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125章

散朝后,赵玄只留了白逸襄在御书房中,屏退左右,赵玄便道:“知渊,你真是好生糊涂!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那刺客插翅难飞,何须你这般文弱书生去以身挡刃?若是那刀锋再偏上一寸,你让我……让我这江山坐得还有何意趣?”

白逸襄想他定是气急,已然“朕”、“我”不分。

白逸襄拱手道:“陛下,彼时情势危急,刀光剑影只在瞬息之间,臣……不过是本能罢了。”

“本能……?”

生死关头,唯有本能最是骗不得人。

这简单二字,胜过千言万语的表忠,更胜过这世间一切的誓言。

赵玄心念微动,大步上前,一把将白逸襄拥入怀中。

“谢谢你,知渊。”

白逸襄未料到他会有此举动,双手僵在半空。

赵玄在白逸襄耳边低语,声音沙哑,“知渊知我心意,我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见你伤到分毫。你记得……下不为例。”

白逸襄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未挣扎,无处安放的双手缓缓落于在对方背上,轻轻拍了拍,温言道:“好,臣记下了。”

赵玄似乎还觉得不够,双臂不由得又收紧了几分。

“咳咳……”

白逸襄被他勒得低低咳嗽起来。

赵玄这才惊觉失态,连忙松开手,扶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弄疼你了?可有哪里不适?”

“无碍。”白逸襄顺过气来,望着一脸紧张的赵玄,低声反问,“陛下还说我,当时怎还为我挡刀去了?”

“我自然也是情不自禁。”赵玄顿了顿,又道,“何况,我当时早已算准距离与角度,那一刀伤不了我。”

白逸襄仍心有余悸,奇怪地问:“按理说,影十三身手鬼神莫测,既在暗处护卫,怎会让那刺客近到陛下身前三尺之地?”

“玄影卫是立身之本,岂可轻易示人?”赵玄解释道,“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会露面。影十三不出现,说明那刺客看似凶险,却尚不足以威胁性命。你看,我第一击轻松躲开。若非你冲上来,我第二击亦能从容应对,届时自有穆艾夏从旁杀出,将其制服。”

白逸襄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红晕:“原来如此……反而是我给陛下添乱了。”

赵玄忙道:“你不习武,不懂这些也是常情,怎能怪你?”

白逸襄整理好衣冠,正色道:“说起来,陛下即将登基,这年号一事,可曾想好?”

“正要问你。”赵玄眸中含笑,“知渊向来博古通今,可有什么好的想法?”

白逸襄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素笺,双手呈上:“臣已拟定几字,请陛下御览。”

赵玄竟未料他早已有所准备,自己心中所思,他件件皆有筹谋,万事皆为自己顾虑周全,令他落得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光景。

他忽然想,若是白逸襄能不思进取,游手好闲些,也好让自己多为他做些琐事,或得几日二人相伴的清闲时光。而不像现在这般,朝乾夕惕,无半分喘息之机。

若是此生未遇见白逸襄,这帝王之路,他或许会甘之如饴。

可自遇见他,便恨不能将这万里江山拱手让贤,只携他一人,遍游山河,醉卧烟霞,不问朝局。

赵玄万千心思,却只在瞬息之间又被他扼于襁褓之中,他利落地接过素笺,目光在几个遒劲大字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其中二字上。

他伸指一点:“便用这个吧。”

白逸襄凑近一看,乃“永熙”二字。

赵玄低声念道,“永熙,《诗经·周颂》有云:‘维清缉熙,文王之典。’熙者,光明、兴盛、和乐也。寓意天下永远和睦繁荣,正如我与知渊之愿。”

白逸襄闻言,展颜一笑:“那便定为——永熙。”

*

大靖祖制,承袭前朝遗风。新君即位,当行“以日易月”之制,即以二十七日守孝代替古礼之二十七个月。

这二十七日内,紫微宫中一片素缟。

赵玄虽未正式登基,却已然开始行使帝王之权。

国丧期间,他谨守孝道,不穿龙袍,只着一身粗麻孝服;不听丝竹之乐,不入后宫半步,每日膳食唯有清粥小菜,不见半点荤腥。

朝会之时,太极殿正中的御座空置,赵玄只在东侧设一素座听政,每逢大事决断,必先面朝先帝灵位遥拜,以示哀悼与尊敬。

与此同时,东宫内务府亦开始忙碌起来。新君虽未正式入住紫微宫,但各项交接事宜已然展开。

尚衣局赶制龙袍衮冕,太常寺演练登基礼乐,光禄寺筹备祭天大典,一切皆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东宫一派热闹景象,楚王府却一片寂然。贤妃杨氏微服离宫,神色仓皇地推开了书房大门。

屋内酒气熏天。

赵奕未束发冠,袒胸露乳,长发披散,斜卧于榻,四周散落着无数酒坛。他手中还捏着一只青瓷酒杯,眼神迷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奕儿……”贤妃声音颤抖,几步上前,扑倒在赵奕身边,“大势已去……如今新君已立,我们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啊!”

赵奕缓缓转过头,那双细目布满血丝,却有着诡异的平静。他问:“大势已去?大势,从未在我手中,又何谈已去?”

“你这是什么浑话!”贤妃道,“你乃堂堂楚王,本是先帝最疼爱的皇子……若非赵玄那贼子从中作梗,这九五之尊,本就该是你的!”

赵奕却道:“成王败寇,如今他是九五之尊,您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如今这副田地,我还顾得甚么?”贤妃已然带着哭腔,双手抓住赵奕衣襟,“只求皇儿想想对策,你一向聪慧,总有法子应对的,对吗?”

赵奕望着乞怜的母亲,却无半分怜悯,反而心生厌恶。他拂开贤妃双手,贤妃跌落在地。

赵奕道:“母亲也道:大势已去,儿臣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在此时有所作为。”

他一手撑头,拾起酒壶,仰头饮酒,“为今之计,唯有饮酒作乐,方为生存之道。”

贤妃全然听不进去,不依不饶地又攀附在赵奕身上,泪如雨下,“奕儿,算母妃求你,眼下唯你有力挽狂澜之能,赵玄刚刚登基,皇位还未坐稳,你何不即刻谋划一二?若他日赵玄坐稳江山,你我便更无翻身可能。”

赵奕半睁的细目猛然瞪大,锐利目光射向贤妃,“母亲记性真是好差,儿臣曾言数次,我从来无意皇位。今日坐在那上面的是赵玄也好,是赵辰也罢,甚至是一条狗,我都会想方设法地把他拉下来,把他搞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我恨的不是赵玄,我恨的是……这所有的一切。”

他猛地挥开贤妃,起身指着这看似富丽堂皇的王府,又指了指皇宫的方向,“我难受,不是因为输了皇位,而是因为……我终究是不如他们聪明,没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没能把这肮脏的王朝,撕得更碎一些。”

贤妃此时急于自保,全然听不进赵奕所言,仍是道:“奕儿,现在不是说这些疯话的时候!赵玄登基,他日定会清算旧账!你我母子,性命不保啊!”

二人如鸡同鸭讲,赵奕也失了兴致,不耐地摆摆手,“不会的,赵玄最是标榜重情重义,即便我一直给他下绊子,他也不会杀我。顶多圈禁或是发配。”

“他会!”贤妃猛地抓住赵奕的衣袖,声音尖锐,“他或许会留你一命,可是……可是他一定会杀了为娘!为娘必死无疑!”

赵奕终于有了几分正色,他心生警惕,凝眉望着贤妃:“母亲何出此言?莫非……”

贤妃在赵奕审视之下,终是颓然松手,滑坐在地。她颤抖着,将当年如何设计陷害丽贵人、如何买通内侍、如何借刀杀人的旧事,和盘托出。

随着她的叙述,赵奕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化作了一阵不可抑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贤妃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叫道,“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给你铺路!”

“为了我?”赵奕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指着贤妃,“你这分明是自掘坟墓,咎由自取!”

“你!”贤妃气得浑身颤栗,“奕儿!你究竟为何变成这般模样?如今危在旦夕,你我母子本该同力协心,护我性命,保我杨氏宗族才是!你怎能这般对自己的亲娘?!”

赵奕脸上笑容骤然消失,他缓缓凑近贤妃,“母亲真想知晓?”

贤妃连忙点头。

赵奕道:“那日皇家寺院殿中,与母妃苟且之人……可是尚书令,王云?”

贤妃瞳仁骤缩,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赵奕继续追问:“吾非赵氏皇族,吾乃王云之子,然否?”

贤妃惊怖地凝望着赵奕,唇齿哆嗦,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赵奕见她缄默不言,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

虽然早知真相,他却始终不敢亲口向母妃求证,而今真相揭晓,反倒只剩一身释然。

他哑声道:“这些年,我看着父皇,看着兄弟,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这皇位,这江山,与我何干?我身体里流着的,根本就不是赵家的血!”

他嗤了一声,“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个孽种。”

贤妃慌忙攥住他的臂膀,拼命摇晃,语无伦次:“奕儿,休要这般妄自菲薄!赵氏皇族之中,又有几人是纯正的皇家血脉?你纵是旁人之子,也改不了你是大靖皇子、是楚王的事实!如今大难临头,你万不可糊涂!快想个法子保全为娘!你去求赵玄,不,你去求陛下,你不是说他最是重情重义吗?”

赵奕看着眼前这个为求活命苦苦哀求的女人,这个生养了他,口口声声说一切皆为他的女人,心底骤生无尽疲惫,只觉索然无味。

“救不了。”赵奕凝着她的眼,缓缓摇头,“我的母亲,何其愚蠢。”

“你若是伤了赵玄本人,他或许会饶你不死,但你若动了他在乎之人……”

他嘴角浮出残忍笑意:“只有死路一条。”

*

二十七日转瞬即逝。

永嘉十八年,春分。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太极殿前,旌旗蔽日,卤簿仪仗延绵数里。

随着太常寺卿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沉闷的钟鼓之声响彻云霄,震动九天。

赵玄身着十二章纹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白玉大带,手持镇圭,在文武百官的跪拜注视下,一步步踏上那丹墀御道。

他步履沉稳,目光坚毅,每一步都踏出了新朝的气象。

行至大殿正中,他转身面向群臣,缓缓落座于那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如滚滚春雷,响彻洛阳城。

新皇颁旨,大赦天下,改元“永熙”。

*

新皇登基大典之后,赵玄在靳忠的伺候下,于紫宸殿偏殿睡下。

靳忠小心翼翼地退出寝殿,脸上的恭顺与谦卑在转身瞬间消失殆尽。

回到掖庭值房。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在静室回荡。

刘振蜷缩在潮湿的地面上,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呼。他的背上,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小杂种!别以为咱家不知你在背后做的那些事,没眼色的东西!”

靳忠一边骂,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皮鞭,每一鞭都用尽了全力,发泄着这几日在新皇面前积压的所有怨气,“在掖庭宫里,咱家就是天!咱家让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就得死!”

刘振躬身伏地,紧闭双眼,不发一言。

他明明已经赌对了,为何仍是在深渊底下?

他以为只要新皇登基,就能一步登天,摆脱这非人的折磨,成为像靳忠那样呼风唤雨的大太监。

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登基大典之后,陛下仿佛完全忘记了他这个卑微的小人物。

没有赏赐,没有提拔,甚至连个口谕都没有。

天子之心,真是凉薄……

又是一鞭子抽下来,击碎了他所有的美梦和妄想。

不知过了多久,靳忠终于打累了,扔下鞭子,啐了一口唾沫,下令将他调去冷宫当差。

刘振站在冷宫斑驳的大门前,回头望了一眼远方金碧辉煌的紫宸殿,不知自己是否还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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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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