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江屿白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师父。”霍延又是一声,似要证明只有自己能叫这个称呼,他无暇顾及江屿白的惊讶,只觉得这试练中师尊掌心的触感格外真实。
江屿白一时没动。
情况有点不对。
这里是霍延的试炼幻境,一切都该是记忆的复刻。心魔扮演的少年突然变回真实的成年的霍延,这本身已经超出了记忆的范畴,更不对劲的是霍延此刻的态度。
霍延闭着眼,将他的手掌死死按在脸颊上,力度像是要把他指尖的温度烙进皮肤里。
他迟疑开口:“你……”
他眸色微动,却见一缕细微的灰黑色雾气,如同毒蛇吐信,从霍延耳后溢出。
心魔被强烈的本体意识暂时挤回了识海深处,与江屿白的相处被迫中断,自然极不甘心,悄然聚气渗出,试图重新缠绕上这具躯壳。
机会来了。
江屿白脸上表情切换成惊疑与凛然。他用力抽手——当然没能成功,反而让霍延攥得更紧。但这挣扎恰到好处。
“霍延,你的身上……”他声音拔高,好似正气凛然的模样,目光刺向那缕气息溢出的方向,“怎会有如此阴邪的祟气?!”
未等霍延做出反应,他空闲的左手已并指如剑。属于剑修的凌厉剑气,却随着他指尖划出的轨迹骤然迸发!
以江屿白指尖所向之处为中心,整个涧云峰主殿的景象,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绽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飞速蔓延,所过之处,桌椅、窗棂、夜明珠温润的光晕……一切色彩与质感都在刹那间剥落、粉碎,化为碎片。
霍延脸色剧变,终于从那种恍惚的沉溺中惊醒,却只来得及看见眼前师尊的身影变得透明虚幻。
师尊的脸上还残留着那惯常的浅淡笑意,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却平静得近乎冷酷,寻不着一丝真实的温度。
这眼神……竟像极了三年前,断崖边,将他所有希望与修为一并碾碎时的模样。
霍延嘶声想喊,五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想要攥紧那只正在消散的手。可指尖穿透的只有飞速流逝的光影。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江屿白彻底模糊的面容。
——
眼前猛地一晕,所有景象碎裂又重组。待视线再次清晰时,四周已然换了一番天地。
江屿白仍站在涧云峰的主殿内,但时间已是深夜。
殿内没有点灯,唯有地面上,一座庞大的阵法正散发着猩红如血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诡谲。阵法中央,霍延正盘膝坐在那里,周身魔气缭绕。
剑墟第二重试炼——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不出江屿白所料,霍延最恐惧的果然是三年前这个鲜血淋漓的夜晚,这个他道途尽毁、灵根寸断的起点。
身后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扫过地面,他侧头一看,一条毛茸茸的漆黑狐尾正垂在身后。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头顶,果然触到了柔软皮毛与坚硬的软骨。
狐耳也长出来了。
霍延也意识到了自己被拉回了什么时间,睁开眼时先是有些茫然,随即迅速聚焦,定格在了江屿白身上——不,是定格在了江屿白此时那副狐耳狐尾,冰冷站立的身影上。
“师父……”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识海深处,心魔问道:“这就是你灵根被断那天?”
霍延没理会他。
心魔也不在乎,他透过霍延的眼睛,饶有兴味地从江屿白的脸,慢慢移到那对黑色的狐耳,再落到在暗红光影中微微摆动的狐尾上。
……之前霍延可没告诉它,他的师尊竟然是只狐妖。这尾巴……
像是感应到某种注视,那条狐尾略显烦躁地扫了一下光洁的地面。
与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相对,江屿白内心正略感崩溃。
又回到这个晚上了。也就是说,如果还按照回忆走,那他岂不是得把三年前那场“恶毒师尊抽徒修为”的戏码,再原原本本演一遍?
很烦,他心里啧一声,本来扮一次就已经够累了。
他心里不耐,脸上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真实的冷淡与疏离,眉头下意识压了下来,本就因显露妖相而显得冷冽的眉眼,更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冷淡,周身属于高位者的威压不经意间弥漫开来。
一直紧紧盯着他的霍延,自然将这份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不用在他面前伪装之后,师尊对他最真实的情感吗?
哪怕只是第二次面对这个场面,哪怕明知是幻境,霍延依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心境骤然紊乱起来。
这样的心绪动荡正是心魔等待的时机,它没费什么力气便重新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霍延的意识沉默地退让了,没有反抗,或许他内心深处,仍然畏惧着亲自再去经历一遍这份记忆。
心魔再一次掌控了身体,这一重试炼简直是天赐良机,它要利用这个场景,彻底撕碎江屿白在霍延心中最后可笑的假象,逼出这狐妖最冷酷凶残的本相,将霍延对师尊最后一丝软弱可悲的念想连根斩断。
于是,江屿白看见阵法中央的“霍延”身体猛地一晃,像是遭受了难以承受的打击,连坐稳都显得困难。他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颤抖,声音虚弱颤抖:
“师父……你、你竟然……是一只狐妖?”
演得入木三分,将信仰崩塌、世界颠覆的崩溃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屿白心中了然,换角了。
他如同三年前那晚一样,神色漠然地抬起右手。掌心金光流转,模拟着抽取龙骨灵力的威势——虽然在这试炼幻境中并无实质,但光影效果十足。他朝着心魔的方向,漠然踏前一步:
“是又如何?”
心魔扮演的霍延仰起头质问:“师父,难道我们之间这八年的朝夕相对,师徒情谊……全都是假的吗?!”
江屿白的动作停顿一瞬。这个问题,三年前那个夜晚,真正的霍延在极度痛苦与震惊之下,根本来不及问,或许也不敢问。
虽然对霍延而言极其残忍,但这的确是事实,他是为了任务才收霍延为徒。
但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他收徒是假,教导是假,赠剑是假,那些看似温情脉脉的点滴,全是为了任务铺垫的假象?
电光石火间,江屿白做出了选择。既然这心魔想听真相,想彻底刺激霍延,那他便顺水推舟。让恨意更纯粹更彻底,或许对任务后续更有利。
他缓缓放下了凝聚灵力的手,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面容凉薄如霜,在跳跃的血色阵光下,显出几分妖异的冷漠。
他看着眼前好似悲痛欲绝的心魔,将残酷的真相掷出:
“自然,是假的。”
他微微偏头,黑色狐耳在红光中显得格外醒目,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自收你入门那日起,我便在等。等你的龙骨长成,等你的修为足够丰沛。”
“我想要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霍延”惨白如纸,仿佛连最后一丝生气都被抽干的脸上,补上最后一刀,“从头至尾,只有你那截龙骨。”
识海深处,真正的霍延如遭雷击,脸色刹那间血色全无,只余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嗫嚅着说不出话,只好想,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试炼,这只是试炼幻境中的师尊——对,他要找到真正的师尊,亲自去问他。
而心魔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骤然卸下所有伪装,朗声大笑,笑声再不复之前的虚弱颤抖,充满了恣意得逞的快意。
随着这笑声,他周身的灰黑魔气骤然膨胀起来,如同吸饱了养分,翻滚着,变得浓郁而粘稠。
不是心魔自身的力量在增长,而是它正在疯狂汲取、转化着——来自霍延滔天的绝望与恨意。
这重试炼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同样开始了碎片化的崩塌。
在这不断碎裂的光景之间,江屿白忽然明白了。
霍延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从来不是被自己伤害这件事本身。
而是自己从未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意。
空间彻底碎裂,强烈的坠落感再次袭来。
——
再次脚踏实地时,触感是微凉光滑的木地板。
江屿白稳住身形,抬眼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算宽敞的木屋,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一种精心打理的温馨。午后阳光从半开的格窗斜斜洒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窗边,几盆不知名的绿植长势茂盛,叶片肥厚油亮,随着吹入的微风轻轻摇曳,有一片舒展的叶子甚至探过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屋内物品大多成双成对——并排放置的茶盏,挂在一起的两件外袍,窗边小桌旁摆着两把样式相同的椅子。
身上不再是显露妖相时的状态,狐耳狐尾都已消失,换回了绣着深蓝云纹的黑色长老服。这里显然不是现实,他并未脱离剑墟试炼。
所以这里是哪?
怀着疑惑,他站起身。木屋不大,一眼就能望尽。除了起居的简单家具,空气中还浮动着类似檀香混合着草药的味道,宁静温馨,与之前两重试炼的压抑氛围截然不同。
他正想走向门口探查,那扇朴素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怀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师父,给你订做的衣袍取回来了。”
来人声音温和。他踏进屋内,光线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张属于成年霍延的面容,但眉宇间却不见之前的阴鸷沉郁,也没有心魔那种空洞的恶意,反而显得平和沉稳,嘴角噙着笑意。
一时间,竟难以分辨此刻掌控这具身体的究竟是霍延本人,还是心魔又换上了何种全新的伪装。
江屿白心头升起更大的问号。
霍延似乎对他的沉默毫无所觉,满脸欣喜地几步走到他面前,将手中一件面料细腻柔和的青绿长袍展开,在他身前比划,动作熟稔自然。
“来,站起来我看看合不合身。”他语气亲昵,目光落在衣袍和江屿白身上。
江屿白任由对方拿着衣袍在他肩背处比量,审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试图找出破绽。
“你……”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为何要为我订做衣袍?”
霍延的动作一顿。随即,他放下衣袍,站直了身体,脸上笑意加深。
“师父说什么呢,”他语气轻快,甚至有一点无奈的纵容,仿佛江屿白问了个傻问题,“为我的道侣订做新衣,不是应该的吗?”
“道侣?”
江屿白瞳孔微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霍延像是没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自顾自地将那件长袍仔细叠好,轻轻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他再次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抬手,轻轻扶正了江屿白耳侧那枚冰凉的蛇环。
“师父已经答应了我的,”霍延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笑意,眼神却紧紧锁住江屿白的眼睛,不容错辨其中的专注与偏执,“不会反悔吧?”
耳后的手指借着这动作暧昧地摩挲了一下耳背,江屿白一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感,一边心念电转。
他什么时候答应过这种事?绝无可能。
那么,结合这截然不同的场景氛围,霍延这全然有悖于现实的态度,以及这匪夷所思的“道侣”宣称……
这里极有可能就是——
剑墟试炼第三重,内心最炙烈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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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两个世界的男嘉宾都让让,真梦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