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春日迟迟,惠风和畅,明伦堂内,气氛却不似窗外那般和煦。

新任的国子博士白逸襄,今日是第一天上任开讲。

他立于堂前,身姿如孤松栖雪山,眉目淡远似江南烟雨,面色虽有几分病态的苍白,但一双凤目却清亮如星,虽清冷却柔和,总像带着一丝笑。他轻摇斑竹扇,扫过堂下黑压压一片的国子生与太学生。

讲台之下,国子祭酒裴昶捻着花白的胡须,老神在在。他身旁,一众博士、助教、学丞皆是神色各异,但眼中那份审视与不善,却是如出一辙。

白家大郎,颍川白氏的麒麟儿,前东宫詹事,如今蒙陛下圣恩,出任国子学博士,为宗室子弟传道授业。此等殊荣,在旁人看来是圣眷正浓,然在裴昶这等深谙朝局之人眼中,却未必不是一番敲打与试探。今日,他便要借这开讲之机,称量称量这位“麒麟儿”的斤两。

“白博士,”裴昶率先发难,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老夫听闻,博士于《老》《庄》之学,见解独到。今日开讲,不如就以‘有无之辨’为题,为诸生解惑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寂静。

“有无之辨”乃是玄学清谈的核心,最是考验人的思辨与口才。裴昶一上来就抛出此等难题,其心可知。

白逸襄却只是微微一笑,仿佛未察觉到其中的机锋。他略一颔首,温声道:“祭酒大人雅兴,逸襄自当奉陪。”

他话音刚落,裴昶身侧一位专治《庄子》的刘博士便抢先开口,声音尖锐:“白博士既要论‘有无’,敢问何为‘有’?何为‘无’?《齐物论》有云:‘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又有云:‘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此中真意,还请白博士先为我等辨明。”

此人一开口,便引经据典,直接将话题拖入最纯粹、最空洞的玄学思辨,意图以繁复的义理将白逸桑困住。

白逸襄闻言,凤目微抬,目光落在那刘博士身上,却不答其问,反而轻笑一声,反问道:“刘博士治《庄子》多年,可知庄周梦蝶,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刘博士一愣,下意识答道:“此乃物我两忘之境,难辨真伪……”

“既难辨真伪,”白逸襄的笑容温和,声音清晰入耳,“博士又何必执着于‘有’‘无’之名相?譬如这满室之人,于你我眼中,是为‘有’;然于百年之后,你我皆为尘土,今日之景,又何尝不是‘无’?若以蝼蚁之目观之,此堂之高,与天无异;若以鲲鹏之志瞰之,此堂之阔,不过芥子。可见‘有’与‘无’,皆由心生,因时而变,因境而迁。我等今日论道,若只在名相上纠缠,便是只见指而不见月了。”

他一番话,以最浅显的譬喻,解了最玄奥的难题,将对方的诘问轻轻拨开,反衬出对方的“着相”。

刘博士怔在原地,细细品味,竟觉对方言语之间意境高远,自己的问题反倒显得狭隘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呐呐地坐了回去。

眼见同僚受挫,另一位专精《汉书》、治学严谨的王博士立刻出列,沉声道:“白博士玄理精妙,王某佩服。然,我辈读书人,终究是以儒家经典为立身之本。博士曾为东宫詹事,如今又蒙圣恩,出任国子学博士,可谓圣眷优渥。只是不知,博士以为,为师者,当以何为先?”

这个问题看似平和,实则暗藏陷阱。若答“德行”,则对方可引申至“清音阁”流言,攻其私德;若答“才学”,又显得过于自傲,不合儒家谦卑之道。

白逸襄闻言,对着王博士微微一揖,笑道:“王博士此问,恰是逸襄今日想与诸生探讨之题。逸襄以为,为师者,当如良匠。”

“良匠?”满堂皆是不解。

“然也。”白逸襄踱步于讲台前,声音清朗,“良匠制器,必先观其材。遇栋梁之木,则雕琢为廊柱,以撑大厦;遇梓漆之木,则刨制为琴瑟,以奏雅音;遇荆棘之木,亦不废弃,可削以为藩篱,以防宵小。因材施教,各尽其用,此为师者之本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那些出身各异的学子,继续道:“诸生亦如是。或出身高门,或来自寒微;或长于经义,或敏于算学。为师者,若只以一家之言、一己之好强加于人,无异于强令梓木为柱,栋木为琴,非但不能成器,反害其天性。故,为师者,当先有‘识材’之明,再有‘因材’之法,方不负陛下‘为国育才’之托付。”

他这番“良匠论”,将“德行”与“才学”之争,巧妙地提升到了“教育方法”的更高层面,立意新颖,格局宏大,又暗合儒家“因材施教”的古训,令人耳目一新。王博士沉吟半晌,竟也找不出反驳之辞,只得拱手道:“白博士高见,受教了。”

眼见两位同僚皆被白逸襄轻易化解,国子祭酒裴昶终于缓缓站起了身。他那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白博士,好口才。”他看着白逸襄,目光深沉,“然,老夫只问一句。你今日之论,或言‘道法自然’,或言‘因材施教’,皆是高远之见。然,国子学自有其百年规制,诸生亦有其门第之别。博士此番言论,莫非是想打破这规矩,于我这国子学中,行你那‘不拘一格’的教化之道?可知其间阻力之大?若无万全之策,仅凭一腔热血,恐是知易行难啊。”

这最后的诘问,不再是凭空指责,而是精准地抓住了白逸襄“因材施教”论点背后,对现有国子学等级森严、以门第取士的教育秩序的潜在挑战。这才是真正切中要害的质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白逸襄身上。

面对这位两朝元老、士林领袖的诘问,白逸襄脸上的锋芒与笑意,尽数褪去。他静静地看着裴昶,许久,才对着他,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

“祭酒大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敬意,“逸襄不敢言‘变革’,亦不敢言‘破矩’。逸襄所为,不过是想在这已有的规制之内,为诸生,多开几扇窗罢了。”

“譬如这国子学,便如一座宏伟大厦,其梁柱规制,早已由先贤定下,不可轻易动摇。然,我们或可于其内,多设几处轩窗,引些许山光水色入内;或可于庭院之中,多种几株兰草翠竹,添几分自然之趣。如此,既不损大厦之根基,又能令居于其中的学子们,视野更开阔,心胸更旷达。此举,或有微末之功,却无倾覆之险。不知祭酒大人,以为然否?”

这番话,将一场可能引发剧烈冲突的“改革”,化解为可以商讨、无伤大雅的“改良”。既坚持了自己的理念,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裴昶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那股因被冒犯而生的怒意,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复杂的、悠长的叹息。

他缓缓坐下,对着白逸襄,摆了摆手。

“你……讲吧。”

这一手刚柔并济,收放自如,让堂下那些心思活络的国子生们,眼中异彩连连。其中,几位衣着华贵的皇子,亦是神色斐然。

后堂屏风之后,楚王赵奕端坐品茗,他将方才的辩论听得一清二楚。

此人确实有才,但这份八面玲珑的心机,反倒让他愈发不喜。

为何不喜?

他也说不清楚。

*

翌日,同样的课堂。

赵辰是被陈烈硬拖来的,他堂堂一个皇子,整日舞刀弄枪还来不及,听这些之乎者也,简直是酷刑。

他一脸不耐地走到明伦堂门口,正欲寻个角落窝着,却迎面撞上了一人。

“见过晋王殿下。”白逸襄一身素净的常服,对他恭敬一礼。

赵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不情不愿地被陈烈按在了一个前排的位子上。

今日讲的是《汉书》。

白逸襄的声音清越动听,如玉石相击,但听在赵辰耳中,却比催眠曲还管用。不出半刻钟,一阵颇有节奏的鼾声,便如疲牛耕地般,在安静的课堂上响了起来。

“呼……嗬……”

满堂哗然,诸生皆是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锦衣少年,约莫七八岁,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如同点燃了引线,课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

这少年,正是十八皇子,赵佑。

因赵玄前番提到此子为丽贵人遗孤,白逸襄早已暗暗关注于他,这位皇子倒是聪明伶俐,有着不同于年龄的安静沉稳。

但他终究是个孩童,纵使压抑着性子,面对那可笑的赵辰,仍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鼾声戛然而止。

赵辰猛地惊醒,听着周围的笑声,再看到离自己最近的赵佑那张带笑的脸,顿时了然,这些人都在笑话自己。他顿时勃然大怒:“好你个小十八!敢笑话我,看我今天不揍得你满地找牙!”

说罢,他蒲扇般的大手便要朝赵佑抓去。

赵佑吓得一缩身子。

“静!”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说不出的威严。

赵辰的动作猛地一僵,只见白逸襄已走下讲台,正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被那双眼睛一看,赵辰满腔的怒火竟陡地熄了半截。

他悻悻地收回手,哼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赵佑惊讶的看向白逸襄,他这四哥性如烈火,过去若是被他逮到口实,一顿拳脚那是谁也拦不住的,今日竟被知渊先生降住,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只见白逸襄已开口继续讲课,赵佑连忙敛衽危坐,垂手恭听。

白逸襄今日所讲《汉书》,言辞有趣,见解独到,赵佑未及细品,便闻下课钟响,方知日影已西斜,时光竟快得如此不着痕迹。

下课后,白逸襄正在一株梨树下独坐品茗,翻看学生们递上来的文章,忽闻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十八皇子赵佑。

“先生。”赵佑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十八殿下。”白逸襄起身回礼,邀他入座。

“先生,方才您讲‘王莽改制’,言其‘其情可悯,其行可诛’,学生有一事不明。”赵佑坐下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好奇地望着白逸襄,“王莽之策,如均田、禁奴,皆是利国利民之善政,为何最终却落得天下大乱,身死国灭的下场?”

白逸襄有些讶异,似赵佑这般年纪,便能思考如此深刻的政务问题的,实属罕见。

他心中升起几分爱惜之意,便耐心为其剖析道:“殿下可知,良药亦可杀人?王莽之策虽善,却过于理想,推行过急,未曾考虑世家大族之阻力,亦未体恤底层官吏执行之难……其政如空中楼阁,看似美好,实则无根,一遇风雨,便轰然倒塌……”

赵佑甚是满意,恭敬施礼,又接连问了数个问题,白逸襄一一作答。

赵佑听得兴起,不觉日头已悄悄滑向山巅。

夕阳将天边云霞染得似金箔熔开,连明伦堂的飞檐都镀上一层暖橙,他这才恋恋不舍地住了口,却见白逸襄望向廊庑的目光微微一顿。

一道熟悉的身影,已不知何时立于明伦堂的廊庑之下。

竟是赵玄。

他依旧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含笑望着自己。

“二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响起,赵佑像只欢快的小鹿,窜了出去,紧紧抱住赵玄的腰。

“二哥,你都好久没进宫看我了!我一个人在宫里,好生寂寞!”少年仰着头,声音里满是委屈。

赵玄抬手宠溺地揉了揉赵佑的头发,那笑容温煦得如同春日暖阳,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是二哥不好。”他笑道,“这样吧,我跟父皇说说,让你到我府上住上一段时日,可好?”

“真的吗?”赵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惊喜,“太好了!我早就想去二哥府上住了!”

白逸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生出阵阵涟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玄,没有了那份意气风发,深沉锐利,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宠爱弟弟的温柔兄长。

那俊逸样貌竟生出几分慈祥气质。

白逸襄突然游思妄想,若有朝一日,此人为父,定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赵玄抬起头,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赵玄的笑容依旧温和。

只听得赵玄道:“夜路清冷,我送先生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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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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