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伴侣

第24章 第24章·伴侣

在命运的指引下,又何尝不是姻缘天定。

桑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金眸微微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而纳坦谷也突然顿住了。

狸尔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呃,雌父就是父亲的意思啊……小师弟,你什么时候认了个干爹啊?”

这句话在桑烈脑海里炸开。

下一秒,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空气仿佛凝固了。

溪流的潺潺声、篝火的噼啪声,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连林间的夜风都识趣地静止了。

狸尔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妙,手里的烤鱼顿时不香了。

他干笑两声,慌忙起身,人在尴尬的时候会特别的忙,他就到处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泥土:

“哈哈,那啥,天也黑了,你们往河上游走几步就能看到我搭的房子,就在那儿休息吧,我有事先走了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后退,朝桑烈挤出一个笑容:“小师弟,咱下次再见。”

话音未落,意外之中捅了大篓子的狐狸精便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夜色中,溜得比兔子还快。

桑烈:……

纳坦谷:……

良久,桑烈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向纳坦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所以,辞阜不是你的名字?”

纳坦谷抿了抿唇,眼神闪躲,不敢与他对视:“对。”

这个简单的承认让桑烈气极反笑:“好吧,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纳坦谷。”雌虫低声回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溪水声淹没。

“纳坦谷。”

桑烈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着桑烈周身越来越低沉的气场,纳坦谷慌乱地抓住他的衣袖:

“对不起,我知道我确实不配做你的雌父,但是那个时候我真的……”真的太孤单了。

只不过,这后面的半句话还没说出口,桑烈的脾气就彻底爆发了:

“那个时候你真的怎么样?所以你一直都把我当成你的孩子?你关心我,对我好,只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你的孩子而已?”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金眸中燃烧着被欺骗的怒火。

桑烈简直要气疯了。

他平生第一次动心,竟然闹出如此荒唐的乌龙,想到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笨拙的示好,那些以为两情相悦的瞬间——

原来在对方眼里,都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

“纳坦谷,”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真正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你真是好样的。”

纳坦谷被他眼中的伤痛刺得心头一紧,想要解释什么,却见桑烈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纳坦谷急忙追上前,却见桑烈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极地寒冰。

桑烈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警告,熊熊怒火:

“纳坦谷,你要是想被我做像那天一样过分的事情,你就跟上来试试。”

这句话如同定身咒般让纳坦谷僵在原地。

他犹豫的瞬间,桑烈已经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等到纳坦谷终于鼓起勇气追上去时,只能看见远处木屋的门被重重关上。

那是一座建在高架平台上的小木屋,显然是狸尔的手笔——特意抬高的地基既能防潮又能避开野兽,处处透着机巧。

屋内,桑烈正抱着膝盖坐在角落,气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他活了百年,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没一会,门外传来窸窣的声响。

纳坦谷抱着一捧新鲜的果实,小心翼翼地爬上平台,在门外低声下气地道歉:

“对不起,桑烈,对不起。”

他将手中的果子轻轻推进门缝。

红彤彤的浆果还带着露水,青翠的果实饱满如放大版的牛奶青枣,每一颗都经过精心挑选。

桑烈看都不看,抓起那些果子就往外扔,精准地砸进纳坦谷怀里:

“拿走!”

纳坦谷手忙脚乱地接住散落的果实,声音里带着恳求:“桑烈……”

“你难道永远只知道拿这些破果子来哄我开心吗?”

桑烈的语气尖锐,

“如果我想要这些果子,我难道不会自己去摘吗?”

外面,纳坦谷那双如大海般包容的蓝眼睛里盛满了无措,他低声继续哄着:“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对。”

“当然是你不对!”

桑烈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难道还能是我不对吗?你如果把我当成你的小孩,那为什么要答应我的求偶?纳坦谷,玩我很有意思吗?”

闻言,纳坦谷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

他一开始确实是打算把桑烈当成自己的小孩的,谁知道后来事态的发展越来越……

屋内突然陷入死寂。

门外已经许久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桑烈独自沉浸在翻涌的情绪中,愤怒与伤心如不可控制的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理智,让他止不住地抖。

气到发抖,也伤心到发抖。

然而当愤怒和伤心渐渐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热的、不甘心,如野火般烧的是心里痛,浑身也痛——桑烈向来是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的性格,平生第一次心动,怎能就这样狼狈收场?

黑暗中,桑烈缓缓抬起头。

那双金眸在阴影里燃起灼人的火焰,像是淬炼过的黄金,在夜里熠熠生辉。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让纳坦谷跑了。

要把他抓回来,要把那个混蛋抓回来!

以前就这样放他走,还不如把他抓回来,狠狠地教训,狠狠的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抑。

浓烈的不甘化作巨大的驱动力,桑烈猛然间顿悟,猛地从地板上站起,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木门——

然而门外并非他想象中的空无一人。

只见夜色之中,纳坦谷竟然还蹲在原地,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散落的果实,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门边,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

听到开门声,他慌忙抬起头,蓝眼睛里写满了忐忑。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桑烈没想到这个傻子居然一直在门外守着,而纳坦谷更是没想到桑烈会突然开门。

“……”

“……”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林间的夜风轻轻拂过。

纳坦谷率先反应过来,急忙站起身,却因为蹲得太久而踉跄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护住怀里的果子,像个做错事的狗狗般低下头:

“我、我只是想等你消气……”

桑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突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抓心挠肝的酸。

他冷哼一声,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

纳坦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小心翼翼地迈进门,将怀里的果子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柔,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桑烈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用身体抵着门,防着对方逃跑,他双臂环抱,金眸审视着眼前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雌虫。

他紧紧的盯着对方。

眼里的火越烧越旺。

纳坦谷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双总是沉稳的蓝眼睛此刻写满了无措。

终于,桑烈开口:

“实话实说,我很讨厌你之前一直以一副为我好的语气拒绝我的求爱。我讨厌除我之外的任何家伙来干涉我的决定——可偏偏那个家伙是你,所以我一直忍着,忍到实在忍不下去才说出来。”

“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么会愿意和我上床?”

他的金眸紧紧锁住纳坦谷的双眼,桑烈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纳坦谷,你告诉我,如果你真的只把我当成小孩,如果你真的想当我的雌父,呵,你为什么要和我上床呢?”

“……”

纳坦谷看着眼前的青年,哑口无言。

他们相遇在茫茫荒漠之中,那时桑烈还只是一枚虫蛋,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珍贵,给了桑烈活下去的勇气。

后来蛋壳破裂,少年破壳而出。虽然脾气骄纵,却总是用笨拙的方式表达着关心。

再后来,那个少年一夜之间长成了俊美的青年。

当纳坦谷第一次看见成年后的桑烈时,他甚至忘记了呼吸。那双金眸中的炽热,让他不敢直视,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纳坦谷曾经一遍遍地欺骗自己——这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那一夜的纵容只是意外。

可当桑烈此刻站在他面前,用这样受伤的眼神望着他时,用这样愤怒的语言挑破一切,纳坦谷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纳坦谷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他抬起头,坦然地迎上桑烈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桑烈,我确实是……喜欢你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愧疚与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坚定的勇气。

桑烈可管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他金眸灼灼地直视着纳坦谷,语气里带着骄傲与直率:

“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就是两情相悦。不要管那么多规矩,你现在就该答应我的求偶。”

他高傲地扬起下巴,完全看不出刚刚情绪低落过,流火般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理所当然。

纳坦谷望着他这副模样,带着几分无奈:

“或许这么说确实有些大逆不道……但我不要做雌奴。”

他抬起眼,蓝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可以不要任何名分,就这样陪在你身边,但绝不做任人践踏的雌奴。”

“雌奴?”桑烈困惑地蹙起眉头,显然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你在说什么?”

纳坦谷耐心解释道:

“在南部城邦,一个雄虫可以拥有无数个雌虫。但每个雄虫只能立一位雌君,那是明媒正娶的。除此之外还能纳许多雌侍,而最底层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就是雌奴。顾名思义,那是连名分都没有的奴隶,任打任杀,地位卑贱。大多数像我这样既无财富又无地位的雌虫,最终都只能沦为雌奴。”

桑烈听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思考片刻,语气斩钉截铁:“我怎么可能让你做那种东西?”

他向前一步,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晰:

“虽然你骗了我,但我也有很多事情瞒着你。”

“你应该很好奇我的来历吧?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和你们这里不太一样。”

“在我们那里,一生之中只能选择一个配偶。爱一则终一生。”

说到这里,桑烈思考了一下,

“如果选择多个配偶,我们称之为出轨,是要被谴责和唾弃的。”

纳坦谷怔怔地望着他,仿佛在消化这番话的含义。

良久,他才轻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桑烈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完全透露出属于雄性的占有欲,

“既然我选择了你,那就只会是你。什么雌君雌奴,我才不管那些东西。”

桑烈微微抬起下巴,言语间都是满满当当的倨傲:

“我要爱你,也要你爱我。我的心里只装得下你,你的心里也必须只能有我。”

他见纳坦谷眸光微动,以为对方仍在犹豫,便毫不犹豫地举起手:

“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发誓,若我方才的承诺有半句虚言,必遭天打五雷轰……唔。”

桑烈的毒誓还没说完,就被纳坦谷慌忙捂住了嘴。

“别这么说!”纳坦谷急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怎么这样咒自己?”

直到掌心传来雄虫温热的呼吸,纳坦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逾矩。他正要收回手,却被桑烈一把握住。

感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担忧,桑烈的心情突然明朗起来。

他低头在那只粗糙的手掌上落下一个轻吻,总算是心情还不错了: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所以我才发毒誓,所以我才证明给你看,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我可以发更毒的誓。”

“不过,”

桑烈向前逼近一步,金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如果你再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就真的生气了,我绝对会弄你。”

纳坦谷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少年雄虫,早已成长为足以让他心慌意乱的雄性。

那双金眸中的炽热几乎要将他灼伤,却也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桑烈虽然脾气算不上好,却也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

此刻怒气已然消散,他主动走上前环住雌虫结实的腰身,将脸轻轻埋在对方颈窝。

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纳坦谷的锁骨,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所以我们这是两情相悦,对吧?”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却掩不住那份期待。

纳坦谷终于卸下所有防备,轻轻点头:“是。”

桑烈得寸进尺地隔着衣物戳了戳对方的腰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得意:“那你告诉我,你喜欢我。”

纳坦谷耳根微红,却还是低声回应:“我爱你。”

这三个字让桑烈心情大好,但他仍不满足:

“你要说你会一直爱我。”

他抬起脸,金眸中闪着傲气的光,“只要你作出承诺,我就告诉你我的来历。”

纳坦谷凝视着他,语气笃定:“必然是神明。”

“神明?”

桑烈重复着这个词,忍不住轻笑,“可以这么说吧。世人确实崇尚我族……”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警觉地皱眉:“不对,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还没说承诺。”

纳坦谷没有半分犹豫,庄重地许下誓言:“我永远爱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这句承诺说得无比认真,让桑烈一时怔住。他望着纳坦谷深邃的蓝眸,那里盛满了真诚。

“好,”

桑烈终于满意地扬起唇角,

“既然你这么诚恳,那我就告诉你好了,其实我和你们不太一样,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在我的故乡,他们称我们为——凤凰。”

“凤凰……”

纳坦谷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却莫名觉得再贴切不过。

桑烈看着他,忍不住又戳了戳他的腰窝:

“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后,后悔刚才的承诺了?”

“不会,我早就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纳坦谷被戳的腰窝有点痒,他没有躲,而是摸了摸桑烈的头发,很温柔,也很宽厚。

——

夜深了,木屋里只余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纳坦谷平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桑烈很喜欢趴在他胸前,脸颊贴着他饱满的胸肌。

月光透过窗棂,在纳坦谷深色的肌肤上流淌,那坚实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宛如夜色中静谧的山峦。

桑烈满足地蹭了蹭,红发如流火般铺散在纳坦谷胸前。

纳坦谷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长发,指尖穿过那些丝绸般的发丝,这样亲昵的姿势让他有些无措,却又舍不得推开。

“纳坦谷,我想要的生活,从来都是靠自己争取。”

桑烈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字字清晰,

“喜欢你,想要你,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渴望。谁都不许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其中的占有欲却让纳坦谷心头一颤。

粗糙的指节轻轻梳理着桑烈的长发,纳坦谷低声道:“谢谢。”

桑烈抬起头,稍微清醒了一点,金眸在暗夜里闪着困惑的光:“为什么要谢我?”

“我这一生……”

纳坦谷的声音有些沙哑,

“从未被谁如此坚定地选择过。”

月光悄悄挪移,照亮了纳坦谷眼底深藏的忧虑:

“可是,如果你以后遇见更出色的雌虫呢?或许家世显赫,或许容貌出众,或许比我更年轻。”

“纳坦谷。”

桑烈轻声打断他,撑起身子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们凤凰一生只认一个伴侣。忠贞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品德的筛选。”

他的指尖轻抚过纳坦谷的脸颊,

“会变心的,从来都是品性不够纯粹的生灵。”

纳坦谷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这条路可能会很艰难……”

“但能与你同行,我只会觉得很荣幸、很高兴,因为我在走我想走的路。”

桑烈接住他的话,金眸中流转着桀骜的光。

桑烈身上最能打动人的特质,其实是那份超脱世俗的自由心性。

他高傲,却不是目中无人的轻狂,始终坚守着内心的准则,这份高傲简直纯粹得不染尘埃,并非源于比较后的优越,而是与生俱来的风骨。

认准的事,便是千军万马也拉不回头,这份固执里藏着最珍贵的赤子之心。

就像凤凰非梧桐不栖,他的每一个选择都遵循着内心的指引,从不为世俗眼光折腰。

所以,也让纳坦谷移不开眼。

在等级森严的虫族社会里活了这么多年,纳坦谷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灵魂——包括他自己。

每一个虫都像戴着沉重的枷锁,永远都是循规蹈矩的,让纳坦谷早已忘记随心而活是什么滋味。

直到遇见桑烈。

这个红发的少年像是从未被世俗驯化过。他高兴时便笑,生气时便闹,想要什么就堂堂正正去争取,爱上了谁就直言不讳。

那是纳坦谷穷尽一生都不敢奢求的活法。

纳坦谷一直都被命运要求要恪守本分。

作为哺育虫族,要安于被支配的命运;作为雌虫,要绝对服从命令;作为逃亡者,要时刻隐藏自己。

他习惯了在规则中求生存,在夹缝中找平衡,却从未体验过像桑烈那样,仅仅作为“自己”而活着。

这份致命的吸引力,让纳坦谷的沦陷变得像呼吸般自然。

这样的爱来得实在是太暴烈了,完全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干涸太久的灵魂对求生的本能渴求。

在黑暗中前行了太久,看见光亮,犹如救赎,一开始当然会觉得恐惧、害怕、不敢牵手,但是,随之而来更恐惧的是如果不伸手,这束光就会这样消失了,那怎么办?

于是纳坦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光亮走去。

只能说,两个灵魂的相爱,往往始于对彼此缺失部分的向往。

桑烈身上的特性非常明亮的补全了纳坦谷的渴望。

夜色渐深,两人相拥而眠。

纳坦谷第一次觉得,这漫长而孤独的人生路上,终于有了可以携手同行的伴侣。

而桑烈已经越聊越困了,在纳坦谷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占有欲极强地占着这个最舒服的位置,就这样枕着对方的胸肌睡觉。

他一边睡还一边说梦话:“……才不要叫你……雌父……可恶……”

窗外,晚风轻轻拂过树梢,带来远方的花香。

在这间简陋却温馨的小木屋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最温暖的归宿。

——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刚刚漫过窗棂。

纳坦谷很难得睡得这么沉,在朦胧中醒来,发觉桑烈正俯身蹲在床畔,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脚踝。

那双总是盛着傲气的金眸此刻写满专注,指尖正细致地量着他脚掌轮廓。

“……?”

纳坦谷下意识想要缩回脚,不过下一秒,脚上的触感就已经没有了。

然后只听见桑烈急匆匆地说:

“纳坦谷,我上午要出去找点东西,嗯,可能会有点久,你不用跟着我,我弄完就回来了。”

说完他就走了。

桑烈出门之后,纳坦谷稍微有一些发愣,没有立刻下床,望着自己粗糙的双足出神。

在虫族森严的等级里,只有贵族与富庶的平民才配拥有鞋履。

而他这样的奴虫,早已习惯了赤足踏过滚烫的沙砾、尖锐的碎石,就像习惯了卑微。

等级制度不是光嘴上讲讲,是确确实实的压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奴隶能用什么平民能用什么,贵族能用什么,这些都是有标准,用错的就叫逾矩。

日头渐升,将近正午时分,桑烈终于回来的时候,纳坦谷稍微整理了一下木屋里面的东西。

“纳坦谷!”

只见桑烈逆光立在门边,怀里捧着一双崭新的皮靴,鞋面还带着新鲜的鞣制气息,每一处针脚都细腻工整,显然是赶制而成。

“来试试。”

桑烈单膝点地,不由分说地把对方按在床上坐下,托起他的脚踝。

纳坦谷怔怔地望着这双为他量身打造的鞋,厚实的牛皮鞋底能抵御砂石,柔软的皮衬贴合着脚型,还真挺合脚的。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桑烈低头为他穿好,完全就是对待伴侣的待遇,他抬起头很认真的看向纳坦谷,神色极其的纯粹:

“我知道这里有很多规矩。”

“但是,你跟我在一起,就不用管那些东西,既然我穿鞋,你也应该穿鞋。”

站起身,桑烈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随即向纳坦谷伸出手:

“走,带你去溪边看看,试试鞋子,再去抓几条鱼吃,昨天烤的鱼还挺好吃的。”

正午的林间光影斑驳,纳坦谷踩着柔软合脚的新鞋,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端。

他望着走在前方为他拨开荆棘的雄虫,这个哪哪儿都金贵的雄虫,今天却送了他一双看起来完全是手工做的鞋子。

纳坦谷从来没有被这样照顾过,其实他习惯性的、始终在扮演着驯服者与照顾者的角色。

他习惯了将苦楚咽下,将伤痕隐藏,用宽厚的脊梁为他人撑起一片天。

他沉默地行走在人生的荒漠里。

直到桑烈出现。

那个骄傲的雄虫像一簇炽热的火焰,不由分说地闯进他灰暗的世界。

让纳坦谷第一次体会到了被珍视的滋味。

纳坦谷其实是很能吃苦的性子,可越是能吃苦的性格,往往要承受更多的苦难。

断臂之痛,叛徒之名,流亡之苦……这一路走来,他咽下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艰辛。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在黑夜中默默承受,习惯了永远做那个为他人遮风挡雨的角色。

纳坦谷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孤独地走下去,直到在某场战斗中悄无声息地倒下,化作荒漠里无人问津的白骨。

可他遇见了桑烈。

纳坦谷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雄虫,在虫族森严的等级里,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自寻死路。

他更不敢想象,桑烈竟会爱上他这个残缺的逃奴。

当桑烈一次次坚定地选择他,当那双金眸中映出他的倒影,纳坦谷筑起的心防彻底崩塌了。

原来他外壳下最柔软的部分,一直都在渴望着这样的温柔。

这个沉默的雌虫,承受了太多命运的苛待,却最终被一点自由的温柔所征服。也许遇见桑烈,真的用尽了纳坦谷毕生所有的运气。

潺潺溪水倒映着相携的身影,纳坦谷轻轻收拢手指,将那只温暖的手握得更紧。

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午间,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原来被珍而重之地爱着,是这样的滋味。

心里面很软、很酸、很胀,好像有什么在生根发芽,一点一点的浸入心房,霸道地占据全部的位置。

——

午后林间,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成碎金,洒在青翠的藤蔓上。

丛林之间有一个身影。

桑烈仰头望着缠绕在枝桠间的藤蔓,伸手正要采摘那朵开得最艳的红色长枝花。

下一秒,什么东西快如闪电,抢先叼走了那朵花。

桑烈:“……”

他眯起金眸,看着那只优雅落地的九尾狐:“臭狐狸,你干什么抢我的花?”

九尾狐周身泛起灵光,化作人形。狸尔斜倚在粗壮的树干上,修长指尖捻着那朵红花,笑得眉眼弯弯:

“哎哟,这花难不成刻你名字了?丛林法则,先到先得——!”

桑烈没好气地瞪着他,看着对方把那朵花在指间转来转去:“抢别人的东西,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话说的,”

狸尔浑不在意地耸肩,低头轻嗅花瓣,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色泽鲜润,香气清雅,是好花,真适合赠美人。”

他将花小心收进宽大的袖袋,这才纵身跃下树枝,

“小师弟别恼,师兄连精心搭建的木屋都让给你们了,摘朵花算什么?”

桑烈抱臂:

“那你昨天去哪儿了。”

狸尔桃花眼微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花瓣:

“那你就莫要管了,我自然是有好去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桑烈毫不客气的怀疑:“说什么鲜花赠美人,你去做采花贼了?”

“哎哟喂!”

狸尔故作伤心地捂住胸口,“在你心里师兄就这般不堪?咱们可是同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桑烈笑一声,转身作势要走:

“谁跟你一荣俱荣?你爱祸害谁与我何干,到时候惹出事来,大师兄不在,我看谁给你收拾残局。”

狸尔这才收敛了玩笑神色,快步上前拦住他:

“好了好了,说正事。”

他懒洋洋地倚着树干,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小师弟啊小师弟,你在西部荒漠闹出的动静可不小,‘火鬼’之名如今传遍大街小巷。”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桑烈:“凤凰真火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把火烧得各方势力都坐不住了。听说圣殿已经派出三支搜查队,誓要找出‘火鬼’的真身。”

桑烈蹙眉,金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愿暴露。此方天地灵气稀薄,实在古怪,我的灵力用一分便少一分。”

狸尔道:

“据我这些时日的探查,此界名为虫族,分雌雄两性,雄性极其稀少,还有个亚雌的类别。至于修炼之法……”

他故意拖长语调,见桑烈凝神细听,才慢悠悠道,

“要顺应此方天道,需积攒功德。小师弟啊,你平日修炼定是偷懒了,连这点道理都要师兄提点。”

桑烈又被他逞了嘴上的威风:“少卖关子,要说便说清楚。”

“急什么?”

狸尔敛去玩笑神色,正色道,

“唯有多行善事,广积善缘,方能得此方天道眷顾,慢慢恢复灵力。但这也非长久之计——”

他压低声音,橙色的妖瞳中闪过一丝凝重,

“若找不到回归之法,待灵力耗尽,我们终将变得与本地虫族无异,再也回不去了。”

桑烈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显然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狸尔橙瞳微转,忽然凑近他耳畔,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舍不得你那位……雌父?”他特意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桑烈脸色又臭下来了:“不许这么说,他不是我的雌父,他是我好不容易求偶得来的此生伴侣。”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

狸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不过小师弟,你可想清楚了,若是真要留下,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师尊,见不到其他师兄弟了。”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只余风吹叶动的沙沙声。桑烈望着远处木屋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午后林间,细碎的金色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桑烈鎏金般的眼眸中。

或许是想到师兄宗门,那双总是盛满傲气的金眸罕见地掠过一丝犹豫,但转瞬便被为坚定取代。

他说:“凤凰求偶,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狸尔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慢条斯理地为他击掌。

“小师弟可真是情义非凡,令人动容。”

他向前踱了两步,

“不过除去此事之外,我这次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狸尔收敛了玩笑神色,橙色的妖瞳中精光闪烁:

“‘火鬼’的传闻对你来说是个麻烦,但对我而言却是难得的机遇。不如你把‘火鬼’的身份让给我。”

“让给你?”桑烈不解地蹙眉,“如何让?”

“简单得很。”狸尔轻笑,“只要我出面承认便是。届时我自会编造一套说辞,让所有人都相信那场大火是我所为。”

桑烈金眸微眯:“你要这大麻烦有什么用?”

“哎哟,这你就不懂了,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狸尔语气悠然,

“你避之不及的麻烦,恰是我需要的垫脚石。这火是鬼火还是圣火,本就是言语之间的事。”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我就是要借这个名头,在虫族站稳脚跟。要名、要利、要地位——你惹出的这场风波,正好让我借势而起。”

见桑烈仍面带疑虑,狸尔又正色道:

“况且,纵使我们有点石成金之术,若真找不到回去的办法,待灵力耗尽之后,又该以何为生?总要寻一门长久的营生。”

“你要做什么生意?”桑烈问道。

狸尔展颜一笑,露出标志性的狡黠神情:

“哎哟,你还不了解我吗?无非就是重操旧业,当个神棍玩玩。”

“不过这次,我要玩个大的。”

桑烈沉吟片刻,神色渐肃:“虽然你说的在理,但我不可能不再使用凤凰火。要杀的家伙太多了。”

这话倒让狸尔颇感意外:“你才来此界多久,就结下这么多仇家?”

“圣殿要杀纳坦谷。”桑烈金眸中燃起冷焰,“他们要杀他,我便杀他们。”

“啧啧啧!”

狸尔连连摇头,眼中却满是兴味,

“真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妙啊妙啊!”他忽然抚掌轻笑,

“说来也巧,圣殿正是我计划内的地方。你想杀谁?或许我可以顺手帮你料理几个。”

桑烈冷冷吐出三个字:“太多了。”

“啧,”

狸尔故作苦恼地蹙眉,

“这倒有些麻烦。”

但他随即又展颜一笑,“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凑近桑烈,压低声音:“我打算在圣殿谋个职位。以我的手段,用不了多久就能混到高层。届时——”

“混到高层?”桑烈挑眉,“多高算高?”

狸尔慵懒地倚着树干,指尖把玩着那朵红色长枝花,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野心:“自然是至高无上。”

桑烈眸光微动:“那你想处理掉南派斯?”

“哎哟,话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

狸尔轻笑着摇头,赤发在风中微微晃动,

“古语有言能者居之。我看所谓的南派斯冕下也没什么真本事,坐在那个位置不过是尸位素餐,还不如让我来。”

他指尖的红色长枝花转了个圈,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志在必得的锋芒。

桑烈冷哼一声:

“圣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在西部荒漠时,他们就派兵追杀,我到了南部,他们又派人围剿。”

简直是穷追不舍。

“哈哈,那还真是倒霉了。”狸尔被逗笑了,“小师弟你就瞧师兄怎么给你出气吧!”

“我不需要你给我出气。”桑烈傲然抬头,“我自然会自己解决。”

狸尔这七窍玲珑心,怎会看不出小师弟强烈的自尊心。

他眼波流转,立即换了个说法:

“哎哟,这可是合作呀。合作共赢,何乐而不为呢?”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想想,若是单打独斗,你要对付整个圣殿,说不定你的新伴侣还会陷入危难当中;但若我们联手——”

他指尖窜起一簇狐火,在林中明灭不定:

“我在明,你在暗。我借圣殿之力为你铺路,而你从暗中相助于我,这叫事半功倍。”

桑烈金眸微闪,显然被这个提议打动了。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你说行善积德可以获得天地之力,所以你是如何行善积德的?”

狸尔神秘地笑了笑:“你跟我来便知。”

桑烈却站在原地不动:“不行,我要先跟纳坦谷说一声。”

狸尔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

“行吧,你个妻管严。”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满是促狭,“这才一夜不见,我们小师弟就被人管得服服帖帖了?”

狸尔嘴角噙着戏谑的笑,“那快去跟你家那位‘报备’吧,师兄在这儿等着。”

桑烈冷哼一声,转身朝木屋走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狸尔望着他略显急急忙忙的背影,忍不住以袖掩面,肩头微微耸动,显然憋笑,笑得正欢。

不多时,桑烈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纳坦谷。

高大的雌虫依旧戴着那顶黑色兜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蓝眼睛。

“哟。”

狸尔挑眉轻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真是恩爱,这么形影不离,放心,我不会把小师弟拐跑的,怎么去的就怎么给送回来。”

纳坦谷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低声对桑烈说:“桑烈,我陪你一起去。”

狸尔见状,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这个师兄是半点信誉都没有啊。罢了罢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随我来吧。”

他转身朝林间小径走去,桑烈与纳坦谷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

——

桑烈和纳坦谷跟着狸尔在林中穿行。

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越往深处走,越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香火气息。当最后一片树丛被拨开时,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一座古朴的小殿静静矗立在林间空地上,虽然墙皮有些剥落,屋檐下的瓦片也残缺不全,但门廊前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最令人惊讶的是,殿外竟排着长长的队伍,各色虫族安静地等候着,脸上都带着虔诚的神情。

“这里……”纳坦谷压低声音,兜巾下的蓝眸闪过一丝诧异,“居然已经是王城的范围了。”

狸尔神秘地笑了笑,带着二人绕到圣殿后方。

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示意他们跟上。

殿内烛光摇曳,香火缭绕。

狸尔回头对桑烈使了个眼色,伸手掀开一道泛黄的布帘:“小师弟,师兄给你看个东西。”

帘幕掀开的刹那,桑烈的呼吸骤然一滞。

从他们的角度望去,一尊巍峨的神像侧影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那是由整块白玉石雕琢而成的虫神像,左手托着象征光明的日轮,右手握着代表静谧的月轮。

神像的面容无悲无喜,却自有一股俯瞰众生的威严。

桑烈金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这是师尊的雕像!]

狸尔唇角微扬:[很惊讶对不对?我初见此像时,我的惊讶可并不比你少。]

他压低声音,

[以往总觉得师尊行踪飘忽,一年中有大半时日不见踪影。如今想来,或许师尊当真与这异世有着不解之缘。]

说到师尊,整个宗门里这几个师兄弟对于师尊的印象大概都是大差不差的。

师尊,龙提,渊龙所化,说好听点那叫洒脱不羁,说直白点的就是完全不靠谱,一年到头神龙见首不见尾。

桑烈忽然想起什么,他马上问:[所以师尊也在此地?]

狸尔轻轻摇头,橙色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这便不得而知了。或许在,或许不在,一切都要看缘分。就像这尊雕像,若不是我偶然发现,恐怕至今还不知师尊在此界竟有如此香火。]

纳坦谷安静地站在二人身后,虽然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能感受到殿内肃穆的氛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拜的虫族,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轮到一个穿着灰蓝色旧衣的雌虫。

那虫族脸色苍白,跪倒在神像前时,神色一半是虔诚,一半是麻木。

纳坦谷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纳坦谷,怎么了?”桑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

纳坦谷的声音有些沙哑。

其实纳坦谷认识那个虫族,是他的族人之一。

但是事已至此,现在纳坦谷已经叛出整个族群了,也就没有必要再相认。

殿内的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又得干活了。”

狸尔啧啧叹气。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白面具,那面具光滑如瓷,仅在眼窝处镂空,透出后面那双狡黠的橙瞳。

漫不经心地将面具覆在脸上,随后狸尔掀开帘幕,缓步走了出去。

他停在那个雌虫面前:“虫神的意志,愿意聆听你的愿望,还请跟我来吧。”

“啊,神使大人。”

菲希猛地抬起头,眼眸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他颤抖着站起身,跟着这位神秘的白面具使者走向后方的内室。

这间内室被狸尔布置得极具仪式感,四壁悬挂着白青色帷幔,中央摆放着一尊小巧的虫神像,香炉中青烟袅袅。

这段时间以来,狸尔凭借精湛的演技和恰到好处的“神迹”,已经在这里发展出相当规模的信徒。

每当有虫族前来祈祷,他便会以“神使”的身份出现,倾听他们的疾苦,能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忽悠,多多少少攒一点功德。

昏暗的内室,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菲希双膝跪在破旧的蒲团上,粗糙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神使大人……求您救救我们……我们族群爆发了一种怪病……”

“不止我们族里,听说河谷那边、还有西山脚下的几个村子都出现了同样的病症。”

狸尔这段时间也实在是见过太多的苦难,他这时候难得正经:

“别急,你慢慢说。”

菲希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绝望地望着狸尔:

“染病的虫族先是发高烧,说梦话,然后浑身无力,躺在床上连水杯都端不稳,病倒的越来越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多不过一个月就会……就会……”

就会死了。

“我们试遍了所有药方,连王城最贵的医师都请来看过,”

菲希没有把结果说出来,但是结果如何猜也猜得出来了,显然是没有用的,

“听说这座圣殿近来灵验,我才过来,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狸尔沉默了一会,纯白面具在烛光下倒映着神像的影子。

他伸手轻拍菲希颤抖的肩膀,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

“明天一早,太阳出来,你再来此处寻我。带我去你们族中一看究竟。”

闻言菲希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正不正确,他不知道这个选择能不能救他的族群,但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现在这里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菲希连忙说:

“多谢神使!多谢神使!您真是救苦救难……”

他猛的跪着向前挪了两步,还要再拜,被狸尔轻轻扶起。

狸尔开导说:“你不应该感谢我,你更应该感谢虫神和你自己,面临这样的事情,你还能四处寻找办法,已经做得很好了。”

“回去吧,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再过。”

待菲希离开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狸尔转身掀开后室的帘幕。

狸尔嫌弃面具戴着实在是闷得慌,马上就摘下面具,面具一摘,他立马就不正经了起来,目光在桑烈和纳坦谷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饶有兴趣地问道:

“情况你们都听到了。明日可要一同前去?”

纳坦谷黑色兜巾下的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而桑烈站在他身侧,因为光线和视角的原因,并未察觉到纳坦谷凝重的神色,当即应道:

“去看看吧,正好看看你这臭狐狸是怎么做功德的。”

狸尔笑了笑:“那便说定了,人多点,毕竟热闹些。”

“明日一早,还在此处相会。”狸尔朝门口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夜色已深,小师弟回吧。”

……

等到他们离开之后,狸尔才转身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圣殿内的物什,将散乱的经卷归位,拂去神像上的香灰。

待一切整理妥当,夜色已悄然降临。

橘红色的狐火倏地在殿内亮起,火光摇曳间,那道白衣身影已化作一只灵巧的火狐。

它眨了眨橙色的眼眸,便纵身跃出殿门,赤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那火红的狐狸轻盈地跃过重重屋脊,口中衔着那一枝鲜红的长枝花,在月色下划过一道流光。

它熟门熟路地穿过王城的街巷,最终停在了城中央最宏伟的宫殿前。

这座全部由白色巨石砌成的宫殿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雕花的廊柱与飞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

而在众多昏暗的窗棂中,有一间华室的灯火依旧明亮。

厚重的丝绸帘幕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那真是一双极美的手。

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又显嶙峋,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总是带着那么一点病气。

只怕是人间留不住。

那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帘后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咳,声音从帘后传来:

“咳咳……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玩了这么久。”

声音如冰玉相击,清冷中透着虚弱,却又莫名勾人心弦。

只见帘后那雌虫缓缓走到窗边,却始终隐在阴影中,只露出那双瘦削的手,腕如凝霜,真是每一个关节都透着冷白,不知道摸上去会不会也是一样的冷。

只见狐狸顿时眼睛一亮,亲昵地凑上前去,先是用脑袋蹭了蹭那冰凉的手指,又谄媚地舔了舔对方的手背。

它小心翼翼地将口中那枝鲜红的长枝花放在那只素白的手掌中。

花瓣上的露珠在灯火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鲜红的花瓣衬着美人白玉般的肌肤,在烛光下呈现出惊心动魄的艳涩。

啧,瞧瞧这狐狸精谄媚讨好的样子,显然是被迷得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哪里是狐狸,分明就是舔狗模样。

狸尔夜里都是在这里过夜的。

忽然,一阵夜风拂过,帘幕被吹开些许。

在那一瞬间的惊鸿一瞥中,隐约可见一抹清瘦高挑的身影,淡紫色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苍白,带着永远的抹不去的药味。

虽然面容依旧隐在阴影中,但那一身的华贵气度就已让人不由得屏息。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如碎玉投盘,带着几分无奈:“又去摘花了?你啊,屋里的花都要放不下了。”

只见那只手微微抬起,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狐狸的耳尖。

随着这个动作,帘幕微微晃动,隐约露出半截深紫色的衣袖,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在暗处流转着细微的光泽。

在这个世界,紫色代表着极其尊贵,由此,此人的身份实在是可见一斑。

下一秒,那双苍白的手已将狐狸抱了进去。

帘幕轻轻晃动,最后一丝缝隙合拢,将满室暖光与那身影一同掩去,只余窗外一轮明月高高悬挂。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夜色如墨。

桑烈他们回去的路上实在是不想在夜里横穿树林了,他们就从树林外绕过去,也算是稍微认认路,这是一条较为开阔的土路。

晚风带着凉意,轻轻拂过纳坦谷低垂的眼睫。

桑烈走在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这个大块头异常沉默,尽管纳坦谷向来话少,但他就是能感受出来对方心情不太好。

远远地,有几点跃动的篝火,那边不知道是有晚会还是有什么夜间的活动集市,各种各样的喧闹声音隐约的随着微风飘来。

稍微走近了一点才看见,那是一个藏在偏僻处的小小夜市,温暖的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热闹的轮廓。

桑烈停下脚步,轻轻拉住纳坦谷的手,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冰凉。

“纳坦谷,”

他柔声唤道,金眸在夜色中流转着关切的光,“你怎么了?”

纳坦谷摇了摇头,兜巾下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什么。”

“你看你又骗我。”

桑烈不满地蹙起眉,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画着圈,有时候桑烈真的还挺幼稚的,

“你明明心情不好,但就是不告诉我,伴侣之间怎么能这样呢?”

“桑烈……”

纳坦谷无奈,低哑地唤着,声音里带着难以启齿的挣扎。

那些关于族群的回忆说来说去其实并不美好,也不太值得一提。

桑烈看得出来对方不想说,没有追问,只是将纳坦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带你去散散心。”

他拉着纳坦谷朝那片篝火走去,

“你知道吗,在遇到师兄们之前,我一直都是独自漂泊。走到哪里算哪里,找到什么就吃什么,睡在树上、山洞里……哪里都能将就。”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

“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没有什么。”

他停下脚步,认真凝视着纳坦谷被阴影笼罩的侧脸,

“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原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叫做孤独。”

说着,桑烈忽然瞥见路旁有块圆润的青石。

桑烈松开纳坦谷的手,快走几步捡起石头,转身时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送你个东西。”

只见金光流转,那块普通的青石竟在瞬间化作了一把璀璨的钱币,金银交错,铜光闪烁。

“这是点石成金。”

桑烈晃了晃手中的钱币,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对这种凡俗之物没有那么大的执念,但是有钱自然比没钱好。

“你喜欢吗?我看这里都是用这个交易的。”

这一大把的钱实在是亮得很,纳坦谷急忙上前,用宽厚的大手包裹住桑烈捧着钱币的手。

“谢谢,我很喜欢。”

他能感受到桑烈想要逗他开心的那份心意,这比任何金银都更珍贵。“但还是收起来吧,在这种地方露财不安全。”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桑烈点头,掌心微光闪过,那些金银都化作了普通的铜币。

“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笑着拉起纳坦谷的手,走进那片温暖的篝火光晕中。

夜市喧闹却不嘈杂,这里边上好像是另外一个镇,镇和镇的交界处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集市,有时候白天的东西卖不完就会有晚上的篝火集市。

显而易见,他们之中更感兴趣的那个是桑烈,在每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当他在一个卖衣物的摊子前驻足时,金眸顿时亮了起来。

凤凰天性爱美,如今有了心爱的伴侣,自然也想将对方打扮得光彩照人。他执意要给纳坦谷添置新衣,拉着雌虫在摊前站定。

摊主是位年长的雌虫,布满皱纹的手指上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痕迹。

每件衣裳都是亲手缝制,从裁剪到绣花往往要耗费一两天。

如果运气不好,没有什么好的料子的话,等上十天半月也是常事,这手艺是他全家唯一的生计来源——他那嗜赌的雄主将家底败光后,他们被逐出族群,如今全靠他和几个雌侍日夜劳作勉强糊口。

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苦难总是让生命加速苍老。

桑烈一眼就相中了其中一件黑衣。

布料泛着暗哑的光泽,似绸非绸,触手柔滑,远比粗麻衣裳精致许多。

纳坦谷本想推拒,可对上桑烈那双亮晶晶的金眸,所有婉拒的话都哽在喉间。

“这件很适合你。”

桑烈将黑衣在纳坦谷身上比划着,又指向另外几件,“还有这件蓝的,这件灰的,这件浅色的……”

他几乎将小摊扫荡一空,爽快地付了钱。

纳坦谷目瞪口呆地抱着满怀新衣,十分惊讶于桑烈今天才展露出来的购物能力,暗自思忖往后定要努力赚钱才行。

其他摊贩见桑烈这般阔绰,纷纷围拢过来。

卖梳子的举着木梳夸赞桑烈的发质,卖护肤油的递上精致陶瓶,卖镜子的捧着黄铜镜照出人影,还有各式鞋履、头饰、耳坠……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桑烈兴致勃勃地挑选着,纳坦谷则默默跟在身后,怀中物品越堆越高。

经过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时,摊主突然拦住去路,神秘兮兮地挤眉弄眼:“这位阁下,我这可是好东西!”

桑烈打量着摊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瓶罐,好奇道:“什么好东西?”

摊主压低声音:“阿三神油!”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但是桑烈莫名心虚地瞥了眼身旁的纳坦谷,轻咳一声:“啊?什么东西?”

“哎哟,用了这个保证您雄风大振!”摊主挤眉弄眼地推销,“这可是难得的珍品啊!”

一听这话,桑烈瞬间秒懂,他难以置信这种东西居然会在这种犄角旮旯售卖,这里居然有市场的吗???

桑烈吓得马上转身欲走:“我不需要!”

摊主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别急别急!诶哟,这个不感兴趣,这里还有别的——”

他麻利地取出几个瓷瓶,“您瞧这个,春心荡漾水,效果奇佳,保证贼荡漾!还有这个热火朝天膏,保证让您和您的雌虫十分的火热啊!”

“哟哟哟,差点忘了还有这个,我这里除了卖这些瓶瓶罐罐的呀,还卖别的,看这个铃铛,这个夹子,这个小棍儿,哎哟,都是稀罕物!哦,对对对,还有这个这个圈,这个红绳,还有这个鞭,哎哟喂,都有都有,要啥都有!”

等反应过来已经全听完了的桑烈:“……”

站在边上其实什么都听见了的纳坦谷:“……”

桑烈甚至都不敢看纳坦谷的表情,急急忙忙就拉着纳坦谷到另外的摊位上了。

他们快步如飞,立马在一个卖油膏的摊位前停下。

机灵的小贩看来了生意,热情地推销着:

“这位阁下,来看看特制的护翅油吧!用浆果油和月见草调配的,最是滋润,这简直就是今年的流行单品啊。”

比起上个摊位的东西,这个摊位上的东西可正经不知道多少倍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是会看起来很忙。

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桑烈马上拿起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轻嗅,有种果实的香甜,还有一种草的香味。

然后桑烈干脆利落地付了钱。

他又拉着纳坦谷在各个小吃摊前流连,买了烤得金黄的沙薯、用叶子包裹的米糕。

“尝尝这个,是不是很好吃?”

桑烈将一块热乎乎的糯米糕递到纳坦谷嘴边,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纳坦谷低头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更甜的是心头那份暖意。

纳坦谷望着桑烈被篝火映照得格外璀璨的侧脸,更胜明珠,心中的阴霾渐渐消散。

他说:“是的,真的很好。”

夜色渐深,时间差不多了,两人沿着蜿蜒的小径缓缓而行。

桑烈时不时将手中的小吃递到纳坦谷唇边,纳坦谷总是顺从地低头咬上一口。

等他们吃完最后一块糯米糕,抬头时才发现已经回到了那座建在高架上的小木屋前。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屋顶,为这座简陋的居所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辉。

进屋后,桑烈将买来的物品一一归置妥当。

他拿起那个装着护翅油的小陶罐,金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帮你涂这个吧!”

纳坦谷微微一怔。

对雌虫而言,翅翼是最为敏感的部位之一,那里密布着神经末梢,即便是最轻微的触碰都会带来强烈的刺激。

但看着桑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终究还是轻轻点头:“……好。”

他缓缓展开那双巨大的黑色翅翼。

在狭小的木屋内,这对翅翼几乎占据了整张床铺的空间。

桑烈跪坐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拨开纳坦谷浓密的黑色卷发。

当指尖触碰到翅翼根部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纳坦谷身体的瞬间紧绷。

“纳坦谷,你放心,我不会弄痛你的。”

桑烈理所当然地说,将脂膏在掌心缓缓化开,温热的体温让膏体渐渐融化,散发出浆果与月见草的清香。

先是仔细地将膏体涂抹在翅翼的伤痕处,然后用指腹以画圈的方式轻轻按摩,让滋润的油脂慢慢渗入干燥的翅膜。

每当感受到纳坦谷的身体发抖了,他都会放轻力道,在那处格外耐心地多停留片刻。

“疼吗?”他时不时轻声询问。

纳坦谷摇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不疼。”

这并非实话。

翅翼上传来的触感既带着轻微的刺痛,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酥麻,他从来都没有被养护过,所以第一次被养护才显得比较难熬。

但纳坦谷宁愿忍受这份不适,也不愿打断此刻的温情。

渐渐的,桑烈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他仔细地照顾到翅翼的每一个角落,从坚韧的翅骨到脆弱的翅膜,甚至连最细微的褶皱都不曾遗漏。

在这个过程中,他能感受到纳坦谷的身体逐渐放松,原本紧绷的肌肉慢慢舒展开来。

“应该不痛吧?感觉怎么样?”桑烈轻声问道。

纳坦谷沉默片刻,才低声回答:“感觉很好。”

当最后一丝膏油被涂抹开,桑烈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成果。那双原本干枯粗糙的翅翼,在油脂的滋润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满意的桑烈金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纳坦谷,我还买了很多护肤膏,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搞原料来自己做。”

从未使用过这类保养品的纳坦谷一时语塞:“……”

不过他看着桑烈兴致勃勃的模样,最终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先去洗漱吧!”

桑烈催促道,拉着纳坦谷往溪边走去。月色下的溪流泛着银光,两人各提了两桶清水回到木屋。

将水烧热后洗漱完毕,桑烈便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些瓶瓶罐罐。

纳坦谷无奈地坐在床沿,看着桑烈将各种膏体在掌心化开。

温热的手指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带着梧桐木的香气。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桑烈轻轻按住:“别动。”

从额头到下颌,每一寸肌肤都被仔细呵护。

桑烈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纳坦谷闭上眼,有时候觉得现实太美好,更像是在做梦。

擦完脸后,桑烈又握起纳坦谷粗糙的手。

常年征战留下的茧痕被温热的膏体软化,指节处的裂纹也被细心涂抹。

纳坦谷看着桑烈低垂的睫毛,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接着是脖颈、背部,还有前面。

纳坦谷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被雄虫的手指划过饱满的胸肌,说句实话有点痒,而且触感很鲜明。

“绷着做什么啊。”

桑烈轻声说着,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他将膏体在掌心温热,再以画圈的方式涂抹,让滋润的成分充分渗透。

纳坦谷这辈子从未如此精致过。

作为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战士,他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此刻被雄虫这样细致地呵护,让他既感到陌生,但是这份真真切切的柔情,又让纳坦谷忍不住沉溺其中。

最后是护发素。

桑烈仔细地梳理纳坦谷浓密的黑色卷发,将散发着清香的乳白色膏体均匀涂抹在发丝上。

他的指尖轻柔地按摩着头皮,让纳坦谷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桑烈终于满意地收起最后一个罐子。

烛光在木屋中轻轻摇曳,他们的影子已经紧紧的相拥在墙上了。

经过精心护理的纳坦谷,此刻整个人都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暖气息。

深色的肌肤在柔和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宛如一块被精心烘焙的黑巧克力,在暖意中微微融化,呈现出诱人的润泽质感。

淡淡的香从纳坦谷身上弥漫开来,越闻越甜,越闻越甜,奶香味也很明显。

桑烈倚在床边,金眸中流转着毫不掩饰的喜爱。

他正大光明且细细欣赏着眼前的纳坦谷,心想,眼前的这个家伙是完全属于他的。

纳坦谷的黑色卷发此刻柔顺地垂落,平添了几分温顺,常年紧抿的薄唇线条也变得柔和,唇角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

连那双总是布满薄茧的大手,在护手膏的滋润下也显得柔软了许多。

“纳坦谷,我有点困了。”

桑烈轻声说着,他自然地钻进纳坦谷怀中,熟练地寻到最舒适的位置,将侧脸轻轻贴在那结实的胸膛上。

耳畔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世间最安心的摇篮曲,将他缓缓带入梦乡。

纳坦谷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那双宽厚的手掌悬在半空,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落下。

但感受到怀中雄虫的依赖,他终是缓缓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环住桑烈的肩膀。

他的动作温柔,掌心轻柔地覆在流火般的长发上,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桑烈满足地在他胸前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的……我的……”

他喃喃低语,金眸在渐弱的烛光中缓缓阖上,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纳坦谷低头凝视着怀中雄虫安详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红发。

他忽然想起沙漠中初遇时,这颗蛋还是那么脆弱,需要他日夜守护。而如今,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小生命,却成了照亮他黑暗旅途的明珠。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棂,夜风轻拂过树梢,带来远方的虫鸣。

纳坦谷轻轻收拢手臂,将桑烈护得更紧些。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有珍视,有感激,更有那份越陷越深的爱意。

窗外的月光明亮,但是屋内却很昏暗,黑暗可以滋生勇气,纳坦谷主动在桑烈额间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黑暗中,两个相拥的身影紧密相依,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在命运的指引下,又何尝不是姻缘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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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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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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