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京郊西山的皇家猎场。

赵玄立于一匹神骏的西域大黑马旁,正看着不远处那个马匹“较劲”的人。

“先生,这马性子烈,若是不驯,换一匹温顺的便是。”赵玄扬声道。

白逸襄今日难得换下宽袍大袖,穿了一身简约的胡服骑装。他身形虽清瘦,立于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旁,却丝毫不显单薄,反而因那挺直的脊梁与沉静的气度,透出一股寻常文士所没有的英挺贵气。

他并未理会赵玄的“好意”,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匹白马的鬃毛,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与它低语。

那白马起初还焦躁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渐渐地,竟真的安静下来,还主动用头蹭了蹭白逸襄的手心。

白逸襄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左手执缰,右手按鞍,脚下轻点马镫,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便稳稳地坐上了马背。

“驾!”

他轻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那白马便如一道离弦的箭,瞬间冲了出去,绕着马场,跑出一个流畅而优美的弧线。

马背之上,白逸襄一改往日的病弱之态。他身姿挺拔,御马之术娴熟自如,衣袂与墨发在风中猎猎翻飞,整个人仿佛与那匹神骏的白马融为了一体,于秋日旷野之中,平添了几分“鲜衣怒马少年时”的疏狂与潇洒。

赵玄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他认识的那个白逸襄吗?

平日里,他或是病榻上那个苍白脆弱的谋士,或是朝堂上那个清冷孤高的詹事,亦或是书房中那个风骨凛然的国子博士。

他总是被包裹在层层的宽袍大袖与礼教规矩之中,如一尊精美易碎的玉器,令人不敢轻易触碰。

而此刻,阳光之下,马背之上,那份被病体束缚的勃勃生机,竟突然地绽放开来。没有了文人的雅,却溢出少年郎的、未经雕琢的烈。

他这才猛地记起,白逸襄如今,只有20岁。

以往那副运筹帷幄的悠然和稳重,让人时常忽略他的年纪。

“先生好身手!”待白逸襄勒马停在身前,赵玄才由衷地赞道,“玄竟不知,先生骑术,亦是如此精通。”

白逸襄脸上带着一丝运动后的薄汗,气息微喘,闻言却是轻咳了两声,笑道:“殿下谬赞,不过是年少时学过几日皮毛,多年未曾骑乘,今日重拾,倒是有些手生了。”

赵玄朗声一笑,翻身上马,“走,随我林中一游。”

两人并辔而行,穿过平坦的草场,缓缓踱入林间。

林中光影斑驳,鸟鸣清脆,气氛比之书房,更多了几分自在与惬意。

行至一处开阔地,一只毛色斑斓的小鹿,正低头在溪边饮水。

赵玄目光一凝,瞬间自马背上取下长弓,搭箭、拉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嗖——”

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地没入了那小鹿的后颈。小鹿悲鸣一声,应声而倒。

“好箭法!”白逸襄抚掌赞道。

赵玄收起弓,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先生可要一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白逸襄眼中亦是跃跃欲试。

赵玄命侍卫取来一张稍轻巧的角弓递给他。

白逸襄接过弓,学着赵玄的样子,搭箭,拉弓。然他臂力终究不足,弓拉了半满,手臂便开始微微颤抖,瞄了半天,箭矢射出,却软绵绵地落在了离目标数丈开外的地方。

“先生此法,怕是连林中的兔子都惊不着。”赵玄打趣道。

白逸襄无奈苦笑。

赵玄催马来到他身侧,伸出长臂,搭住白逸襄的手。

“我教你。”他一手覆上白逸襄持弓的手,调整着他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握住他拉弦的手,带着他,缓缓地将弓弦拉至满月。

“身要正,气要沉。目视前方,心无旁骛……”

“……就是此刻,放!”

随着赵玄爽利的声音响起,白逸襄松开了手指。

“嗖——”

羽箭离弦,这一次,竟真的不偏不倚,正中远处树干上的靶心!

中了!

白逸襄双眼一亮。

赵玄缓缓松开手,笑道:“先生箭术真是高超啊。”

“殿下莫要取笑,”白逸襄真心实意地赞道,“殿下之箭术,已臻化境,逸襄真心拜服。”

“先生一点即通,极有天赋,若先生肯勤加练习,不出三月,必不在我之下。”

“哦?”白逸襄来了兴致,“殿下此言当真?”

赵玄道:“当真。”

或许是赵玄面色过于真诚,白逸襄一时兴起,也没去仔细分辨真假。

这也不能怪他,“君子六艺”乃世家子弟必修之课,白逸襄幼时也曾随家中武师学过几日,武师也确实曾赞他有骑射天赋,只是后来身子不济,便荒废了,今日重拾,倒觉得颇有野趣。

白逸襄笑道:“那我日后若得闲暇,定要多加练习才是。”

赵玄亦道:“先生若有心学艺,我可以亲自教你。”

白逸襄连连摆手,“殿下万金之躯,又日理万机,怎敢劳烦殿下。”

赵玄道:“不妨事,就如今日休沐之时,你我便可练习骑射,也可于繁忙的公务之中,好好放松一下。”

白逸襄想了想,这样也好,公务再忙,也不能疏于强筋健骨。

于山中骑射,对他们二人皆有益处,一举两得。

白逸襄便应承下来。

二人又于林间策马射猎了半个时辰,白逸襄感到有些疲累,咳嗽不止。

赵玄便带他来到林间的一处空地,那里早已铺好了厚实的毛毡。

二人席地而坐,侍卫们在不远处警戒,仆从们将烤好的鹿肉与温热的茶水奉上。

于山间,吃着炙肉,饮着清茶,倒也惬意。

白逸襄道:“殿下,逸襄近日在国子学,听闻一桩趣闻。”

赵玄道:“哦?说来听听。”

白逸襄道:“兵部侍郎周奎,近来与户部的几位郎官走得颇近,三天两头地,聚在南市的酒楼里宴饮。席间,多有抱怨国库空虚、军饷难继之言。”

赵玄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兵部”与“户部”……

赵玄道:“先生是说……”

白逸襄道:“周奎乃晋王心腹,掌兵部军需武备。而户部那几位郎官,又恰是掌管钱粮支用的实权之人。我猜,他们是想打那笔新入库的‘盐引’税款的主意。用这笔‘新钱’,去填他们之前贪墨军费留下的‘旧窟窿’!”

“好一个‘拆东墙,补西墙’!”赵玄嗤笑一声,随即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将那“陈氏管家”的调查结果,说与白逸襄听。

“……那批私铸的兵甲,最终运往了云中大营。此事,必与陈烈脱不了干系。”

白逸襄听罢,沉吟片刻,将两条线索再次整合。

“如此一来,此事便愈发清晰了,陈烈为扩充军备,不惜挪用国帑,私购兵甲。如今户部清查在即,眼看亏空之事就要败露,他们便将主意打到了‘盐引’这笔新钱上,妄图瞒天过海,将罪责消弭于无形!”

“只是,他们不知,那‘陈管家’的线索,早已落入我等手中。”赵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先生,我准备,待玄影卫那边寻到确凿的物证,便立刻将那管家陈望控制起来,连同所有罪证,一并密奏父皇!先生意下如何?”

白逸襄闻言,思索片刻,缓缓道:“也好,此事当由陛下来决断。陛下心思缜密,必会通过这些证据和线索联想到丽贵人旧案。新仇旧恨,两案并查,届时,便是天子之怒,而非亲王之争了。”

得到白逸襄的认可,赵玄便没有了任何疑虑。

赵玄抬手取过一旁的银刀,刀刃划过鹿腿肉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仔细将最嫩的部位切下,剔除筋膜后,递到白逸襄面前的青瓷碟中:“这部分油脂少,更易消化。”

白逸襄道:“殿下倒比逸襄更懂饮食之道。”他夹起鹿肉入口,肉质鲜嫩,还带着松木熏烤的清香,恰好中和了肉本身的厚重。

赵玄道:“先生日日埋首书卷,哪有功夫琢磨这些?往后若再来围猎,我教你辨认哪些猎物肉质最鲜,哪些草木适合熏烤。”

白逸襄爽朗一笑:“若有下次,逸襄必会放下一切,前来赴约。”

赵玄目光落在白逸襄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上,那缕黑发贴在白瓷般的脸颊上,让他生出伸手拂开的冲动,指尖微动,最终还是转向了一旁的茶盏,为对方续上温热的茶水。

白逸襄浅啜一口茶,抬眼望去,林间的夕阳已沉至树梢,金红色的余晖穿过枝叶,将两人的影子在毛毡上拉得绵长。

不远处,侍卫们正安静地收拾弓箭,白马低头啃着青草,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反倒让这方天地更显静谧。

“说来也怪,”白逸襄忽然开口,“往日在京中,总觉时光仓促,即便深夜,也觉诸多纷扰。今日此间,即便连风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真切,却觉安宁。”

赵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夕阳,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京中多的是案牍劳形、人心算计,哪有这般自在?若先生喜欢,日后休沐,我们便常来,可好?”

赵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邀约,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

白逸襄暗暗叹息,轻声道:“希望日后,还会有这样的闲散时光。”

赵玄想说“自然会有”,话到嘴边却止住。

若想做个明君,登基只是一切麻烦的开始。

更何况,他连个东宫之主位子还没坐上。

如今的大靖,表面太平,实际问题庞杂,病入膏肓,就算他日真的大权在握,想让这样的国家昌盛兴隆,不知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休息,可能只是奢望。

晚风掠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白逸襄几声轻咳又涌了上来。

赵玄见状,立刻起身从一旁的马背上取下披风,那是一件素色的羊毛披风,边角绣着翠竹暗纹,是他特意为白逸襄准备的,“夜里露重,先生披上吧。”

他展开披风,披在白逸襄身上。

披风上还残留着阳光的暖意,白逸襄拱手道:“多谢殿下。”

赵玄道:“天色渐晚,是时候回去了。”

两人并肩牵着马,缓缓向林外走去,走出林地时,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渐渐淡去,夜幕开始笼罩大地。

赵玄送白逸襄到了白府门口,目送白逸襄进门,白逸襄在跨门一刻突然转过身来,赵玄心中一动,连忙迎了上去。

月影之下,二人并立,近在咫尺。

白逸襄欺身上来,赵玄身体一僵,对方的气息扑面而来,赵玄竟下意识后退一步。

白逸襄看他那受惊的样子,心下不解,忙拉住他的手臂,小声道:“殿下,逸襄忽然想起一事,一件大事!”

赵玄双眼微睁,“什么事?”

白逸襄道:“韩王王妃,是否名为姚艾夏?”

赵玄呼出一口气,原来是这事……他刚才还以为……

不过,他为何突然问起韩王妃?

赵玄道:“正是。”

白逸襄道:“殿下可还记得,姚艾夏是姚庾之女。”

赵玄道:“我自然记得,姚庾乃是安定郡太守。”

白逸襄道:“那姚庾曾是纥奚首领,向我大靖称臣。”

赵玄道:“这是众人皆知之事。”

白逸襄道:“可有一事,却没人知道。”

赵玄道:“何事?”

白逸襄道:“殿下若是信我,可派玄影卫暗中盯着姚艾夏。”

赵玄道:“先生是怀疑姚艾夏?”

白逸襄眼珠转了转,微微一笑,“殿下信我吗?”

赵玄点头,“玄自是相信先生。”

白逸襄道:“那殿下就先不要多问,你只需派玄影卫紧盯艾夏,日后必会天降大礼,这就算……算逸襄送给殿下的惊喜吧。”

赵玄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微微一笑道:“那我便等着先生的惊喜了。”

白逸襄拱手告别,转身回府。

赵玄则立于原地,望着府门,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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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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