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江屿白一觉睡得深沉,等再睁开眼时,天边已铺满了火烧云,金红色的霞光倾泻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跃动的光斑。
楚岱脚边的竹篓里银光闪闪,见他醒来,把渔具收起,手腕一翻——哗啦一声,银鳞在金光中一闪,转眼便散入深水,不见了踪影。
两人回到宗门内,涧云峰的黄昏比别处更安静些,江屿白踏进偏殿时,霍延正站在窗边望着远山出神。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师父。”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菜一汤,简简单单,却都冒着热气。修仙之人讲究辟谷,以灵气滋养己身,视人间烟火为杂质。但江屿白不想委屈自己的口腹之欲——任务已经够苦了,连吃都不能痛快,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霍延便日日为他准备饭食,用自身精纯的火灵力,将食材中的杂质一丝一丝炼化干净。这活计极耗心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控制力,稍有不慎便会毁了食材。可霍延做了八年,从未出过差错。
两人如平常一样吃了饭,来到主殿,主殿中央早已布置好了一个繁复的阵法,线条交错,符文隐现。
霍延站在阵法边缘,今晚是他冲击剑诀第九道关隘的时刻。若成功,不仅剑诀大成,修为更可能一举突破至金丹后期。他取出那粒丹药,仰头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蔓延至全身。
“师父,我准备好了。”他转头看向江屿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待。
江屿白点了点头,示意他走入阵法中央。
霍延盘膝坐下,闭上双眼。配剑悬浮在他身前,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随着他运转功法,空气中无形的灵气开始汇聚,丝丝缕缕,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身体,再透过经脉注入长剑。剑身上的符文次第亮起,金光流转。
江屿白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目光平静。他抬起右手,指尖不知何时已拈着一张暗金色的符箓。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点金光没入地面——
嗡!
阵法骤然亮起,湛蓝光芒从刻痕中迸发,将师徒二人完全笼罩。与此同时,剑身剧烈震颤,无数金色的字符自剑身上剥离,在空中旋转重组,然后化作一道道流光,打入霍延体内。
霍延身体一震,能感觉到灵力汇聚的速度陡然加快。
原本温和的灵气变得汹涌澎湃,决堤洪水般冲入他的经脉。金丹在丹田中旋转,吞噬掉每一分力量。修为开始攀升——金丹中期、金丹后期……还在涨!
不对。
霍延的眉头皱了起来。这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金丹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金光从裂缝中渗出,逐渐凝聚、塑形……一个模糊的婴孩轮廓正在成形。
元婴期?
可他才刚入金丹后期不久,根基尚未稳固,怎么可能直接碎丹成婴?
字符还在不断打入体内,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咆哮,灵力已经汹涌到近乎暴走的地步。剑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哀鸣,剑身上金光忽明忽灭。
“师父……”霍延的声音开始发抖,“灵力……太强了……我……”
他快要撑不住了。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丹田仿佛要炸开。他以为自己的身体会在下一瞬崩溃,但一股力量突然从背后注入。
是师父的木系灵力。
霍延心头一松。木主生发,温和滋养,定能安抚他体内暴走的火灵——
下一秒,他浑身剧震。
那温和的木灵力触碰到他体内炽烈的火灵力,非但没有安抚,反而像是一滴热油坠入火海。
轰——!
霍延只觉得整个丹田都烧起来了,原本就汹涌的灵力化作滔天烈焰,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金丹上的裂纹骤然扩大,婴孩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晰、凝实——
元婴初期、元婴中期、元婴后期!
“咳!”霍延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强行突破带来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他艰难地转过头:“师父……错了……灵力……相冲……”
“是吗?”江屿白的手还按在他的后心,声音平静,“那换一种。”
换一种?
霍延的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师父不是木系单灵根吗?还能换什么——
下一秒,一股清凉如泉的力量注入体内。
水灵力。
温和,包容,带着润泽万物的气息。它像一场及时雨,压制住暴走的火焰。霍延体内沸腾的灵力终于开始平息,修为上涨的趋势戛然而止。
他长舒一口气,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师父怎么会有水系灵力?——但此刻的安宁太过珍贵,他暂时不愿多想。
不过,这宁静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江屿白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收紧。另一只手快速掐诀,又一张符箓飞出,落在地面某处——
原本缓缓旋转的湛蓝光芒停滞,转为刺目的猩红,符文扭曲变形,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霍延看不见。他闭着眼,只能感觉到师父的手依然按在肩上,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微微用力。
灵力流动的方向……逆转了。
“什——?!”
来不及惊呼,霍延只觉丹田一空,原本在他体内奔腾的灵力像是找到了闸口,朝肩头那只手涌去!不,不是涌去——是被强行抽离!
元婴开始崩溃。刚刚凝实的婴孩轮廓寸寸碎裂,化作精纯的灵力被无情地抽走。修为开始暴跌——元婴后期、元婴中期、元婴初期……金丹!金丹也在缩小,表面的金光迅速黯淡,裂纹扩大,然后——
“噗!”
霍延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这次的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夹杂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金丹的碎片。
金丹碎了。
修为还在下跌。
筑基、练气……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空虚、脆弱,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内里的空壳。经脉干涸萎缩,丹田空空如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阵法光芒终于消散。
江屿白收回了手。
失去支撑的霍延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温热的血从嘴角不断溢出,在地面蜿蜒成暗色的痕迹。
他艰难地抬起头。
江屿白就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依旧是那身月白衣袍,纤尘不染。依旧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可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里,此刻什么也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怜悯。
“师……父……”霍延张开嘴,却只能发出气音。每说一个字,胸腔都撕裂般疼痛。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师父你怎么会有水灵根,想问我的修为对你来说不是九牛一毛吗你为什么要——
江屿白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金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逐渐拉长、成型,一截虚幻的骨骼轮廓出现在他手中,通体金黄,隐隐有龙纹流转。
“这是龙骨。”江屿白的声音很轻,怜悯似的给他解释,“你天生龙骨在身,只是尚未觉醒。这些年来你修为精进神速,大半是靠它自行吸纳天地灵气反哺于你。”
霍延瞳孔骤缩。
龙骨?什么龙骨?他第一次听说自己身体里有这种东西。
“我等你等了八年。”江屿白语气惋惜,“等你龙骨长成。可惜……龙骨认主,与你共生共死,无法剥离。”
他指尖的金色龙骨虚影晃了晃,化作光点散去。
霍延呆呆地看着他。所以这八年的教导、关怀、那些偶尔流露的温情……全都是为了今天?
他张口欲言,可又一口鲜血涌出,师父的身影在血色中扭曲变形。他不甘心,他还有太多问题想问,他还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5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江屿白神色不变,心里却轻轻松了口气。50%……比预想的还要高些。
“屿白!我回去又算了一卦,发现今夜星象有异,霍延的命轨——”
殿门再一次被推开,楚岱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急切转为愕然,再到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片空白。
殿内的景象太过刺眼。
江屿白依旧是那副长身玉立的模样,金色的精纯灵力运转周身——修为竟是突然高涨到了化神后期!
而他脚边,霍延浑身浴血,蜷缩在地,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两人之间,地面上猩红的阵法痕迹尚未完全消散,那些扭曲的符文楚岱认得,是修真界明令禁止的邪阵,专门用来抽取他人修为!
“屿白……”楚岱的声音干涩,“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江屿白没有回答,弯腰单手拎起霍延的衣领,化作一道流光,冲出殿外。
“屿白!”楚岱猛地回神,提气疾追,“站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霍延是你徒弟啊!”
“如果你是来救他的,”江屿白头也不回地说,“那别想了。”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60%】
夜风在耳边呼啸。江屿白的速度极快,但楚岱毕竟是一宗之主,化神巅峰的修为全力施展,几个呼吸间便已拉近距离。他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出,却不是斩向江屿白,而是落在他前方的地面上。
山石炸裂,剑气在地面犁出一道深壑,正好封死了前路。
江屿白停下脚步。前方已是断崖边缘,漆黑的深渊下传来隆隆水声。他转过身,平静地看向追来的楚岱。
楚岱落在他三丈之外,胸口起伏,眼中满是痛心和不解。他看着江屿白,又看看他手中奄奄一息的霍延,嘴唇动了动,竟说出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霍延做了什么?还是——”
他竟然下意识地在给江屿白找借口。哪怕亲眼所见,哪怕证据确凿,他还是不愿相信,那个会陪他在谷溪边安静躺一下午的好友,会做出这种事。
江屿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楚岱心头一凉。
紧接着,他看见江屿白的头顶,缓缓探出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狐耳。
同时,一根硕大蓬松的狐尾从他身后舒展而出,尾尖在夜色中轻轻摆动。
楚岱的呼吸停滞了。
霍延尚存一丝的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对狐耳,那条狐尾。
妖修。
江屿白竟然是妖修。
“你们天剑宗的入山石,”江屿白轻声说,“早该修修了。”
天剑宗的入山石能检测一切妖邪之气,千百年来从未出错。可江屿白在宗门待了数百年,担任长老,收徒传道——竟无一人发现!
楚岱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而江屿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再看楚岱,转而看向手中的霍延。青年半睁着眼,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正在熄灭。
江屿白抬手,并指点在霍延的丹田处。
“不——”楚岱终于发出声音,扑上前去。
但晚了。
一道暗金色的灵力刺入霍延体内,找到早已残破不堪的灵根,然后——狠狠一绞!
“!”
霍延发出不成声的惨叫。灵根是修真的根基,是沟通天地的桥梁。灵根一断,从此仙路断绝,永生永世沦为凡人。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80%】
“江屿白!”楚岱拔出佩剑,剑身嗡鸣,滔天剑意冲天而起!
江屿白却不再给他机会。他拎着霍延,飞身掠至断崖最边缘,在楚岱的注视下,在霍延最后那道绝望、憎恨、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中——
松开了手。
霍延的身体向下坠落。夜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墨发在黑暗中散开。他死死盯着崖顶那道身影,盯着那对狐耳,那条狐尾。
师尊曾经温柔的眼睛,曾经抚上他发顶的手心,曾经练剑时扶上他手腕的指尖,在他眼前明灭闪烁,最后汇聚幻化,变成此刻冷若冰霜的脸。
他会记住,会死死记住这一切。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0%】
扑通。
遥远的崖底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沉闷,短暂,然后被奔流的河水吞没。
楚岱僵在原地,剑还举着,却忘了挥出。他看看空荡荡的崖边,又看看江屿白,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江屿白转身,对上他仍然痛心大于愤怒的眼睛。
“……”
他沉默一瞬,这一瞬间他甚至想说,这是男主必经的劫难。想说,霍延不会死,他会在崖底获得机缘,重塑灵根,修为更胜从前。想说,这一切都是剧情需要。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指尖微动,一张传送符无风自燃。银光闪过,崖边月白的身影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楚岱一人,站在深夜的寒风中,手中剑芒明灭不定,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悬崖,和早已消散在河涛中的落水回音。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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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的小江很坏了
大家关于11贴贴的评论我都看到了其实我之前都想过!所以才会做出任务世界不会有11贴贴的决定。一是因为我自己也主角控,想让书中主角做唯一的焦点。二是如果让别的攻成为了陪衬和配角我会觉得很奇怪。
不过有朋友也说出了我的打算了,就是在主世界会让下一本的攻出来客串一下下
感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