻的线条在火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可那双银色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乌希克,好看得让人心慌。
“亲爱的,”乌希克开口,声音又哑又干,“你是真的差点弄死我。”
他不仅声音哑了,而且他现在浑身都痛。
腰特别痛,酸软得让他连动都不想动,胸口也痛,后颈也痛,身上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衣服马马虎虎算是穿好了,但是衣服上皱巴巴的,而且,很明显可以看得出来,乌希克脖子上的那个牙印咬了不止一次,看着就狼狈。
而和他恰恰相反的是,雪莱俊眉修目,一身白衣,真的好像仙人。
他坐在那里,背后是灰白的天光,周身被篝火镀上一层暖色,好像是从这雪原之中诞生的一样,不染尘埃,不沾情爱。
可就是这样看似无情的人,昨夜那么执着地抓着乌希克,非要和他结为道侣。
“你醒了。”雪莱说。
他说着,还抱得更紧了一点,那双环在乌希克腰间的手臂收紧,把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乌希克脸都绿了。
“……松手,”他挣扎了一下,“你快把我勒死了。”
雪莱眨了眨眼睛,那双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然后他说:“好,对不起。”
他马上就松手了。
昨天晚上狂掐还不够,今天还要一直勒,看到对方愿意放开他快被勒坏了的腰,乌希克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雪莱的胸膛上,想要借力坐起来。
他动了动,然后浑身一僵。
“嘶……”
倒吸一口凉气。
不开玩笑,真的跟散架了一样,腰像是被折过,腿完全是被掰过头了,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人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他只是动了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雪莱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双银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下一秒,他起身,直接把乌希克带了起来。
乌希克那一头黑发已经变得乱糟糟的,昨天被汗水浸湿过,被揉乱过,此刻乱成一团,有一些凄惨。
“乌希克,你要做我的道侣,你昨天答应了。”
雪莱的手指插进那凌乱的发丝里,一点一点地捋顺,动作很轻,很慢。
明明他是很冷淡的性格,可他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眉目之间很温柔,像是冰封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
乌希克差点又看愣了过去。
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盯着那双专注的眼睛,盯着那微微抿着的薄唇,心跳漏了一拍。
美色诱人啊,雪莱的容貌、性格完全长在他的心口上,真不能看,越看越喜欢。
一瞬间,乌希克一个激灵。
他一瞬间想起昨天晚上他看愣过去之后的结果,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让他汗毛耸立,屁股一紧。
乌希克连忙甩开雪莱的手:
“喂,你昨天那样可不行的,不能算数,你那叫屈打成招啊。”
雪莱垂眸看着他。
“可是你昨天明明答应我了。”
乌希克“啧”了一声,撇了撇嘴:“反正你不是也说过吗?我是个无赖。我现在就耍赖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微微扬起下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确实不能把你怎么样。”雪莱说。
“你……”
乌希克稍微有些得意地挑眉,张嘴想说什么——
下一秒,雪莱就伸手,虎口卡住乌希克的下巴,力道用力得让人无处可逃。
然后雪莱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一个粗暴的吻。
嘴唇压下来,舌尖抵开乌希克因为说话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唇,探进去,在他嘴里横冲直撞。
那吻里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乌希克被他吻得猝不及防,喉间溢出含混的呜咽。
他想挣扎,可下巴被卡着,动弹不得,他想推开,可那双手臂已经环了上来,把他整个人都圈进那个怀抱里。
“唔!唔唔!”
乌希克只能被吻着。
被那冷冽的气息包裹着,被那有力的唇舌掠夺着,被那不容拒绝的力道掌控着。
更何况他已经被标记了,所以他对于雪莱的气味完全无法抵抗。
直到那个吻结束,雪莱才缓缓松开他。
他的嘴唇还贴着乌希克的,气息交缠,近在咫尺,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乌希克,目光沉沉的,像是能把人溺进去:
“你现在想耍赖?”
这和调情有什么区别?
乌希克真没和谁这样调过情。
他好不容易喘了两口气,皱了皱眉,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恼的神色,他顿了顿,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抱怨:
“说什么耍赖呢?真是,说话那么难听。”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面的那个牙印。
那块皮肤又肿又烫,深深的齿痕嵌在里面,一碰就疼,本来就肿了,刚才被雪莱身上的气味一激,更是反应强烈,又酥又麻。
“你把我给标记了。”乌希克说,“可我以前却不知道你是雄虫,我以为你是雌虫来着,你怎么不告诉我……”
所以当时乌希克才敢说大话吗?
雪莱看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你没问我。”他说。
乌希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是啊,他没问。
因为对方的气质,因为对方的冷淡,因为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他觉得那是雌虫吧,而且身上也没有雄虫的那种很强烈的信息素,雪莱就是强大,冷漠,生人勿近。
谁知道啊,对方居然真的能标记他,留下了这么深、这么重的一个标记。
雪莱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雄虫和雌虫,有什么区别吗?”
乌希克瞥了他一眼。
“区别可大了。”
“你既然能标记我,那你就可以控制我,威胁我。你不仅可以控制我威胁我,你还可以去控制别的雌虫,你有太多的选择了。”
他说完,垂下眼,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雪莱看着他。
“所以这是你耍赖的理由?”
是一部分,但也不全是吧。
乌希克抬起头,看向雪莱,他的目光从雪莱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又落回那双眼睛上。
这张脸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乌希克在心里想。
从第一次见到开始,他就知道雪莱长得好看,一见钟情大多起于见色起意,而现在,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雪莱那张脸还是好看得让他心跳漏拍。
乌希克心里觉得很可惜,一时之间,也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一开始我觉得你是雌虫,所以我打算和你一起度过发热期,一起度过僵化期,如果我要死的话,那就一起死在精神暴乱当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
“可是后来,你好像和雌虫不太一样。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
“现在的话,你更像是雄虫吧。”
他说完,就那样看着雪莱,等着他的反应。
雪莱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乌希克的头发,指腹从那凌乱的黑发间穿过,一点一点地捋顺那些打结的发丝。
他的神色专注而温柔,似乎真的很喜欢对方的头发,就和很多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会下意识的捏手里的东西一样,或者寻找自己的喜欢的东西捏,而雪莱就很喜欢捏乌希克的头发。
“我们雪灵芝一族,是没有性别的。”雪莱说。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
“可以是雌性,也可以是雄性。但是因为你是雌性,所以我是雄性。”
雪赖手指还在他的发间穿梭,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并没有考虑过对面会不会相信他这个问题。
在修真界,其实不止雄性和雌性两个性别,动物大多数都是分雌性和雄性的,可植物不一样,有雄性,有雌性,也有无性。
在遇到乌希克之前,雪莱并不在乎自己的性别。
他停留在最原始的状态,也就是无性的状态,性别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
直到遇见这个家伙。
直到被这个家伙缠上。
直到在这个家伙面前,他第一次想要成为什么。
他看着乌希克,唇角弯了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现在明白了吗?遇到你之后,爱上你之后,我才真正意义上有了性别。”
“……明白了。”
乌希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他垂下眼,那双幽绿的眸子被睫毛遮住,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什么狗屁性别啊,有什么重要的?
自己就是在找借口。
无论任何的理由,其实都是借口,什么不知道雪莱是雄虫,什么以为对方是雌虫,什么担心对方有太多选择。
那些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台阶,是他用来拖延时间的借口。
乌希克就是不想陷进去。
他可以霸占雪莱,他可以抱着雪莱,他可以被雪莱按在地上为所欲为。
那些都无所谓,因为那些他都想要,他希望雪莱掌控他身体的主导权,那双有力的手,那冷冽的气息,那不容拒绝的吻,这些都让他沉迷,让他兴奋,让他欲罢不能。
可他想守住自己的心。
那颗心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藏起来,藏在疯癫的笑容后面,藏在玩世不恭的语气后面,藏在永远惹人生气的行为后面。
他藏得太久了,久到有时候自己都忘了那颗心还在不在。
要是守不住心的话……
皱了皱眉,乌希克没有继续往下想。
反正不管怎么说,要是真的收不住心的话,对他来说那好像会很麻烦。
思及此处,乌希克的目光无意识地移向墙边。
那里立着两样东西——一鞘,一剑。
剑鞘靠在岩壁上,雪白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那柄有情剑立在它旁边,剑身被素白的绸布包裹着,只露出一截雪亮的剑柄。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雪莱就像是那把剑一样,看着外表锋利,冷冽得让人不敢靠近,可实际上是实心的,那些冷漠之下,藏着那么多真挚的、滚烫的情感。
而他自己呢?
他就像是那个剑鞘。看起来圆滑,可实际上里面是空心的,望进去的话,什么都没有,总是会让人失望的。
他在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他,他在望着剑,剑也在望着他。
乌希克站起身走到墙边,抓起那把剑鞘和那柄剑,朝雪莱扔了过去。
“喂,”他说,“这两个东西都还给你。”
一瞬间,雪莱抬手接住。
乌希克看着他,微微挑眉。
“你既然有雄虫的本事,那就不要来缠着我。”
他语气轻佻,“这世界上雌虫多的是,何必揪着我不放?”
乌希克自认为他掏不出一颗真心。
或许他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雪莱,不止一点,是很多,可正是因为他知道那点真心有多珍贵,他不想浪费雪莱的。
雪莱那样的人,不应该把真心浪费在他这种空心的家伙身上,何必呢?一点都不好玩,这种游戏就不应该认真啊,认真了之后有什么好玩的。
“……”
雪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和剑鞘。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乌希克。
那双银色的眼睛沉静如深潭,倒映着那张故作轻松的脸。
“本来就是我的,”他说,“如何能称之为还呢?你应该给我别的东西。”
闻言,乌希克挑眉:“哦?什么东西?”
雪莱那双俊美的眼睛,真的是无情变多情,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得像是要把人溺进去。
他就那样看着乌希克,说出了他的答案,不过是一个字:
“你。”
乌希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哼”了一声:
“我?我可不算东西,非要说的话,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往前走了一步,乌希克站在篝火旁边,目光沉沉,真的是杀手的目光。
“你知道东部杀手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
“东部的杀手一直以买凶杀命为生,不过事实上,他们最擅长的并不是杀凶,而是逃匿。”
在乌希克娓娓道来的时候,火焰一直在噼里啪啦,那堆篝火的火焰还在燃烧,可柴已经快烧完了,只剩下一小堆暗红的炭火和偶尔窜起的几缕火苗。
“你看到外面这一片冰天雪地了吗?”
乌希克说。
“昨天我说的话不算数,但是今天我说的话算数。我出去,这堆篝火熄灭之后你来找我,如果半天之内你找得到我,那我就真的做你的道侣,一辈子跟着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乌希克顿了顿。
“如果你找不到我,就证明你和我之间就是注定要分开的,我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我,你别纠缠我,我也不计较你。”
他说完,就那样看着雪莱,等着雪莱的反应。
雪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堆篝火。
火焰微弱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那点暖意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那么脆弱,那么短暂,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他又看向乌希克。
看向那张苍白的、带着笑的脸,看向那双幽绿的、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看向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面,那颗拼命想要守住的心。
然后雪莱点了点头。
“好,”他说,“可以。”
——
篝火大概继续烧了三个小时。
那点微弱的火焰在冰雪的包围中苟延残喘,最后终于燃尽了最后的柴,化作一缕白烟,彻底熄灭。
雪莱出去的时候,外面下大雪了,是那种超级大暴雪。
鹅毛般的雪花被狂风裹挟着,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将整片雪原盖成一片苍茫的白。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根本分不清要往哪里走。
这一刻,雪莱抱着有情剑,静静地站在洞口。
他望了一眼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山脉,那些山峰在暴雪中若隐若现,像是沉睡的巨兽。
到处都是针叶林,有的地方密一点,有的地方疏一点,在这漫天的大雪里,全都变成了模糊的、灰白的影子。
现在应该往哪里走呢?
其实这个规则对雪莱一点都不公平。
下雪可以很好地掩盖住信息素的味道,尤其是这种暴雪和暴风的天气,风一吹,信息素的味道基本上无法闻到了。
那点乌希克的接骨木的信息素,在这铺天盖地的风雪里,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
该往哪里走呢?
往前的话,前面是更加茂密的针叶林,墨绿的树冠被雪压得低垂。
往左的话,左边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峰峦叠嶂,层层深入。
往右的话,右边是偏低的小冰河,河水应该已经冻住了,只剩下一道蜿蜒的、白色的河床。
乌希克会去哪里呢?
雪莱站在洞口,那双银色的眼睛在风雪中微微眯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
没过多久,白色的身影没入漫天的风雪,一步一步,朝着那片茂密的针叶林走去。
很快,那道身影就模糊了,被大雪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在他们刚才的那个山洞上面有一棵树。
那是一棵高大的针叶树,枝干粗壮,树冠茂密,被积雪压得微微弯垂。
树上的一个枝干上,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乌希克半靠在树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
他借着树叶的掩映隐藏着身形。
那身黑衣和树叶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远远看去,根本分辨不出那里坐着一个身影。
东部杀手最擅长的,就是隐匿逃窜。
这是他从小学会的本事,在那片密林里,不会藏匿的都已经死了,而他活下来了,躲藏对他来说就和呼吸一样简单。
此刻,乌希克就那样坐在树上,眼睛望着远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躲在这里其实是最好的,而且他也很想再看一下雪莱。
风雪很大,可雌虫的视力很好,乌希克偏偏能看清那道白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正在往针叶林深处走,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眼里倒映着那个身影。
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可他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被大雪吞没,看着那片白色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然后乌希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被风雪一卷就散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笑——是释怀?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明明不想被对方抓住心,可他却偏偏在山洞上面的树上等着。
等什么?等雪莱回头?等雪莱发现他?可他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只是那样坐着,看着。
明明在树上等着了,可他却并不出声。
他虽然不出声,可他偏偏望着雪莱离开的身影,不愿意移开目光。
乌希克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被找到。
如果他真的不想被找到,他应该跑得更远,藏得更深,让雪莱永远找不到他。可他偏偏没有跑远,偏偏藏在这么近的地方,偏偏坐在这里看着。
如果他想被找到,他应该出声,应该露出破绽,应该让雪莱发现他,可他偏偏没有出声,偏偏藏得严严实实,偏偏眼睁睁看着雪莱越走越远。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乌希克只知道,那道白色的身影,在风雪里一步一步走远的样子,让他心里那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还烫着,那个深深的牙印还在。他把指尖按进去,用力按,让那点痛意把自己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拽出来。
“笨蛋。”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说雪莱,还是说自己。
风雪呼啸,将乌希克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彻底吞没,他就那样坐在树上,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东部不会下雪。
那片密林终年潮湿,腐叶的气息混着瘴气,永远都是那样闷热、黏腻、透不过气。
那里从来没有过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冰封千里,什么叫银装素裹。
所以,这是乌希克此生看的第一场雪。
他坐在树上,望着漫天的大雪纷扬而下,落在针叶林的树冠上,落在远处的山脉上,落在那道早已消失的白色身影曾经走过的路上。
这或许也是乌希克此生最接近被爱的时候。
他本来以为他自己没有良心的。
因为从小在笼子里长大,在刀尖上滚过来,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所以他早就把自己那颗心藏得严严实实,藏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
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那样疯下去,永远那样没心没肺地活着,永远不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欠。
可偏偏,他还剩下那么一点点良心。
就说可笑不可笑?
天生坏种的真正的真心,是把对方推开。
不是拉着对方一起沉沦,不是把对方拖进自己这片泥潭里,而是推开。
躺在泥潭里有什么意思,何必拉着另一个干净的下来?
风雪吹打着乌希克的脸,落在他的眼角眉梢,落在他的黑发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没有拂去,就那样歪头靠在树上,抱着胸,望着远方。
千山万水啊。
不知何时再见。
不知还能否再见。
乌希克也不知道自己在树上坐了多久。
他只知道雪一直在下,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得更暗。
远处的山脉渐渐模糊,针叶林也渐渐融进夜色里,可乌希克就那样坐着,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
也不知乌希克望着远方望了多久。
等到天色快黑的时候,他的身体都快僵硬了,才动了动。
乌希克从树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那些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被他一拍,簌簌地往下落。
他想离开这里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许想再去暗地里见雪莱一面,远远地看一眼就好;又或许不会再去见了,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
怕自己看到那张脸,就忘了推开。
怕自己看到那双眼睛,就忘了保持距离。
半天已过。
雪莱输了。
风无声地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在天地间打着旋,那声音呜咽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心事。
是什么心事呢?
乌希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也有什么在呜咽,可他压着,不让它出来。
很快,乌希克收回目光,不再看了,他扶着树干,准备展开背后的翅翼——
就在这一下,他的余光突然瞄到了什么。
树下,靠着一个雪白的身影。
不知道靠了多久。
是雪莱……
他就那样抱着剑,背靠在树底下,周身落满了雪,像一个雪雕成的剑客。
风雪萧瑟,不掩其志,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静,那样专注,那样让人无处可逃。
乌希克愣了愣,跳到树下面,他落在雪莱面前,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雪莱?你为什么会在这?”乌希克的声音又干又涩,似乎是想哭没哭出来的声音。
只见雪莱从风雪之中抬眸。
他的头上也已经吹落了很多的雪,睫毛上也落了几片,衬得那双银色的眼睛越发深邃。
闻言,雪莱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就为什么会在这里。”
心照不宣啊。
就这一瞬间,乌希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雪地里,站在雪莱面前,站在那两句话砸下来的余音里目瞪口呆,完全愕然,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像是被命运击中了一样。
不,不是像。
他就是被命运击中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藏得很好。
他以为自己可以远远地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他以为推开对方,是为对方好。
可他忘了,雪莱也会看他,雪莱也会追上来,雪莱也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他。
就像他想看着雪莱一样。
他就那样站在风雪里,似乎真的命中注定是会爱上雪莱。
狂风暴雪,不掩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