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十日之后,白逸襄是从冯玠口中得知,他的好堂弟白岳枫竟然被楚王举荐为“文选考课主事”,正在冯玠的直属管理之下。
白逸襄不知那楚王打的什么主意,白岳枫有几斤几两他最是清楚,“文选考课主事”这等重要且复杂的差事,至少要在官场历练三五年才能胜任。
如今冯玠正缺人手,这个空缺他们原本是想安插自己的亲信干吏来为冯玠分担压力,却不想被塞进这么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主。
白逸襄本想前去教训一下白岳枫,但冯玠却道:“知渊先生,我看你这堂弟认真好学,谦虚谨慎,并不像你说的那般不堪啊。”
“你说的是白岳枫?”
“那是自然,他确实没什么经验,但胜在虚心勤奋,这两日他都是住在文选司,熬夜学习政务。今早还拿着书册来向我请教官员任选细则呢。”
白逸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子詹兄,你没同我说笑吧?”
冯玠奇怪地道:“我哪有空同你说笑……我之前也听说过你这个堂弟的名声,年轻人都有叛逆时期,但人总会成长。给他点时间和机会,历练历练,他日总会有一番作为。”
白逸襄心想,总不能直接对冯玠说他堂弟不光不学无术,还心术不正吧?
他转了转眼珠,拱手道:“那就子詹兄多提点提点他,但你要密切注意他的举动,有任何不妥行径,一定要立即告知于我。”
冯玠道:“放心,我会帮知渊看着他的。”
*
用了数日时间,白岳枫终于搞明白了大靖官制。
原来,除了以皇帝为首的三公三师的权利中枢,大靖文官乃是四省制。
分别是中书省、门下省、秘书省、尚书省。
中书省,位于宫中,主要是皇帝“出令”之所。秉承皇帝旨意,负责起草诏书、敕令、册文等一切政令。
中书监苏休便是中书省最高长官。
皇帝有任何决策,会先与中书省官员商议,由其草拟成文。此为决策中枢,权力核心,故其官员必为皇帝绝对心腹。
难怪当时皇帝寿宴将苏休之女苏锦瑟赐婚给秦王,众人皆道秦王必是东宫太子无疑了。
因那苏休乃是皇帝的绝对心腹。
门下省,则位于宫门之侧,是“封驳”之所。负责审核由中书省草拟的全部诏书。若认为诏令不妥,可“涂归”,或“封驳”。
赵钰曾经的支持者魏伦,便是门下省最高长官。
什么黄门侍郎、给事中、散骑常侍,皆为门下省属官。
秘书省,则是中央重要的文化、图书管理机构,主要负责典籍整理、著作修撰及文书保管。
温明便是秘书省最高长官秘书监,史上第一女史温晴岚,便在这个部门负责典史的记录和修撰。
而四省之中,权利最大,职能最复杂的,便是——尚书省
这是大靖最高行政机构。
长官为:尚书令——王云。
尚书省下设六部:
分别兵部、吏部、户部、礼部、刑部、工部。
每部设各司。
其中吏部,下设四司。
吏部最高长官为吏部尚书张济,副官为吏部侍郎白逸襄。
此二人统管吏部四司。
而自己便在其中的“文选司”任“文选考课主事”,仅仅是一个从“八品”吏员。
而白逸襄的“吏部侍郎”是实授四品官。
光是一个吏部,就有百十个职衔,逾千官员。
更别提其他各部了。
除去四省,还有独立监察机构“御史台”,专门负责弹劾百官,纠察不法的。
那赵奕在府中杀人,便是由御史台亲自审查的。
总之,白岳枫还未开始处理具体事务,便已然被这庞大繁复的官僚系统吓得半死。
他当初为什么满脑袋想的都是要入仕当官?
他真应该听白逸襄劝告,回家当他的纨绔子弟的。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已然被楚王举荐入了文选司,只能硬着头皮好好学习,尽快熟悉政务,不能让旁人看扁。
尤其不能让白逸襄看扁。
提起白逸襄,他脑中又浮现出那个每晚一边咳嗽一边忙于政务的身影。
听吏部其他官员说,白逸襄读书、写字、处理政务的速度,十个人加一起都比不上。
他甚至还有急思、巧思。任何紧急难缠的问题交给他,他都能立即想出完美解决之法。
可这样的人,拖着那样的病体,却又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白岳枫突然感觉胸口又疼又闷,恨不能立即将那个男人从公房里拖出来。
下下棋,喝喝茶,赏赏花,谈谈情,做个闲散的世家公子不好吗?
都病成那样了,还这么拼命。
真是不能理解。
虽是这样想,可白岳枫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那白逸襄来的早走的晚,他便来的比他早,走的比他晚。
甚至,他已经打算长期住在吏部了。
*
得闲一日,吏部尚书张济造访楚王府。入堂落座,张济便敛容道:“殿下,老臣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赵奕斜倚榻上,眸色淡然:“张公所指,莫非是白岳枫?”
“正是!”张济压低声音,“此人乃白逸襄堂弟,血脉同源。前番张府宴饮,正是他坏了殿下大计,致使赵玄侥幸脱逃。此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殿下何以再度重用?更将其安插吏部文选司这等要害之地?”
他目光灼灼,满是忧色:“殿下就不惧他阳奉阴违,二次反水?若他暗将此间动静透与白逸襄,我等岂不尽在其掌控之中?”
“反水?”赵奕轻笑一声,眼帘微抬,“张公浮沉官场多年,怎连这等小事都看不透彻?”
张济一怔,面露茫然,实难参透其用意。
赵奕语气沉缓:“世间从无绝对之忠诚,亦无永恒之背叛。人心惟危,变数无常,皆有执念心魔。白岳枫之心魔,乃嫉妒,乃不甘。本王予他权势,许他比肩白逸襄之机缘,他便会是最忠顺之恶犬,为我所用。”
张济犹有疑虑,嗫嚅道:“可万一……”
“没有万一。”赵奕抬手打断,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若他日本王给不得他想要之物,他另攀高枝,亦是人之常情。只怪我不够强,给不起他要的价码罢了。”
他似笑非笑地瞥向张济:“便是张公你,若来日见本王大势已去,难道不会另择良木而栖?”
此言一出,张济惊出一身冷汗,即刻离席,匍匐于地,叩首道:“殿下!老臣追随殿下多年,忠心可昭日月!无论时局如何变迁,老臣绝无二心,誓死效忠殿下!”
赵奕看着张济,忽仰天大笑,起身向前,将他扶起,语气温润如春风:“张公何须如此?奕适才不过戏言耳。”
他拍了拍张济的肩,话锋又是一转:“若他日我非天下之主,张公仍会这般忠诚于我?”
张济顺势起身,躬身肃立:“殿下天资卓绝,德行高洁,深得士林归心,本就是天下之主的不二人选。无论前路多艰,老臣定当在金銮殿上,恭迎殿下登基。”
德行高洁?
赵奕嗤笑一声,眸光锐利如刀,“可如今,太子已立。”
张济眼中闪过狠厉,沉声道:“太子虽立,却非不可动摇。古往今来,废太子者多矣。前有赵钰,曾几何时亦是众望所归?赵玄看似根基稳固,实则刚直易折。只要我等寻得他错处,或是……”
他顿了顿,“或是为他制造错处,未必不能将其拉下储位!”
“错处?”赵奕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一次,恐怕来不及了。”
张济急道:“为何?”
赵奕眸色暗沉,声音压得极低:“太医署密报,父皇近日已开始咯血,夜不能寐,常遭惊悸,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听闻此言,张济如遭雷击:“殿下此言……难道陛下龙体已然……”
赵奕淡淡颔首:“正是。”
张济心神俱震,脑中一片空白。
若皇帝此时驾崩,赵玄身为太子,登基便是顺理成章。
他们多年谋划、隐忍,皆将付诸东流。一旦赵玄上位,首当其冲清算的,便是他们这些昔日政敌。
“殿下!”张济上前一步道:“若真如此,便是生死存亡之际!难道殿下真甘心让赵玄登基?甘心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赵奕默然不语,眸中情绪难辨。
他本不屑那龙榻之尊,但世人皆奉其为至高无上之物。
唯登临那个位子才会知晓,那御座之上,藏着多少如履薄冰的艰险,承着多少千钧之重的桎梏。
纵观寰宇,他二哥确是堪当九五之尊的不二人选。
只可惜……
凡踞此位者,皆为他死敌。
毕竟,世间有何事,能比倾覆帝王、搅乱社稷更具挑战性?
更何况,这位未来的帝王身旁,尚有一位智计卓绝、能定乾坤的良辅白逸襄。
难度越高,才更添兴味。
*
紫宸殿深处,药石之气浓郁窒息,帷幔低垂,殿内昏暗如晦。
榻上赵渊此刻枯瘦如柴,胸膛起伏微弱,喉间偶尔发出浑浊的喘息声,宛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贤妃杨氏跪坐在榻旁,手中执着温热的巾帕,细致地擦拭着皇帝额角的虚汗。
待侍奉赵渊睡下,她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御榻,与侍立在阴影中的中常侍靳忠相交,眼底的悲色渐渐敛去。
这一眼对视,虽无只言片语,却已交换了彼此的心思——大树将倾,猢狲需寻后路,而他们这条船上的人,若不想沉入深渊,便需在船翻之前,以此为薪,另燃一把大火。
退出寝殿,贤妃深吸一口凉气,试图压下胸中翻涌的焦虑。
皇帝若崩,太子赵玄即位,顺理成章。届时,她便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太妃,需要在那个曾经被她视作贱种的赵玄面前俯首称臣,甚至可能因当年的旧事被其清算。
这种结局,她绝不能接受。
曾经她唯一的指望便是儿子赵奕,可如今赵奕性情大变,阴狠乖张,对那个位置嗤之以鼻;那个老狐狸王云,只会拿些“静待时机、顺势而为”的大道理来搪塞她,显然是想明哲保身,两头下注。
“王云等得,本宫可等不得。”
贤妃攥紧手中丝帕,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既然儿子不争,外臣不可靠,那便只有她自己来搏这一把。
……
冷宫凄清破败,断壁残垣间枯草丛生。
曾经宠冠六宫的陈贵妃,如今的陈采女,正坐于榻上,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缝补一件旧衣。她曾缀满珠翠的青丝,如今只用一根木荆钗随意挽着;身上的衣衫虽洗得干净,却早已磨损发白,再无半分昔日的雍容姿态。
“妹妹别来无恙?”
一道柔婉声线划破冷宫死寂。
陈氏手中针线骤停,缓缓抬眸。望见衣饰华贵、珠翠环绕的贤妃,她黯淡的眸光先亮了亮,随即浮起一抹冷峭轻蔑。
“贤妃娘娘驾临这冷宫废院,当真是令蓬荜生辉。”陈氏嗤笑一声,并未起身见礼,兀自低头拈针续缝,“怎么,是来看我这罪妇死透了没有?”
“妹妹说笑了。”贤妃浑不在意她的无礼,挥手令宫女将携来的锦盒搁在案几上,自顾在陈氏对面落座,语带悲悯,“陛下龙体违和,恐已至弥留之际。宫中寂寥,无可诉之人,忆及妹妹昔日风光,如今沦落至此,心中实难安枕。”
“难安枕?”陈氏斜睨案上锦盒,眼底讥诮更甚,“杨氏,你我相识多年,你是什么心性,我岂会不知?不必绕弯子,直说吧,此番前来,究竟有何图谋?”
贤妃面色依旧平和,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妹妹果然爽利。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到访,实为送妹妹一场泼天富贵,亦为晋王殿下铺就一条登天坦途。”
陈氏手中动作猛地一滞,锐利眸光如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贤妃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陛下若崩,太子赵玄必承大统。以赵玄的性子,你觉得他会放过你?放过你儿赵辰?陈家已倒,晋王被贬,若再无动作,待新君登基,你们母子便是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陈氏挑眉,“所以?”
“所以,”贤妃眼中精光一闪,“不如先下手为强,妹妹修书一封,我法送出宫去交与你儿赵辰。令他联络昔日军中旧部,再暗通成都公孙佗。待陛下驾崩之日,京师防备松懈,大军压境,逼宫夺位,岂不是胜算在握?”
陈氏听罢,仿佛见了天大的笑话,陡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冷笑:“哈哈哈哈!杨氏,你当我是三岁稚童,可随意糊弄?”
她将手中旧衣狠狠掷于地上,指着贤妃鼻尖怒斥:“让我儿行谋逆大罪?那可是株连九族、遗臭万年的勾当!骂名让我儿背负,风险让我儿承担,届时你儿赵奕再打着‘勤王平叛’的旗号,诛杀我儿,顺理成章登临帝位?”
她淬了一口:“你打得倒是如意算盘!当我们孤儿寡母是你上位的垫脚石不成?”
贤妃被这番抢白怼得脸色微僵,强压下心头怒火,仍撑着笑意缓声道:“妹妹多虑了。我儿赵奕手中无半分兵权,如何能与骁勇善战的赵辰抗衡?况且……奕儿素来厌弃权谋,只喜吟诗作对、流连风月,断无争储之心。”
陈氏冷笑一声,语气决绝:“你与你儿不为权位,这话你自己信吗?”
“妹妹,世间并非人人皆嗜权如命。我此举,不为别的,只为争一口气!”贤妃脸上涌起怨愤不甘,眼眶泛红,“那赵玄算什么东西?他母妃严氏不过是个不入流的贱婢!你我皆出身名门望族,我们的儿子血统高贵,乃真正龙子凤孙!凭什么要对他那卑贱之子俯首称臣?凭什么这大好江山要落入他手?”
她眸中狠厉毕现,字字诛心:“妹妹细想,你陈家满门荣耀,如今落得家破人亡;你儿战功赫赫,却被贬为郡王,受尽冷遇。这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拜赵玄所赐?难道你不恨他?难道你就甘心看着仇人端坐龙椅,将你们母子踩在脚底,永世不得翻身?”
陈氏肩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恨?她怎会不恨!每当夜深人静,在这四面透风的冷宫中忍饥受冻时,她都恨不得生食赵玄之肉、寝其皮!若非赵玄,她陈家、她的辰儿何至于沦落至此?
可她虽恨,却未失智。贤妃心思深沉,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陈氏冷声道:“赵玄与你无冤无仇,仅凭他血统卑贱便要除之,这理由,骗骗刚入宫的小丫头尚可,想骗我,还差得远!”
“并非只因血统。”贤妃见她神色松动,连忙抛出筹谋说辞,“妹妹有所不知,奕儿与赵玄政见素来相悖。赵玄推行的那些新政,桩桩件件都在挖世家根基!朝野内外,世家大族早已对他怨声载道。”
“若赵玄登基,世家利益必遭重创,我杨家亦难独善其身。但你儿赵辰不同,他若登基,定会倚重世家,这才是你我共同的利益所在。换言之,我宁可这天下归你儿赵辰,也绝不愿落入赵玄之手!”
这番话合情合理。陈氏在宫中多年,深谙世家与皇权的博弈之道。赵玄那些离经叛道的新政,确实令不少人恨之入骨。若贤妃真是为家族利益铤而走险,倒也说得通。
陈氏沉默良久,眼中防备渐消,深吸一口气道:“好,我可以写信。”
她抬眸,目光如炬:“但我有一个条件。”
“妹妹请讲。”
“我要见辰儿。”陈氏语气坚定,“亲眼见他本人,我二人当面筹谋。否则,合作之事,休要再提!”
“这……”贤妃面露难色,“宫禁森严,晋王乃被贬之身,无诏不得入宫,这如何能办到……”
“那便是你的事了。”陈氏俯身捡起地上旧衣,语气冷然,“你既能将手伸进这冷宫,自然有办法将他弄进来。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谈何谋逆大事?”
贤妃看着陈氏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暗忖这疯婆子着实难缠。但眼下困局,唯有陈氏能助她一臂之力,沉吟片刻后咬牙道:“好!我设法周全!”
贤妃起身整理衣摆,语气疏离:“妹妹静候佳音便是。”
说罢,她转身离去,似一刻也不愿多待在这破败之地。
待贤妃背影彻底消失,陈氏扔掉手中针线。她拿起案几上贤妃带来的锦盒,打开一看,内里是御膳房精制的梅花酥,香气扑鼻。
昔日记忆如潮水袭来,她心头剧痛,抬手一扫,锦盒连同布匹尽数摔落,一地狼藉。
*
三日后,东宫清辉殿书房。
白逸襄今日难得休沐,应邀前来与赵玄对弈。
二人对弈正酣,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殿下。”
侍从林放掀帘而入,双手高捧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禁宫刘振急报。”
赵玄挑开火漆,展开一看,眸中波光微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弧度。
“这杨氏,终究是沉不住气了。”
他将密信递给对面的白逸襄。
白逸襄伸手取过,一目扫完,眉峰微挑:“贤妃竟借靳忠之手,私纵废王赵辰入宫,夜会陈氏于冷宫?”
他抬眸看向赵玄,“殿下欲如何应对?”
赵玄闻言,轻笑一声。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子于棋盘之上。
“演戏嘛,自然要人多了才热闹。”
言罢,他抬眸看向林放,“传本宫令,玄影卫自此刻起,日夜监视赵辰动向,凡他接触之人、所经之地,皆需一一报来。另外,传信于刘振,让他继续盯着贤妃和靳忠。特别是靳忠。那老狗在宫中浸淫三十载,嗅觉敏锐,让刘振务必收敛行迹,莫要被他嗅出破绽。”
“诺!”林放领命退下。
赵玄抬手,指了指棋盘上的残局:“来,知渊,咱们继续。如此良辰美景,莫为俗事扰了棋兴。”
白逸襄凝望赵玄胸有成竹的模样,问道:“看殿下这般笃定,想来已是筹谋万全了?”
赵玄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知渊莫要细问,这次换我赠你一场惊喜好戏如何?”
白逸襄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如此,臣便拭目以待,静候殿下这出好戏登场。”
*
永宁宫内,应母妃召见入宫的赵奕懒散地歪在软榻上,把玩指上玉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贤妃的讲述。
待贤妃将“借刀杀人、逼宫夺位”的谋算和盘托出,赵奕忽停了指尖动作,抬眸看向母亲,狭长眸中闪过一抹亮色,似是觅得绝佳玩物。
“母妃真是令儿臣刮目相看。”他唇角勾起一抹轻佻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赞许,“这般借力打力、一石二鸟的毒计,便是朝堂上那些浸淫兵法的谋士,怕是也难及母妃深谋远虑。有趣,实在有趣得紧!”
这般不分尊卑的轻慢,直刺贤妃心头。但大计当前,她终是强压下翻涌的不适,深吸一口气道:“此计虽妙,却也暗藏凶险。赵辰虽是莽夫,手中却仍有旧部可用。若真让他逼宫得手,登临帝位,再想将其拉下,便是难如登天。我儿心中可有良策,能于乱局之中取而代之?”
赵奕轻笑一声,“搞掉赵辰,那可太简单了。”
贤妃急问:“如何运作?”
“那赵辰不过一介武夫,勇而无谋。”赵奕起身,踱至殿中,“过去尚有陈烈、周奎为其筹谋,如今二人力败身殒,他身边只剩些只会冲锋陷阵的匹夫。无智囊辅佐,仅凭蛮力,何足惧哉?”
“他日若他真能逼宫成功,儿臣便效仿古人,以‘庆功’为名,联合朝中对其积怨已久的大臣,诱他入楚王府赴宴。将他随行亲兵将领分置各堂,以美酒佳肴款待——酒中放入牵机毒。待其心腹尽丧,埋伏两厢的刀斧手一拥而上,便可将孤家寡人的赵辰一举擒获。”
谈及此处,赵奕兴致渐浓,语调添了几分激昂:“赵辰乃谋逆弑君之徒,儿臣与群臣之举,便是‘大义灭亲,诛杀逆贼’,顺天应人,名正言顺!至于他麾下那些群龙无首的残兵败将,不过是逐利的乌合之众。届时儿臣许以高官厚禄、金银财帛,他们自会倒戈相向,俯首称臣。”
贤妃听得连连颔首,眼中溢满赞赏之色,“我儿果然聪慧!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此乃成大事之姿!有你这般谋划,为娘悬着的心,总算能安放了。”
她话音微顿,又顾虑道:“只是公孙佗远在成都,拥兵自重。若要他配合赵辰起事,分散朝廷兵力,需得遣一妥帖且有分量之人前往游说。此事干系重大,断不可有半分差池……”
赵奕摆了摆手,“此事不劳母亲挂怀,儿臣早有计较。”
他俯身靠近贤妃,目光落在母亲虽经保养却难掩岁月痕迹的面庞上,叮嘱道:“母亲只需守好分内之事,紧盯父皇龙体动静。一旦父皇……有何不测,务必第一时间传信于儿臣。此乃成事关键,万不可误。”
“这是自然。”贤妃连忙应承,“为娘自会在宫中寸步不离守候,一有消息,即刻传与你知。”
“如此甚好。”
赵奕直起身,略一拱手:“既已商议妥当,儿臣便不叨扰了,告辞。”
言罢,不等贤妃回应,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贤妃望着他的背影,长长舒出一口气,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自得笑意。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对殿外轻唤:“来人,摆驾紫宸殿。”
*
赵奕略显不耐地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官员。
那官员道:“殿下,求您做主啊!吏部冯玠,简直是欺人太甚!犬子虽有些顽劣,但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怎会做出强抢民女那等下作之事?这分明是冯玠那厮刻意刁难,不把我等老臣放在眼里啊!”
赵奕听得心烦,眉头紧蹙。这般芝麻琐事也来叨扰,莫不是自己平日待人太过宽和,反倒让人没了顾忌?
正欲开口打发他去寻张济处置,脑海中却陡然浮现出张济那张古板严肃的面孔——若是将此事交予那老夫子,定要搬出一番道理,在他耳边絮叨不休,光是想想便觉头风病快发作了。
“行了行了,哭得本王心烦。”赵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此事本王知道了。这样吧,你去找文选司那个新来的……叫白岳枫的喝酒吃茶,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那官员一愣,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赵奕本以为这只是个随手打发的闲棋,谁料没过几日,那官员竟备下厚礼,红光满面地登门道谢来了。
“殿下大恩,臣没齿难忘!多亏白岳枫大人从中斡旋,犬子之事已妥善解决!如今已得授礼部典仪署主簿一职,虽只是八品闲职,却也算踏入仕途,臣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赵奕挑了挑眉,心中暗自称奇。这礼部典仪署主簿,虽无实权,却是个清贵闲差,最适合这种有点家底却没什么真才实学的纨绔子弟。
这白岳枫,倒是颇有眼力见,办事也有几分手段,竟能在冯玠眼皮底下将此事办妥帖。
此后,但凡再有类似这等不上不下、不便明言的请托,赵奕便都命人去找白岳枫。
无论是世家子弟欲谋闲职,还是获罪官员想寻退路,白岳枫皆能处置得妥妥当当——既不失赵奕的颜面,又能让求情者称心如意。
一来二去,赵奕对白岳枫这颗闲棋,更生出几分兴致来。
这一日,赵奕特意招了白岳枫来府中相见。
书房内,赵奕不似平日里那般轻慢,竟允白岳枫与自己同坐榻上,又命侍女奉上清茗。
骤逢礼遇,白岳枫反倒如坐针毡,生怕他突生恶劣心思,又来捉弄自己。
赵奕端着茶盏,随意问道,“你在那文选司里,整日对着那些枯燥的文书,可还习惯?”
白岳枫谨慎地答道:“回殿下,文选司虽忙,但也确实是个磨砺人的地方。冯大人治下极严,眼里揉不得沙子,微臣每日战战兢兢,生怕出了差错。”
赵奕微微颔首,“听说你前几日,帮着荫封郎中那不成器的儿子,谋了个典仪署的缺?还是在冯玠的眼皮子底下办成的?”
白岳枫:“是……”
赵奕显得兴致盎然:“传闻那冯玠刚直不阿,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办成此事的?”
白岳枫道:“微臣琢磨着,这‘强抢民女’的罪名,关键就在那个‘抢’字上。”白岳枫顿了顿,“若是那女子……是心甘情愿的呢?若是这本是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呢?”
赵奕眼珠微转,似是了然,嘴角微勾:“接着说。”
“微臣说服荫封郎中,让他的公子,备上厚礼,写下婚书,纳那女子为贵妾,八抬大轿迎进门。不仅如此,公子还将那女子家人全都接进了城,置办了宅子,还帮那女子的父母兄弟脱了贱籍。”
“微臣拿着这婚书和女子一家亲笔写的谢恩信,再去见冯大人。冯大人看了,虽然还是板着脸训斥了几句‘私德不修’,但也承认这公子‘虽有好色之嫌,却也有担当之义’。这才终于松了口,批了那典仪署的文书。”
赵奕闻言,摇了摇麈尾扇,“你这一招釜底抽薪,把坏事变成好事,把恶霸变成善人,玩得还算漂亮。”
白岳枫谦卑施礼:“殿下谬赞了,微臣这点微末伎俩,跟殿下的雄才大略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微臣不过是时刻谨记报答殿下知遇之恩,于任何殿下安排的小事上多动点脑筋罢了。
赵奕收了笑,眼神变得幽深:“看来,把你放在文选司那个从八品的小位子上,确实是屈才了。”
白岳枫闻言,连忙道:“微臣只想为殿下效死,无论身在何位,只要能帮上殿下的忙,微臣就知足了。”
“好!你有这份心,本王就不会亏待你。”言罢,赵奕从腰间解下一枚墨绿坠子,抛给了白岳枫。
白岳枫双手接过,此物自他追随赵奕以来,便见其日夜佩戴、片刻不离,显是极为珍视的贴身之物。如今竟慨然相赠,让他一时受宠若惊,连忙伏身叩首:“多谢殿下厚赐!微臣何德何能,敢受此重礼?”
“别急着谢呢。”赵奕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本王前几日,在白府毗邻之处购得一宅。那宅子虽不甚阔绰,却精巧雅致,园内叠石理水、花木扶疏,景致堪称一绝。”
白岳枫心中突突直跳,不知这喜怒无常的之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奕见他神色紧张,脸上笑意愈深,缓缓道:“本王有一桩紧要差事,需托付与你。此事若能办得妥帖漂亮,本王便在陛下面前力保你,擢升文选司郎中,与那冯玠平起平坐!白府旁那套宅院,亦一并赏你!不仅如此,宅门匾额,本王还可亲笔题写‘白府’二字,如何?”
文选司郎中,乃是实打实的五品要职,掌吏部选官之要害。若能得此职位,他便再非那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庶子,而是能独当一面的朝廷命官。更别提那楚王亲笔题匾的宅院,这意味着他白岳枫从此自立门户,拥有了与白氏嫡系分庭抗礼的底气。
白岳枫此刻豁然明白,为何朝中清流文官对赵奕俯首帖耳。这位殿下虽行事乖张、性情阴狠,可拿捏人心的手段,当真是炉火纯青,即便明知是饵,也让人甘愿趋之若鹜。
他再度叩首,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殿下厚爱,微臣万死不辞!殿下但凡有命,纵使上刀山下火海,微臣亦绝无半分推诿!”
“好!”
赵奕大笑一声,随即拍了拍手。
屏风之后,一道身形消瘦、容貌平平的男子缓步走出。他低眉顺眼,毫无锋芒,仿佛扔进人堆便再也寻不见。
赵奕指着那男子,“我要你做的,便是想尽一切法子,将此人安插在尚书令王云身侧,要让他取得那老狐狸的绝对信任,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白岳枫闻言,心头大骇,方才的热血瞬间凉了大半。
“这……”白岳枫面露难色,“殿下,王尚书是何等人物?府邸戒备森严,心思更是深沉如海。便是微臣,想要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何况是……安排这样一个陌生人去他身边?还要取得全然信任?这……这简直……”
“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吗?”赵奕接过了他的话,指了指那名男子,“不仅如此,此人无名无籍,是个黑户。你还需为他编造一段天衣无缝、经得起彻查的来历,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王云面前。”
“这……”白岳枫头大如斗,这岂止是难,简直难如登天!
“你可以拒绝。”赵奕敛了笑意,语气淡然,“这京城里,想为本王效力的人多得是。你若是没这个本事,本王也不强求。”
白岳枫牙关紧咬,心中天人交战。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一旦错过,他这辈子或许便只能困在从八品的小吏之位上蹉跎终老,永远被白逸襄那耀眼的光芒压得抬不起头来。
他怎会甘心。
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前几次他都险中取胜,这一次,他亦要搏上一搏!
他深吸一口气,道:“殿下,微臣……愿意一试!只是此事难度极大,微臣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但定会竭尽全力!”
“好!”赵奕道:“本王给你一月之期,一月之后,我要在王云身侧见到他。”
“是!微臣领命!”
白岳枫离开楚王府后,一路心事重重,步履沉重。
一月之期……实在过于紧迫。
如何凭空捏造一段能让精明似鬼的王云深信不疑的身世?如何创造契机让无名之辈得以接近王云?又如何让他在王云身边众多门客中崭露头角,获取全然的信任?
诸多难题如乱麻般缠绕心头,让他愁眉不展。
回到文选司,他在公房内来回踱步,绞尽脑汁,却始终难寻破局之法。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吏部同僚早已散衙归去。
他心烦意乱,推开门信步而出,漫无目的地在官署之内游荡。走着走着,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白逸襄的公房前。
房内灯火通明,窗内映出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伏案批阅文书。
白逸襄……
若是换作他,面对这般棘手之事,定然早已胸有成竹,谈笑间便能想出万全之策吧?
白岳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凑近,透过半开的窗棂,向内望去。
……
赵玄近日为新军粮饷诸事奔波,夙兴夜寐,已逾数日未曾得见白逸襄。
今日稍得闲暇,积郁于心的思念便如蔓草疯长,再也按捺不住。又闻白逸襄罔顾医嘱,连日在吏部操劳至深夜,愈发牵念难安,便携林放、程雄二人,径直往吏部而来。
行至白逸襄公房之外,却见一道人影鬼鬼祟祟伏于窗畔,向内窥伺。
程雄眉头一蹙,正欲出声喝止,却被赵玄抬手阻止。
他竖起一指放于唇边,示意他噤声,而后足尖轻点,身形如暗夜狸猫,悄无声息地向那人身后潜去。
林放与程雄心领神会,屏息敛气,紧随其后。
赵玄悄然立于白岳枫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向内望去。
只见屋内的烛火通明,白逸襄正伏案沉思,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头微微蹙起。
秋老虎余威未消,室内暑气未散,他已将外袍松敞,露出内里胜雪的中衣,衣领处浸着薄汗,泛着淡淡潮意。一手执笔凝思,一手执竹扇轻摇,几缕墨发从松散的发髻间垂落,贴在莹润如玉的颊边与修长脖颈上,随微风轻轻漾动。
那副慵懒中带着几分专注、清冷中又透着几分风情的模样,看得赵玄心跳漏了半拍。
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身前专注窥视这一切的白岳枫,眸中凶光毕现。
他缓缓俯下身,凑到白岳枫耳畔,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好看吗?”
白岳枫正出神间,骤闻耳畔男声,惊得猛地跳起。尚未来得及呼喊,便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随即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拖拽至一旁阴影之中。
屋内的白逸襄闻声,侧眸望向窗外。
一旁打盹的石头也骤然惊醒,纵身冲出:“谁?谁在外面?!”
石头在门外四下张望,片刻后,阴影中走出一道高大身影。
借着廊下灯笼的光晕,石头看清来人面容,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太子殿下啊,您怎么来了?”
赵玄整了整衣襟,笑道:“我来瞧瞧知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