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123章

太子通敌之说,虽曾喧嚣一时,终因查无实据,加之赵玄积威日重,被强行弹压下去,化作了京城茶余饭后的一缕轻烟。

而在这场风波的阴影下,白岳枫依白逸襄所授之计,将赵奕所托之无名男子,几经周折,终于送到了尚书令王云的身边,并成功博得了这只老狐狸的青眼。

此事办的漂亮,赵奕大悦,次日便上表天子,推举白岳枫为吏部文选司郎中,官居六品,与昔日上司冯玠平起平坐。

除此之外,赵奕更兑现承诺,将城南那座雅致宅院赏赐于他。

门匾题字之时,白岳枫虽心中狂喜,却到底存了几分对颍川白氏积威的畏惧。

他深知自己如今虽攀上了楚王的高枝,但若是公然挂出“白府”二字,无异于直接向宗族宣战,届时只怕那个看起来病弱的堂兄还没出手,族里的长老也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于是,他故作谦卑地谢绝了赵奕题写“白府”的美意,只求了“文选郎中府”五字。

新官上任,白岳枫走路都带着风。

午膳过后,外面下起清雪,吏部官署内燃着银霜炭,泥炉上的沸泉咕嘟作响,暖意氤氲间,令人昏昏欲睡。

白逸襄刚处理完一摞关于各州郡秋粮入库的文书,只觉身心俱疲。

白岳枫掀开厚厚的布帘,踱步进来,正见白逸襄以扇掩面打着哈欠。

白逸襄斜睨他一眼,“你又来作甚?”

“来瞧瞧堂哥,不成吗?”白岳枫也不管白逸襄是否欢迎自己,径自坐于软垫之上。

白逸襄目光扫过他一身崭新官服,知他是来炫耀,便顺了他的意,“恭喜白郎中,乔迁新居,又得高升。好了,你可以走了。”

“别呀,我这都是托堂哥的福,今日特地向堂兄致谢来了。”说着,白岳枫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巧锦盒置于案上。

“此物是孝敬堂哥的。”

白逸襄忙以竹扇遮住那锦盒,低声斥道:“你这是何意?欲陷我于不义吗?”

白岳枫连连摆手:“此不过是小弟一点心意,绝非贿赂。堂哥生辰就快到了,权当贺礼罢了。”

白逸襄神色稍缓,却仍未松懈,以扇柄将锦盒推回:“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即如此,便待我生辰之日,于家宴之上送来便是。”

白岳枫面露难色,“可我……”

纵使已然得了个六品官职,他仍是不敢回白府面对白敬德。

白逸襄道:“你也该回去看看你那幼弟了,我生辰恰逢他百日之喜,来时莫忘了备上贺礼。”

白岳枫犹豫了一下,“好吧……”

见白岳枫将锦盒收好,白逸襄便不再理会,拾起身侧书册翻阅。

白岳枫却仍未离去,随手翻了翻案上卷宗,道:“堂哥,这大晌午的,你也不歇歇?身体要紧啊。”

白逸襄诧异地看了眼白岳枫,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罢,我确实乏了。”白逸襄放下书册,又打了几个哈欠,解下外袍,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不多时,他的呼吸便渐渐平稳绵长,已然睡熟。

白岳枫见他沉睡,缓缓起身,移步至榻前,目光在其清俊面庞上流连。

睡梦中的白逸襄,褪去了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锋芒,显得格外温润无害。

如画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还有那略显苍白的薄唇……

难怪赵玄会对他这般倾心。

若不是赵奕搞出那样的荒唐事,他或许此生都不会留意,自己这位堂兄竟称得上貌美。

只是……

他低喃道:“凭什么……”

他心中暗恨,“凭什么所有的好事,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你一人身上?”

他缓缓俯下身去,两人面庞相距愈来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颊边细密的绒毛。

“你要干啥?!”

一声蛮牛般的断喝自后背陡然响起。

白岳枫吓得浑身一激灵,回头见那黑壮的石头提着重茶壶立在门口,铜铃大眼怒睁,满脸警惕与凶戾。

见是这个憨货,白岳枫长舒一口气,直起身体,道,“我能做什么?”

“没干啥你脸都要贴俺家郎君脸上去了?”石头几步跨过来,将茶壶重重顿在案上,挡在白逸襄身前。

白岳枫道:“你这蠢奴,怎敢对主子如此说话?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我是看堂哥脸上沾了些墨渍,好心想帮他擦擦!”

“墨渍?”石头狐疑地转过身,凑近白逸襄的脸仔细瞅了瞅,“哪有?俺郎君脸比剥了壳的鸡蛋还干净!”

“方才已被我拭去了!”白岳枫懒与他争辩,整了整衣冠,“罢了,堂哥既已安睡,我便不打扰了。你好生伺候,莫要毛手毛脚惊扰了他。”

言罢,一甩袍袖,快步走出公房。

*

京城的岁月静好,北境却常遭高丽滋扰。

韩征屡向朝廷请命征讨高丽,却皆被赵渊驳回,并斥责他“穷兵黩武”。

韩征不悦,发文辱骂朝廷。

同时,一直盘踞成都、自封“后衍”皇帝的公孙佗,趁着北境军心不稳、朝廷注意力被韩征吸引之际,亲率十万“复国军”,号称百万,浩浩荡荡杀出蜀道。

公孙陀大军如入无人之境,先破汉中,越秦岭,如洪水席卷了南阳盆地。

诡异的是,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沿途州郡竟似聋了、瞎了一般。

一封封告急的血书,一骑骑求援的快马,在通往京城的驿道上,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直到公孙佗的前锋部队攻破了南阳,兵锋直指洛阳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伊阙关,那震天的战鼓声几乎要传到洛阳城头时,这惊天的噩耗才终于瞒不住了。

“报——!!!”

浑身是血的斥候冲入京城,带来的消息让满朝文武如坠冰窟。

“公孙佗叛军四十万大军,已破南阳,前锋距洛阳不足百里!!”

原本就已油尽灯枯的皇帝赵渊,在听到“兵临城下”四个字时,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瞬间委顿下去,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宣……宣……”赵渊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响声,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明黄的被褥,“宣太子……皇子……还有重臣……进宫……”

……

接到宫中急诏的尚书令王云,换上朝服。他站在庭院中,看到急冲冲的年轻身影,突然厉声喝道:“站住!”

王显一身甲胄,手按佩剑,急道:“祖父!陛下病危,叛军压境,孙儿必须立刻入宫护驾!”

“糊涂!陛下弥留,新君未立,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那个位子。你手握禁军兵权,此时进宫,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你是想让我们王家给你陪葬吗?!”

“祖父!”王显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云,“正因为孙儿手握兵权,才更要去保护陛下,保护太子啊!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王云冷冷道:“本分?活下来才有本分!今晚你哪也不许去,就在府里称病!”

“不行!恕孙儿不能从命!”王显一抱拳,转身便走。

王云眼中寒光一闪,身侧那个毫不起眼的侍从,突然冲了上去,一记手刀重重劈在王显后颈。

王显武艺虽高,此时却毫无防备,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王云看着昏迷的孙子,长叹一口气,对其余侍卫吩咐道:“你们几个看好他,今晚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让他出府半步!”

王云看了看身边的侍从,“你随我进宫。”

“诺。”

那侍从上前一步,将王云背起,步向马车。

……

紫微宫,寝殿之内,药味浓郁,死气沉沉。

太子赵玄、楚王赵奕、韩王赵楷,及诸位郡王、皇子;中书监苏休、侍中谢安石、尚书令王云等一众重臣,亦有太傅三公,皆跪伏于御榻之前。

赵渊双眼已经失焦,他艰难地喘息着,枯浊的目光在在诸皇子身上一一扫过。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赵玄身上。

“玄儿……”

赵玄膝行上前,紧握父皇枯瘦如柴的手,哽咽道:“儿臣在。”

“这江山……便交给你了……”赵渊唇齿轻颤,字字艰涩,“守好……大靖……”

他颤巍巍抬手指向靳忠,“遗……遗诏……”

靳忠躬身取来金匮,于众人面前启封,明黄绢帛缓缓展开,寥寥数言,却重若千钧:“皇太子赵玄,品端行正,深肖朕躬,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此番安排虽无悬念,殿中诸人除却赵玄,皆神色震变,各怀心绪,跪伏的身影微有异动。

赵渊拉着赵玄的手道:“内忧外患之际,唯有玄儿,才是那个能撑起大靖江山之人。”

“儿臣……谢父皇隆恩!”

赵玄欲伏榻叩首,却被赵渊骤然攥紧手腕,那力道竟不似垂暮之人,只听他低喝:“玄儿,近前……”

赵玄眼角垂泪,凑上前去。

侍立一旁的靳忠见状脸上老泪骤停,聚精会神,侧耳去听,却听不真切。

赵渊声音细若蚊蚋,赵玄须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才能听清,他听赵渊道:“玄儿……为父负了你娘,负了丽贵人……”

赵玄双目微睁,赵渊扣着他的手愈发紧了,唇边也漾起一抹狠戾笑意,竟似回光返照,言语陡然利落,一气呵成:“为父一生弄权,视天下人为棋,诸皇子、后宫嫔御,皆在局中。朕以恩宠、利禄、威惧驭人,此乃朕唯一之安身立命处。”

“唯你娘不同,她出身微寒,不求荣贵,对朕的心意,纯然真挚,不染半分权欲。可朕彼时眼中,唯有皇权,无有私情。此等不被权术操控的真情,于帝王而言,最是可怖,最是难测——它不可诱,不可买,不可控,一个无所求,却只求真心之人,朕给不了,便也无一物可以控制她。”

“你娘并非暴病薨逝……”赵渊一字一句地道。

赵玄浑身僵立,如坠冰窟,动弹不得。只听那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丽贵人之冤,朕早知实情,但朕却坐视其死,与你娘一般。因朕恐惧……恐惧人一旦动情,便有软肋,帝王,不可有软肋,故朕亲手斩断了此念。”

“还有……朕早已知晓在西北散播谣言,扰乱军心之人是你六弟赵奕;朕亦知晓你有龙阳之好,倾心于白逸襄……这皇城大事小情,事无巨细,朕皆知晓……”

赵渊一字一句,皆让赵玄心神俱震,他身躯微微震颤。赵渊的手却如铁钳般扣着他,让他无法动弹半分,口中喋喋不休:“尔等皆自以为棋手,明争暗斗,在布一盘大棋。可在朕眼中,不过是一群稚童在朕眼皮底下玩家家酒。朕所布棋盘,乃是“养蛊”大局,皇子、满朝文武、后宫嫔妃,皆是蛊虫。尔等棋盘之上互相猜忌、互相争斗,在血与火中淬炼,才能养出最适合的继承人。而你……便是那蛊王。”

赵玄眼中余泪彻底消失,只剩惊悚和凝重。先前丧父之痛荡然无存,眼底翻涌着彻骨狠戾。

赵渊眸中骤然精光爆射,“对,收起你的软弱,就是这副表情!你记着,登基不过是踏入深渊的开始,此生无便再无一刻安枕!若敢懈怠,他日必身首异处……你回头看,阶下之人,他们都等着狮子酣睡,欲将你啖肉饮血呢……什么九五之尊,全是……狗屁。”

“哈哈哈哈……”赵渊低笑了一声,随即转瞬化作剧烈的咳喘,气息几欲断绝。

赵玄轻抚他的胸口,神色却不似方才那般凌厉,却也不甚温和,道:“父皇所言,儿臣明白了。”

“你素来聪慧……”赵渊气息微微平复,道:“朕去后,你登大宝,为父只求一件事。”

赵玄忙道:“父皇何出此言,有何遗愿,儿臣万死不辞。”

赵渊道:“给靳忠、贤妃,留个全尸。”

赵玄再度瞠目,强压下心头波澜,未敢侧目去看那靳忠。他深吸一口气,望着赵渊紧握的手,沉声道:“儿臣遵旨。”

“好……好……”赵渊似是了却一桩心事,指节缓缓松开,他气若游丝地喃喃道:“你登基之后,切不可让史官捉住你行男风之柄,我大靖赵氏子孙,必当名留青史。”

赵玄唇瓣紧抿,“儿臣知晓。”

赵渊又嘱咐道:“你必要寻到《衍末实录》,将其毁掉。”

赵玄唇线绷得更紧,缓缓道:“儿臣知晓。”

“莫要手足相残……”

“儿臣明白。”

赵渊最后口中已然无法成言,只听得破碎支离的音节反复萦绕唇边:“舒……怡……舒……怡……”

赵玄附耳倾听,细细分辨方才听出他所言为何,不由得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紧绷。

望着那猛然气绝的老父,他心中痛极恨极,又翻涌着一丝难言的酸涩。

舒怡——

正是亡母德妃闺名。

“父皇——!”

赵玄一声悲呼,响彻殿宇。

阶下皇子、重臣闻声,齐声恸哭:

“父皇!”

“陛下!”

震天哭声之中,城外隐约传来敌军战鼓隆隆,声震郊畿。大靖四代帝王,永嘉皇帝赵渊,双目圆睁,撒手尘寰,龙驭上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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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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