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太子被废黜为东莱郡王,朝野震动。
作为前东宫最重要的政治盟友,颍川白氏自然也不能落后。
白府祠堂之内,白家二长老白敬安须发戟张,已然唠叨了半天,也争论了半天。
他吃了口茶,润润喉,继续道:“我白家百年基业,三代帝师的清誉,险些就因这桩错误的投机,毁于一旦!当初我就说过,太子难成大器,你们偏不听!”
他言辞间满是奚落与后怕,一向与他观点不同的四长老白敬玄此刻也难得地附和道:“二哥此言虽过,却也不无道理。大哥,如今我白家已是立于悬崖之畔,当务之急,是尽快择一新主,另寻出路,方能保全家族百年基业!”
“正是!”席间立刻有其他族人应和,“依我看,晋王赵辰军功赫赫,又有定远侯陈氏为后盾,乃是储位最有力的争夺者,我等当早做决断!”
“不然!”另一人反驳道,“晋王不过一介武夫,楚王赵奕才名远播,深得士林之心,方为我等儒臣良配!”
祠堂内顿时乱作一团,众人争论不休。
“你们给我住口!”白敬德低吼道:“我白氏三代帝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所忠者,乃大靖江山,乃陛下圣躬!尔等竟在此妄议废立,言及‘另寻新主’?此乃抄家灭族之言!”
他霍然起身,指着那些人,厉声喝道:“我看你们的脑子,是该取出来,用洛水好好淘洗一番,看看里面装的是圣贤书,还是草料!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若传出此门半句,便是引颈受戮之祸!”
二长老白敬安被他这番雷霆之怒震慑,脸色一阵青白,却仍梗着脖子强辩道:“大哥何必危言耸听?此乃我白氏祠堂,自家兄弟关起门来说话,又有何惧?”
“愚蠢!”白敬德发出一声嗤笑,眼神里满是鄙夷,“你当这高墙之外,便是净土了?隔墙有耳之理,你却不如蓬头稚子吗!”
这番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白敬德看着他们那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内心暗笑,面上却不显露,仍是板着脸道:“尔等只知争强好胜,却看不透陛下此番布局的真正深意。晋王杀俘,已失‘仁心’;楚王藏奸,已失‘德行’。此二人,在陛下面前,早已是出局之人。反观秦王赵玄,有功而不骄,得势而不争,于朝堂之上,既全了法度,又存了手足之情。陛下将其擢为监国,又将南北财赋尽数交予其手,这‘易储’之心,已是昭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些许:“逸襄凭一己之力,干干净净全身而退,也为我白家,挣来了一个海阔天空的未来。他之谋略,非尔等能及也!”
白敬德环视众人,最后发出一声冷哼,猛地一甩袖袍。
“尔等皆是饭桶,不足与谋!我看,从今往后,此等宗族会议,不必再开了!”
说罢,他再不看众人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去。
祠堂内,众人面面相觑,接着一片哗然。
“岂有此理!”二长老白敬安气得浑身发抖,“他……他这是何意?竟将我等比作饭桶!”
“二哥,莫要再言。”一直未发言的,日后,此等言论,切莫再提。”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再不敢多言半句,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思,悄然散去。
*
赵玄听闻白逸襄得了眼疾,心中甚是挂念。
如今白逸襄已脱离东宫,官拜皇家藏书阁修撰兼国子学博士,为天下才子与宗室皇子的老师,自己身为监国皇子,前去“请教学问”,再是名正言顺不过。
当晚,秦王府的马车便轻车简从,停在了白府门前。
赵玄刚踏入白府后园,便听得一阵喧哗。
“……先生的眼疾,乃神思耗损,需静养!老身特为您拟了‘七不’之规:一不得熬夜,二不得饮酒,三不得近女色……”
只见庭院中,一名身形富态、满脸严肃的傅姆正对着白逸襄喋喋不休,唾沫横飞。白逸襄被训得连连后退,脸上满是不耐。
“是是是,傅姆说的是。天色已晚,傅姆也早些歇息,您这番教诲,逸襄必当铭记于心。”
那傅姆脸上这才有了笑意,又叮嘱了几句,方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只是那傅姆前脚刚走,便又多了两道娇俏的身影,如乳燕投林般,从墙后飘了出来,一人一边,亲热地挽住了白逸襄的胳膊。
“先生,夜寒露重,奴家房里备了上好的鹿茸羹,为您补补身子。”
“先生,奴家新学了一套松骨的法子,为您按按肩颈,解解乏可好?”
那二人正是太子当初送来的那两位美婢。
白逸襄被二人夹在中间,挣脱不得,脸上已然生出薄汗。
“石头!石头!”他终于忍不住求救。
石头那壮硕如山的身影从一旁冲出,十分熟练地一手一个,将那两个还在纠缠不休的美婢提溜开来。
白逸襄见状提起衣摆,朝着书房的方向逃去。
赵玄站在树影下,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待白逸襄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一旁的树冠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
“主人。”影十三道。
赵玄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影十三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赵玄这才背着手,缓步向内院走去。
书房内,白逸襄正心有余悸地给自己倒茶。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宽袖长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纱质半臂,衣料轻薄,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荡,愈发衬得他身形清瘦,风骨凛然。许是刚从喧闹中逃脱,他的发髻微松,几缕墨发不经意地垂在颊边,为那张如玉的脸庞,平添了几分疏懒。
“先生,真是好雅兴。”
白逸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惊讶回望。
只见赵玄正倚在博古架旁,一双深邃的明眸在灯火下,闪烁着戏谑的微光,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府中莺声燕语,好不热闹。看来先生这国子学博士的日子,比我这监国之职,还要滋润几分。”
这滋润的日子送你好了!
“殿下……何时驾临?臣竟未曾得知,有失远迎。”
白逸襄放下茶盏,起身便要行礼。
“免礼。”赵玄走上前来,虚扶一把,目光却在他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本王若不悄然而至,怎有机会欣赏到方才那出‘美人恩重,英雄难消’的好戏?”
“殿下见笑了。”白逸襄掩口干咳了两声,“不知殿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赵玄径直在他对面的茶榻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听闻先生得了眼疾,特来探望。顺便……也想向先生讨教一二,这‘齐人之福’,究竟是何等滋味?”
白逸襄太阳穴突地跳了跳,那还不是你和太子做的好事?
他索性也不再遮掩,无奈道:“殿下就莫要再取笑臣了,那两位傅姆,言行无状,还请殿下即刻领回府中,好生管教。”
赵玄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傅姆我可以带走,只是,那两位太子府送来的美婢,先生预备如何处置?总不能真让她们在府里养一辈子‘乌金香彘’吧?”
白逸襄一怔,随即苦笑道:“殿下说的是,此事确是逸襄处置不当。”
“也罢,”赵玄放下茶盏,“明日,我便派人来,将那两位傅姆领走,至于那两位美人……我也会一并带走,定将她们好生‘安置’,先生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多谢殿下解围。”白逸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赵玄,真心实意地作了一个长揖。
赵玄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目光落在白逸襄的眼睛上,问道:“对了,知渊先生是得了什么眼疾?”
白逸襄方才听到他说因为自己得了眼疾,特来探望,便觉奇怪。
只是刚才被打岔忘记了。
赵玄这是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吗?不然如何得知此事?
总不会是那张大夫如此大嘴巴,将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宣扬得满城皆知吧?
白逸襄按下思绪,回道:“殿下挂心了,不过是些读书人常有的小毛病,大夫说是‘能近怯远症’,并无大碍,只需多歇息,少看些卷宗便好,殿下不必忧心。”
“能近怯远?”赵玄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倒也新奇,“此病是说……远处的景致,先生便看不真切了?”
“正是如此。”
赵玄挑了挑眉毛,莫非……他过去,从未将我真正看清过?
赵玄突升好奇,半坐起身,凑近了几分,在离白逸襄面庞咫尺之处停下,他道:“那……本王需离的多近,先生才能将我看个分明?”
那张脸突然清晰起来——嵌着绒绒长睫、灿亮星眸……
记忆与现实重叠在一起,颇具冲击。
白逸襄想移开视线,又觉得此举太过刻意,便迎上赵玄的目光,笑道:“殿下说笑了。”
他看着赵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诚恳:“殿下身姿卓绝,便是隔着十丈远,那份英武之气也灼灼逼人,逸襄又岂会看不分明?更何况殿下面貌英俊,神采英拔,风流蕴藉,只需一眼,便足以令人过目不忘。”
赵玄闻言,不由得一怔,他听过无数阿谀奉承,也被那孔昭赞过,却从未有人如此详尽直白地夸赞他的外貌,更何况,夸他的人还是白逸襄。
赵玄闪过一丝赧然,缓缓坐了回去,道:“先生谬赞,论样貌,玄不及先生万一。”
“我?”白逸襄大笑起来,“殿下莫要调笑,逸襄平平无奇,与殿下,没有可比性!”
赵玄却道:“先生胡说,玄才是平平无奇,跟先生才没有可比性。”
你是不是对平平无奇有什么误解?白逸襄本想继续与他论断二人外貌的差别,却又忽然停住了嘴。
这样比较争论容貌,岂不跟两个孩童一样幼稚可笑?
白逸襄拿起桌边的斑竹扇,轻轻摇了起来,笑道:“看来我与殿下,都需要好好研习一下‘美学’了。”
赵玄顿了顿,也知此事没必要继续讨论,便道:“先生所言极是,天下万物,美丑与否,人皆各执一词,无有定论。我等只问自己喜好便是,不必强求他人。”
这话虽然有理,但对男人的样貌冠以“喜好”二字,白逸襄却有点别扭。
只听得赵玄又继续问道:“那两名美婢,知渊先生当真可以舍弃?”
白逸襄道:“当真。”
赵玄道:“她们可曾与先生侍寝?”
白逸襄忙摇头道:“不敢不敢!”
赵玄讶然,“此二人样貌虽谈不上国色天香,却也别有一番味道,先生为何不让她们侍寝?”
白逸襄苦笑道:“她们的性子,我可无福消受。”
赵玄仔细打量着他,道:“先生似乎……不喜女色?”
白逸襄闻言,直起身子,道:“殿下误会了,并非不喜,只是眼下国事未平,家事未安,逸襄着实没有那份心思。更何况……”
他顿了顿,神色忽而深沉起来,“她们……也并非逸襄所喜的类型。”
赵玄心中一紧,继续问道:“那不知……先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若能寻得一人,可于榻上清谈玄理,可于案前共论国事,彼此心意相通,互为知己,那便是逸襄此生最大的幸事了。”白逸襄诚恳答道,言语间满是向往。
白逸襄说完,下意识地看向赵玄,正好对上赵玄专注凝视他的眼眸。
互为知己……这话听起来,似乎不分男女,男人也可……
白逸襄欲解释一二,却听到赵玄悠悠道:“先生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不知哪家的贵女能得先生青睐。”
白逸襄暗暗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赵玄续上茶水,转移了话题:“咳……我的婚事并不重要,不劳殿下费心,倒是殿下的婚事……”
赵玄却突然打断他道:“先生,咱们今晚,不谈这等扫兴之事。”
赵玄微微侧身,抬手推开了窗子,一轮皎洁的明月正悬于夜空,清冷的月光洒入书房,将二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今夜月色正好,”赵玄偏头看他,“先生可愿……与我月下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