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谢诩赶到警局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伦敦深秋的夜冷得刺骨,他从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走上台阶,推开门。
接待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安静,谢诩的目光扫过,很快锁定了走廊深处的身影。沈修泽靠在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间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他快步走过去,“沈修泽。”
沈修泽抬起头。看见是他,眼里的戒备消退了一些,“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谢诩点点头,直接问:“现在什么情况?”
沈修泽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简单地把这几小时的进展说了一遍:监控排查、秦落从五辆车里找出了一辆白色雪佛兰、车主是个东欧人、警方把人带来审了快三个小时。
“审出来了?”谢诩问。
沈修泽摇头:“口风严得很。英语本来就不好,问什么都摇头,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不知道‘、’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警方查了他的背景、通话记录、行车记录,什么都没有。完美的空白。”
“完美的空白?”谢诩皱眉。
“对。”沈修泽眼睛里有血丝,“太完美了。没有前科,没有可疑联系人,没有异常消费,甚至连违章记录都没有。一个东欧来的移民,在伦敦待了一年,活得像个透明人。”
“现在呢?”
“还在查其他的车。”沈修泽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那个东欧人快审完了。警方说暂时没有理由扣留,但会盯着他。”
谢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点灯光。他正要收回视线,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
东欧长相。金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面部轮廓很深。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步态从容,目不斜视地从谢诩身边走过,穿过走廊,推开接待大厅的门,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谢诩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关上。
“就是他?”他问。
沈修泽点头:“就是他。”
看起来很普通的一个人,普通的穿着,普通的表情,普通的步态,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消失的那种普通。
谢诩暂且收回思绪,继续问正事,“你们找到什么线索了?”
沈修泽把手机递给他,给他看绑匪发来的照片。
谢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看起来没有受伤。”
“嗯。”沈修泽把手机收回去,“暂时还好。”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谢诩左右扫视一圈,这才注意到走廊另一端的椅子上还有一个人,秦落靠墙坐着,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从谢诩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一动不动的姿态。
他和秦落不熟。准确地说,他就没和这个人说过话。印象最深的是那天在地下拳场,笼子里浑身是血却还在拼命的人。
谢诩收回视线,没有走过去打招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向沈修泽:“你们先去休息吧。我来盯着。”
沈修泽摇头:“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指节攥得发白,谢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也得休息。你这样撑到明天,人找到了你也倒下了。”
沈修泽没说话,沉默了一会,他突然开口:“谢诩,我们的计划可能要改了。”
谢诩眉头微皱:“改成什么?”
之前他们和江掣商量过,一切以江屿白的安全为先,尽量不激怒绑匪,要多少赎金就给多少赎金,但现在沈修泽说:“侧写师看了绑匪发来的短信记录,分析说他言语冷静、逻辑清晰、没有情绪化表达,大概率不会撕票。”
“这算是个好消息。”谢诩说,“那新的计划是?”
“我打算直接找到江屿白,救人。”
谢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是说,要正面跟绑匪起冲突?”
“对。”
“沈修泽,”谢诩不赞同,“绑匪在暗,我们在明。一报警他就发信息威胁加赎金,说明他们肯定在监视我们。你怎么知道现在警局外面没有他们的人?你怎么知道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他们听不到?”
沈修泽:“那我们就偷偷自己查,避开警局。”
“然后呢?”谢诩追问,“找到他们之后呢?你要怎么救人?赤手空拳地上去跟绑匪一命换一命?我们现在连绑匪有几个人都不知道,有没有武器不知道,藏在哪里不知道。你想清楚了?”
沈修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谢诩说的都对,每一条都对。可心里那股焦躁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没办法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等消息。等什么消息?等绑匪发来的下一条短信?等警方查完那剩下的四辆车?
那等到什么时候?江屿白被绑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他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却发现走廊那端的塑料椅空了,下意识问:“秦落呢?”
谢诩也才反应过来少了一个人,说:“刚才光顾着跟你说话了,没注意他不见了。”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沈修泽骂了一声,快步走向接待台,用英文问值班警察有没有看到一个亚洲男生出去。警察点点头,往门外指了指:“几分钟前,往那个方向走了。”
“他自己?”谢诩问。
警察想了想:“好像……是跟着之前那个东欧人走的。”
那个东欧人虽然暂时没查出问题,被放走了,但警方肯定会盯着。秦落跟着他干什么?他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英语都说不利索,大半夜的一个人去跟踪一个可疑的东欧男人?
沈修泽和谢诩对视一眼,立刻开上车往那个方向追过去。
———
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昏黄的路灯,一颗碎石子在街边被踩住,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分外突兀。
远远走在前面的高大男人敏锐地回过头。
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进阴影里,他左右扫视一会,一秒、两秒、三秒。
秦落屏住呼吸,把自己缩进墙角里。他的心脏跳得太响了,响到他怀疑对方能听见。
幸好,男人没有看到人,又回过头继续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落探出半个头,确认那个背影已经走远,压低帽檐,准备跟上,才刚迈出一步,肩头被拍了一下。
秦落的心脏直接从胸腔蹦到了嗓子眼猛地转身,手臂已经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
“你在跟踪他?”
熟悉的声音。
沈修泽的脸出现在昏黄的光线里,旁边还站着谢诩。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此刻正一左一右地看着他。
秦落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点头,说:“对,我还是怀疑这个人。”
“为什么?”沈修泽问。
秦落:“直觉。”
沈修泽皱眉:“直觉?”表情明显写着“这算什么理由”。但谢诩却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太过于完美无缺的确也是一种破绽。可以着重关注他。但你的方式太冒险了。万一你也被绑了怎么办?你考虑过吗?”
“抱歉。我确实冲动了。”秦落干脆承认。他看向巷子尽头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堵灰暗的墙和一盏快要熄灭的路灯,他看了一会,说:“……但我太想找到他了。”
太想找到他,太想当面问他,太想知道沈修泽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太想知道如果他真的是主动走向这场绑架,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多疑问堆在他心里,它们转得他坐立不安,转得他没办法继续等下去,所以明知冒险,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沈修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谢诩开口劝道:“先回去吧。警方会重点关注他的,有什么动向我们可以通过警察知道。”
秦落摇头。“不。”他说,“我还是想自己追。”
谢诩:“为什么?”
“我想第一时间找到他。”秦落说,“一味地等警察消息,总会慢半拍。”
谢诩正要驳回,沈修泽已经先出声了:“好!我跟你一起!”
谢诩:“……?”
他看看沈修泽,又看看秦落,觉得自己可能是听力出了问题。
“你们有没有一点大局观?”他有点生气了,“就这样追上去,你们知道前面有什么吗?知道对方有几个人吗?知道有没有武器吗?”
沈修泽挥了挥手:“扯这些。你就说你想不想赶紧找到他吧?”
谢诩没说话。
沈修泽已经往巷子尽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们招手:“上车!怕什么,我这车子防弹的,大不了我去跟他们爆了。”
谢诩:“……”
他沈修泽和秦落真是疯了,又觉得自己也真是疯了。一个从小被夸冷静早熟、做事永远三思而后行的人,此刻竟然真的要陪着这两个人胡闹。可是一想到江屿白现在的处境——被铐在不知名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不知道有没有饭吃,不知道有没有被虐待——他掏出手机给李助理发了消息,简单告知三人的行踪和决定。
然后他迈步,快速跟了上去。
———
沈修泽把车停在距离一栋独立二层小楼大约一百米的地方,熄了火,关了灯。三个人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向那栋楼。
楼里亮着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屋里走动。那人先是在客厅待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厨房,从轮廓看,是那个东欧人。
“下一步是什么?”沈修泽压低声音问,“潜伏进去,还是先等?”
“先等。”谢诩盯着那栋楼,“现在我们信息太少。万一进去了他有枪,我们都得死。先看看他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伦敦的深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和近处草丛里不知什么小动物发出的窸窣声响。车里没有开暖气,寒气从车窗缝里渗进来,冻得人手脚发麻。
透过窗户,他们看见那个人影吃了饭,洗了碗,在客厅里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视。最后站起身,走进卧室,关掉了灯,整栋楼陷入黑暗。
那栋楼静静地立在那里,和周围那些沉睡的居民楼别无二致。安静的、普通的、毫无破绽的,就像那个东欧人本人。
谢诩靠在座椅上,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决定还是太鲁莽了。毫无计划地冲过来,全靠一股意气用事,如果对方真的有问题,如果对方真的发现了他们——他不敢往下想。
他偏过头,看了看明显面色疲惫的两人,说:“你们先睡一会儿吧。我来盯。我在飞机上睡了。”
沈修泽想摇头,但眼皮实在撑不住了。他“嗯”了一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还显示着新闻页面:“江氏发布官方声明,舆论有所缓和……”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
秦落不太想睡,尽管这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尽管他们三个人没头没尾地冲过来非常意气用事,他心里不好的预感却越来越强。
但也许是太困了,他盯着眼前那栋房子,竟然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第一次进入江家的那一天,阳光很好,澜山别墅的大门敞开着,雕花的铁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群人将他接了回去,他第一个见到的却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是江屿白。
那会的他穿着西装,十分郑重的模样,笑意盈盈地走过来,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牵起自己的手,说:“以后我会把你当成我的弟弟对待。”
他的手指温热,笑容真切,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里面有阳光的碎片。
秦落当时觉得自己的运气真好。再抬头一看,司机、文姨、小周那些人都在周围,眼神带着点打量看他。
他顿时更喜欢江屿白了,他的哥哥并不在意他的出身,他多了一个哥哥,一个这么漂亮这么温柔的哥哥。
可后来,脱离了人群,他温柔的镜面便被悉数打碎,恶劣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原来那些笑容皆是假的。
但是现在,现在,沈修泽又说原来那些温柔是真的,原来他真的是在对他好,那这些究竟算什么呢。秦落不知道了。名为江屿白的镜子在他面前被打碎了又被拼合在一起,拼凑成一面满是裂纹的镜子。
秦落站在那面镜子前。
满是裂隙的碎镜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可是看着看着,恍惚中那张脸变了,变成了江屿白。含着温柔笑意的他,眼神冰冷的他,让他记住疼痛的他……最后,变成被铐在椅上眼神穿透屏幕直视他的眼睛的他。
秦落忙抓起这一块镜片,锋利的棱角划破他的手心,刺痛像一把刀,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他还在车里,沈修泽靠在驾驶座上还没醒。谢诩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们还在车里。对,还在盯。如果有必要就先回警局。”
他挂断电话,转过头,对上秦落的目光。
“醒了?”谢诩问。
秦落点点头,问:“现在怎么样了?”
谢诩:“赎金已经备好了,黎冕正在去取的路上。现在警方在尝试与绑匪联系交付地点,但还没有回复。那四辆车还在排查,但目前为止没有新发现。那个东欧人暂时没有异常动静。江氏的声明起了作用,股价稳住了,外界的舆论也有所缓和。”
他很靠谱,一条条说得条理分明,最后说道:“我们先回警局吧。在这里看来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秦落没有立刻回答,他坐直身体,看向窗外。
那栋楼和昨晚一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天亮了,周围的居民楼开始有动静,人拉开窗帘,有人走出门,有人发动汽车。只有那栋楼,依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不。”他说。
谢诩皱眉:“什么?”
“我还是怀疑他。”秦落说,“那栋屋子……一直没有亮过灯,我怀疑现在里面已经没人了。”
谢诩看向那栋楼。确实,周围那些居民楼都开始有人活动的迹象,只有那栋楼窗帘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万一他只是起晚了呢?”谢诩问。
“我去试一试。”秦落说,“我相信我的直觉。”
秦落从小在如同贫民窟一样的环境里长大,直觉准得可怕,他独自下了车,走到那栋房子前按响门铃。
等了五秒,没有人应,于是又按了一次。
又等了五秒,还是没有人。
他心里的疑心越来越重了,朝谢诩那边的方向打了个手势,然后伸手去按门把手——门开了,竟然没有锁。
秦落的心跳漏了一拍,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狭小的门厅,有楼梯通往二楼,还有一扇紧闭的门——依然没有锁。
门后是一间普通的客厅。沙发、电视、茶几、餐桌。餐桌上还放着昨晚吃过的餐具,一个盘子,一个杯子,一副刀叉,没有人。
秦落没有轻举妄动。他退回门厅,快步走出屋子,回到车上。
“里面没人。”他说,“门没锁。餐具还留在桌上。但是人不见了。”
沈修泽已经醒了,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什么?”
谢诩当机立断:“走,进去看看。”
三个人下了车,一起走进那栋楼。穿过门厅,穿过客厅,检查了一楼的每一个房间,都没有人。他们上到二楼,卧室、书房、浴室,也都没有人。
但那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有后门吗?”沈修泽问。
“没有。”秦落已经检查过,“后面是墙。”
谢诩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目光扫过地面。这里有一扇门,比普通的房门窄一些,看起来很不起眼。他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向下的楼梯。
“这里。”
三个人对视一眼。沈修泽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台阶是水泥的,走起来发出轻微的脚步声。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
沈修泽伸手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这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室。天花板很高,四周是裸露的灰色砖墙。有些地方有积水。
沈修泽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他们看清了这个地下室的全部。
有电视,没有窗户,正中央放着一把金属椅子,旁边有一张矮桌,地上有散落的镣铐。
秦落已经快步走向那把椅子,“是这张。”他的声音发紧,“照片上的椅子。”
椅子前面的地面上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他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还没有完全干透。
血。
秦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喊出来,“有血!”
沈修泽和谢诩立刻冲过来。三个人盯着那几滴暗红色的痕迹,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心里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念头——这是谁的?江屿白的?那个东欧人的?还是别人的?
他们都下意识地认为,一定是江屿白的。
谢诩最先反应过来。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警方,又问两人:“要不要在这里等警察?”
三个人对视一眼。
“不等。”沈修泽说。
“走。”秦落说。
他们推开地下室的另一扇门,这扇门通向一条长长的甬道,他们快步穿过,踏上台阶,推开尽头的门,门后竟然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仓库很大,空荡荡的,另一端有一扇大铁门,半开着,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的草坪,坪上的草长得很高,淹没了脚踝,上面有两道深深的车辙,蜿蜒着伸向远方,消失在一条小路的尽头。
“回去开车。”谢诩说。
他们拔腿就跑。沈修泽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掏车钥匙。秦落跟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要炸开,那些车轮印记是新的,说明那辆车刚离开不久。也许就在他们在地下室的时候,也许就在几分钟前,也许还在路上。
沈修泽手都在抖,一打好火就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像流星一样窜了出去。秦落坐在后座,安全带勒进肩膀,整个人被惯性甩得贴向座椅。
沈修泽拿出了他飙车的速度。
车子在小路上飞驰,两侧的景色模糊成一片。秦落绑着安全带,心跳混着耳鸣连成一条线。即使速度如此之快,他还是觉得慢,太慢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江屿白现在在哪?那辆车开出去多久了?他有没有受伤?那些血是他的吗?他会不会……
那个最坏的可能性,他不敢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可能更久,沈修泽突然猛踩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寂静。
前面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横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大开着,车门虚掩,一个人歪倒在方向盘上——是那个东欧人。
沈修泽把车停在旁边,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冲下车。他们跑到那辆黑色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东欧人昏迷着,头靠在方向盘上,身上有血迹,但还有呼吸。
沈修泽一把把他从驾驶座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谢诩拉开后座的门——空的。秦落冲向车尾,拉开后备箱——
空的。
“江屿白呢!?”沈修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个人惊慌失措地翻遍整辆车,座位底下、储物箱、甚至连备胎的位置都检查了——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昏迷的东欧人躺在地上,对他们的疯狂毫无反应。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沈修泽接起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放下手机,说:“另一个绑匪……自首了。”
———
周六早上六点整。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天色,但江屿白知道现在是几点。他的生物钟向来很准,被绑了两天,他已经能通过送餐的间隔和吴肃进门时的状态大致推算出时间。
今天他是被吵架声吵醒的,吴肃和一个东欧男人走了进来,打开灯,两人似乎正发生争执,他们说的是捷克语,语速很快,东欧人连珠炮似的,吴肃在试图说服他,手势频繁,偶尔指向江屿白这边,但东欧人根本不听。
吵到最激烈的时候,东欧人突然抬起手,一拳锤在裸露的砖墙上。
砰——
那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震得人耳膜发疼。砖墙纹丝不动,但东欧人的拳骨立刻破了皮,血从指关节渗出来,有几滴溅落在地上,落在江屿白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格外刺眼。
江屿白看着那几滴血,没有说话。
东欧人喘着粗气,转过身,这才发现江屿白已经醒了。他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用捷克语对吴肃说了句什么。
吴肃点点头,走过来。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东欧人的目光一直盯在江屿白身上,然后他大步走过来,蹲下身,开始解江屿白脚上和他与椅子相连的镣铐。
镣铐被解开,江屿白的手腕和脚踝感到了久违的轻松。但他没有动,而是抬起头看向吴肃。
“怎么了?”他问。
吴肃面色凝重,听见问话强扯出一个笑容,说:“江先生,要带你换个地方了。”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眼罩,遮住江屿白的眼睛,“走吧。”
江屿白没有反抗。东欧人已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重。
“我自己走。”江屿白说。
东欧人听不懂中文,但吴肃点了点头,用捷克语翻译了一句。肩上的力道松了一些。
眼罩被蒙上,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江屿白被推着往前走。脚下是水泥地,然后是台阶——向上的台阶,他数着步数。十七级。然后是平地,是某种坚硬的地面——可能是车库。有冷空气从某处渗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和寒意。
一扇门被打开,他被推上一辆车,按进后座,手被重新铐住——这次是铐在前面,金属的手铐冰冷地贴着他的手腕。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江屿白靠在座椅上,眼罩遮住了所有光线。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检测到你的心率稳定,但肾上腺素水平略有上升。需要帮助吗?】
【不用。】江屿白在心里回答,【现在暂时还不用你帮忙。】
【好的。】
车子在行驶。江屿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引擎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偶尔有别的车经过的声音。那个东欧人开车开得很急,油门踩得很深,刹车踩得很重,转弯的时候几乎不减速。而且他很焦躁,从呼吸声就能听出来,粗重,不稳,偶尔会骂一两句捷克语,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个不停。
他在看什么?江屿白想。他在东张西望。在担心被跟踪?还是在等什么消息?
吴肃没有跟上来。只有这个东欧人。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分头行动了?吴肃去处理别的事了?
江屿白没有继续想下去。他现在在等一个时机。
他试着动了动手腕。手铐很紧,是警用的那种,金属边缘卡在腕骨上,稍微一动就疼。
他用右手的大拇指抵住左手虎口,心里默数,一、二,他猛地发力。
剧痛从拇指根部炸开,江屿白的脸瞬间白了,冷汗从额角渗出来,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拇指脱臼了。
他让左手从手铐里滑出来,忍着剧痛,用左手去解右手的铐——
车子突然一个急转弯。
江屿白的身体甩向一边,撞在车门上。那个东欧人骂了一声,用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剧烈晃动。
他在躲什么?
江屿白来不及细想。他抓住这个机会,用已经自由的左手摸索着手铐的锁孔,这是一种老式的型号,可以用细小的东西撬开。他没有细小的东西,但他有——
他用脱臼的拇指抵住锁孔,用扭曲的角度硬生生卡进去,用力一拧。
咔哒。
手铐开了。
那一瞬间,江屿白听见系统在脑海里喊:【宿主,他注意到您了!】
东欧人的骂声戛然而止。
江屿白没有犹豫。他猛地扯下眼罩,眼前是刺眼的光线,天已经亮了,车窗外是快速掠过的郊外景色。他的视线迅速聚焦,看见了副驾驶座上黑色的东西——
一把手枪。
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东欧人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朝江屿白抓过来,嘴里吼着听不懂的捷克语。江屿白整个人扑向副驾驶座,在手抓住他衣领之前,一把抓住了那把枪。
手心触碰到了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下一瞬间,江屿白抡起枪,用枪托狠狠砸向东欧人的太阳穴。
这一下砸得又狠又准。东欧人的脑袋猛地一偏,手从江屿白衣领上滑落。但他的反应极快,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他的脚狠狠踩下了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清晨的天空。
江屿白的身体被惯性甩向前方,重重撞在仪表盘上。胸口传来剧痛,但他死死抓着那把枪,没有松手。车子在路上疯狂地扭动,最后横停在路中间,引擎发出一声怪响,熄火了。
东欧人比他先恢复过来。
他低吼一声,整个人扑向江屿白,双手掐向他的脖子。江屿白用枪抵住他的胸口,用手肘猛击他的肋骨。一下,两下,三下——东欧人吃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江屿白抓住这个机会,一脚踹向他的腹部,把他踹回了驾驶座。
两人都在喘。
狭小的车厢里充满了粗重的呼吸声和血腥味。东欧人的额头被砸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滴在方向盘上。江屿白的胸口疼得像要裂开。现在,东欧人盯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又扑了过来。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去掐脖子,直接用身体压住江屿白,用体重把他死死按在座椅上。他的拳头砸下来,一拳,两拳,三拳——江屿白用手臂抵住,拳头砸在小臂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需要破局。
第四拳落下,江屿白没有继续防守,而是猛地抬腿,膝盖狠狠撞向东欧人的小腹。那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东欧人闷哼一声,身体弓了起来。
江屿白抓住这个机会,用头狠狠撞向他的脸。
砰!
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东欧人惨叫着向后倒去,鲜血从他脸上喷涌而出。江屿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翻身压住他,用手肘卡住他的脖子,用力。
东欧人挣扎着,用手去抠他的眼睛,用脚去踢他的腿。江屿白死死压着他,肘部越卡越紧,能感觉到那人的气管在压迫下变形,能感觉到他的挣扎越来越弱——
最后一下。
江屿白松开肘部,用手刀狠狠劈向他的后颈。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去。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屿白伏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血从他脸上滴下来,滴在东欧人一动不动的身体上。他的肋骨疼得几乎要炸开,左手大拇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手指在发抖。
但他赢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屿白慢慢撑起身体,他推开车门,新鲜的冷空气立刻涌进来。
天已经大亮。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横停在路中间的黑色轿车,看着里面昏迷不醒的东欧人。
【宿主。】系统担忧地出声,【您受伤了。需要紧急处理吗?】
江屿白靠在车门上,闭着眼睛,感受着清晨的风吹过脸颊。很冷,冷得刺骨,但也让他清醒。
【不用。】他在心里说,【死不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四周。这是一条郊区的小路,路上没有车经过,两旁是荒芜的草地和零星的树木。远处有一个加油站,再远处是一片低矮的建筑。
他需要离开这里。
他回到车里,从后备箱找出一个急救包。他用嘴咬住绷带的一端,用右手和脱臼的左手配合,给自己的伤口做了最简单的处理。包扎的时候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一声没吭。
处理完伤口,他看着那个东欧人。还活着,只是昏迷。后颈那一下足够让他睡上几个小时,但不会死。
【系统。】他在心里唤道。
【在。】
【恨意值现在多少?】
【目标人物秦落,当前恨意值:99%。】系统说,【较之前有轻微波动,但总体稳定。】
99%。离100%还差1个点。
江屿白慢吞吞朝加油站的方向走,又问:【按照原本的剧情线,恨意值达到100%的节点是什么时候?】
系统:【……正在调取原著剧情节点数据……】
【调取完成。】
【目标人物秦落,恨意值达到100%的剧情节点为——】
【“血缘真相公开”事件。】
【继续说。】
【原著剧情中,男主秦落对宿主的恨意达到顶峰,在他的推动下,江掣正式对外宣布,宿主并非江家亲生血脉。而秦落,才是江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那一事件之后,宿主在明森学院、在江家、在整个上流社会的身份被彻底否定。所有曾经仰望宿主的人,转而投向秦落。宿主沦为“狸猫换太子的假货”,而秦落,成为“真正归位的天之骄子”。】
江屿白明白了,揭露他的真实血缘就是这个世界的“回旋镖”。
【这个事件发生在原著时间线的什么时候?】他问。
【在如今时间的六年之后。】系统说,【宿主25岁,秦落24岁。秦落届时已正式进入江氏集团核心层,在集团的年度发布会上公布了这件事。】
六年。
江屿白看着前方。加油站里有一个老人正在给车加油,慢悠悠的,动作很轻。远处有一只鸟落在电线杆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系统问:【宿主,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现在该是你帮忙的时候了,帮我查一下,最快去新加坡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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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本世界是攻假死受疯,发现攻死受疯也是贯穿本文的主题了^^
不过感觉校园并没有怎么写,与自己的预期脱离了,本来设定的一些情节没有用上,想了想如果聚焦于做任务的话节奏会很慢,所以还是加快节奏快点写到了后面
这两天用眼疲劳了,眼睛无法聚焦还眼睑痉挛,后面如果影响更新了我会先请假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