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外界的喧嚣——厉喝、剑啸、灵力碰撞的爆鸣、碎石滚落的嘈杂——所有声音都化为一片沉闷的底噪。
结界之内,万籁收声。
唯余两道呼吸,一深一浅,一缓一急,在这方被开辟出的寂静里清晰可辨,交缠又分离。
昏黯的光线下,尘埃仿佛都悬浮得缓慢。浩瀚秘境、正邪对峙、千年古阵、乃至流淌的时间洪流,在这一刻皆被这薄薄的结界温柔地推至视野与感知的边界之外。
仿佛天地初开,万物未名,茫茫寰宇之间,只剩他们二人,隔着不过一臂之遥、却又似横亘着三年血泪与无尽深渊的距离,沉默地对望。
霍延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孔,贪婪地描摹着其上的眉眼。
三年了。
楚岱容颜大改,白发丛生。他堕了魔被魔气熏然,变得面目全非,内心更是千疮百孔,他们都变了,被世事、被选择、被痛楚,磨蚀得面目全非。
唯有眼前这人……
眉如远山裁出的墨痕,舒展而清峻,画出一副与生俱来的疏朗。其下,是一双此刻正望着他的眼睛——不笑时显得冷漠,含笑时便酿出三月春水般的温柔;眸色是极深的黑,好似纯然的墨。鼻梁高而挺拔,线条如峰峦利落,投下淡淡的阴影,依旧是一副风光霁月,不惹尘埃的模样。
这张脸,每一处轮廓,每一分细节,都依旧精致完美得如同最高明的匠人以心血雕琢的玉像,是他八年得见时日日面对,三年不见时又夜夜思念的面庞。
时间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甚至,霍延不受控制地想着,若他将狐耳收起,将那截蓬松的狐尾隐去,换上长老袍,静立于涧云峰翻涌的云海之畔,垂眸看来……
便又是当年那个,只需一眼,就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的师尊。
胸中涌动的不知是酸楚还是痛苦。他看着这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也想说一句好久未见。但话到喉头,三年的恨,三年的痛,三年饮鸩止渴般的思念,化作一团尖锐的洪流,将话语悉数吞没,他竟说不出话。
“好久不见,霍延。”
江屿白替他开了口。
“……好久不见,师父。”霍延的声音也沙哑难辨,“三年了,这三年,你过得如何?”
明明心中有万千个问题,无数个质问,可脱口而出的,竟然还是在乎他过得好不好。
“你还问他这些做甚?”识海深处,心魔蛊惑道,“大好的机会,他就在你眼前,毫无防备,不如趁此复仇,杀了他了断这一切。”
霍延置若罔闻,垂下眼继续问道:“……没了我给你做饭,师父会觉得难受么?”他觉得这大抵也算是对师尊的惩罚。
“你堕魔了。”江屿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见他周身缭绕的阴郁魔气,平淡指出。
“是。”霍延坦然承认。
“那日……你松手之后。”他语速很慢,一点点撕开结痂的伤疤,“我大难不死,顺着崖底寒溪,不知漂了多久,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最终,被冲到了魔界边缘。”
“当天夜里,魔气侵体,我灵根已断,修为尽废,无力抵抗,便堕了魔。也正因如此,靠着魔气续命,我才活了下来。”
他没有说,浸泡在刺骨寒水中的数个日夜,断裂的灵根与破损的经脉是如何每时每刻灼烧般疼痛;没有说魔气入体时撕裂神魂般的折磨;更没有说正是在那个堕魔的夜晚,心魔裹着他的痛苦和恨意汹然诞生。
“所以,”江屿白眸光微动,再次问道,“你现在找来,是为了复仇么?”
“复仇”二字滚烫无比,像一捧烧红的岩浆浇在霍延的心口,难道现在对师父来说,他们之间只有“仇恨”了么?
不是的。霍延在心中嘶声否认,他来找师尊,从来不是为了复仇,他是为了问师尊一句——
“嘁,优柔寡断。”心魔不满霍延的犹豫,察觉到他此刻心神激荡,识海防御出现裂痕,立刻集中所有力量,朝着意识的屏障狠狠撞去。
霍延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头疼欲裂,仿佛有无数钢针在同时攒刺他的神魂。他猛地弯腰,以剑拄地,另一只手死死抵住额角,与体内试图争夺主导权的心魔展开了激烈的拉锯。
维持结界的魔气因他心神失守而剧烈波动,涣散,迅速变得稀薄。轻微的碎裂声响起,结界支撑不住,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崩碎。
外界刺目的阵法光芒再次淹没了这方寸之地,巨大的压力失去阻隔,轰然再次降临,重重压在两人肩头。
天剑宗与玄天宗众人依旧严阵以待,此刻目光惊疑不定地放在突然痛苦躬身,魔气紊乱的霍延身上。
天剑宗一位长老与楚岱交换了一个眼神。楚岱看着霍延,面色沉凝,抬手掐诀,指尖灵光流转,不过瞬息之间,他脸色骤变:
“卦象……大凶!”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正道修士,一字一句道:“非一人之凶,是灭宗之兆,正在急速扩大,牵连……所有正道宗门,竟似……都难逃一劫。”
“什么?!”天剑宗长老大惊失色,其余各派领头者亦是骇然相顾。
那两人便都留不得了。玄天宗一位长事猛地挥袖,对门下弟子下令道:“诸弟子听令!变阵!结——玄天剑阵!诛杀此二獠,以正天道!”
“是!”
训练有素的玄天宗弟子齐声应和,声浪震天,数十人身影如蝴蝶般变位,手印翻飞,道道灵力汇聚于半空,一张庞大繁复的阵图虚影在空中骤然展开!
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从石柱纹路中剥离,如同受到吸引的飞蛾,纷纷投向空中的白色阵图。
一时之间,阵图光芒大盛,炽白与淡金交织。
第一道长约丈许的虚幻剑影,在阵图中心缓缓浮现,剑尖直指阵中二人。
第二道、第三道……不过瞬息之间,成百上千道同样的剑影密密麻麻地布满阵图上空,剑尖寒芒吞吐,杀意凝如实质,冰寒刺骨。
“玄天剑阵”,玄天宗的杀伐大阵之一,因消耗巨大且杀气过重而极少动用。但一旦结成,阵中之人,便是元婴巅峰,也难逃被万剑穿心、神魂俱灭的下场。
周苓看到那漫天剑影,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惊呼出声:“燕——”话一出口才惊觉不对,慌忙改口,却已满是焦急,“……不能!长老!这其中定有误会!他、他这一路并未……”
“噤声!”宗内长老立刻严厉制止,将她拉回身边,“此事非你等小辈可以置喙。莫要多问,更莫要参与。”
他看了一眼周苓与旁边同样震惊的周衍,压低了声音,“说来……此番能顺利将此妖道引入这预设的古阵,还多亏了你与周衍。”
这……周苓后退两步,差点被碎石绊倒,忙被周衍扶住,这才想起来,古阵遗迹的消息,正是他们的师父和长老透露给他们的。
“可是,”周衍眼中满是愕然,“与天剑宗合作捉拿燕……此妖,对宗门有什么好处?”
那长老眼神微闪,瞥向阵中的江屿白。在漫天剑影之下,他依旧站得笔直。
长老迟疑片刻,最终说出两个字:
“内丹。”
周衍瞬间明白了。
一个化神后期妖修的内丹冶炼成丹药,是能大大提升修为的大补之物,而玄天宗数位长老的修为停滞不前已久。
几人低声交谈不过瞬息,空中的“玄天剑阵”已彻底成型。
“诛!”
主持阵法的玄天宗长老须发怒张,并指朝下一引!
漫天剑影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化作一道道流光,光芒炽烈,遮天蔽日,朝着阵中心的江屿白与霍延暴射而下。
剑影未至,凌厉的剑意与杀机已如泰山压顶,将地面岩石都切割出道道白痕,眼看两人便要被这剑雨淹没。
“燕——”周苓急呼,第一时间竟还是把江屿白当作之前那个修为低微的“燕道友”,却见阵中背负着千斤重力,肩膀都被压塌几寸的身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呼吸骤停的动作。
他没有抬头。
没有去看那遮天蔽日,瞬息即至的恐怖剑雨。
他甚至没有调整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微微抬起了他的右手。
动作舒展,近乎慵懒。
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指尖如玉,对准了外围杀气腾腾的众人。
面对疾掠而来的剑影,他脸上竟寻不出一丝一毫的惊惶,睫羽都未曾颤动一下。
在他掌心那道蜿蜒的生命线之上,一点剔透的澄澈,凭空凝聚。
是一滴水珠。
浑圆,完美,不含丝毫杂质,静静地悬浮在掌纹之上,表面倒映着四周的剑光、扭曲的人影,所有混乱暴烈的景象被收纳其中,缩成一团动荡的微光。水珠微微颤动,似在呼吸,又似在等待。
接着,它开始滑动。
沿着掌心那道主纹,义无反顾地滑向如玉般白皙微凉的指尖。
滴答。
一声轻响。
微弱,清越,在漫天剑啸怒吼,灵力轰鸣的背景中,本该微不足道,瞬间淹没。
可偏偏,它就那样穿透了一切嘈杂,直接叩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似一记小小的撞钟。
“一落。”
江屿白清润的声音响起,那滴落地的水珠并未渗入泥土,反而如同拥有了生命般铺展开来,化作一片无声涌动的水晕,以江屿白脚下为中心,向着阵外扩散冲刷而去。水光潋滟,所过之处,连尘埃都被洗涤得莹润发光,仿佛大地铺开了一卷流动的琉璃。
剑影同时到达了他的身前,被外显的灵力死死抵抗,卡在空中,仍艰难地想要前进。
“二生。”
水波弥漫之中,有几簇新芽悄然冒了头。
“压住他!”几位玄天宗长老面色剧变,参与进布阵里。
空中的剑阵光芒再盛,更多的剑影前仆后继地刺下,一部分剑影突破了灵力的阻滞,带着刺耳的尖啸,刺破了江屿白的衣料,眼看着要触及他的皮肤。
“三、”面对近在咫尺的破碎剑光,江屿白忽而展颜,淡然一笑,吐出最后一个字,“平。”
“平”字尾音落下。
江屿白身上灵力陡然暴涨,水中的芽木冲天而起,似天罗地网般舒展开来,朝着四面八方所有结阵的正道众人,轻柔地缠绕而去。
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
但偏偏难以真正避开。
玄天宗的弟子们骇然发现,自己周身的灵力运转骤然滞涩,脚下仿佛生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藤蔓如同情人的手臂般缠绕上来,或绕过脖颈,或缚住手腕脚踝,或拦腰轻轻一箍。
藤蔓上的灵气透体而入,却没有给他们造成伤害,只是抚平了他们经脉中因全力催动阵法而沸腾的灵力,带来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平和与虚弱感。
如同被推倒的麦秆,又似熟透的果实自然坠落。一个接一个的弟子,无论筑基还是金丹,皆觉灵力被尽数抽空,浑身力气被抽空,软软地瘫倒在地,再也提不起半点战意,甚至连情绪都变得模糊。他们横七竖八地平倒在蔓延的水晕与柔软的灵植之间,场面竟显得有些……安宁。
眨眼之间,场中还能站立的,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天剑宗几位修为最深的长老反应极快,在藤蔓及身的刹那便剑气勃发,斩断近身的灵须,同时身形暴退,险险避开。楚岱则早在江屿白吐出“平”字时,便似有所感,身影如烟后撤,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并未出手攻击藤蔓,只是躲过了事。
破碎的剑影灵光缓缓消散于空中,残存的玄天剑阵阵图因失去灵力支撑而明灭几下,黯然消散。
尘埃落定,水波不兴。
江屿白立于中央,衣袂微扬,纤尘不染。几处被剑芒划破的衣料不显狼狈,反似点缀。
周苓与周衍所在之处,那些灵动的藤蔓与水晕温顺地绕开了他们,独独在两人周围留下了一片未被波及的空地。
两人呆立其中,方才还并肩作战的同门师兄妹此刻安然平躺一片,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周苓的目光越过躺倒的同门,落在阵中心那抹颀长身影上,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涩然开口:“燕……燕道友……”
江屿白微微侧首看向他们,狐耳抖了抖,笑了一下:“你们现在还叫我燕道友么?”
周衍喉咙发紧,与师妹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替两人问出了心底翻腾的疑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周衍:“为什么要变换身份,隐瞒修为,与我们同行这一段路?”
“为什么在我们……在我们不知情地辱你为“妖道”时,在一旁应声附和?为什么遇到石鳞蟒时要解救我们?为什么……”
他环视周围失去战力的同门,最后看向自己与师妹安然无恙的立足之地,“为什么现在……又要独独放过我们?”
又是这么多的为什么。
江屿白在心底叹了口气。当恶人真累啊。不放过要挨骂,放过了还要被追问缘由。
身旁的霍延似乎艰难地战胜了心魔,呼吸尚未平稳。周氏师兄妹所问的,何尝不是他心中盘旋不去的疑问,于是也抬起了眼眸,看他如何应答。
好吧。
江屿白想,为了最后那点恨意值,为了给这出漫长的戏剧画上句号,这恶人他便当到底吧。
他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霍延,开口道:
“自然是为了找到最合适的时机,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四个字,轻飘飘落下,他是看着霍延说的,于是这“草”与“根”指的是谁,昭然若揭。
【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9.9%】
霍延猛然低下头,心里微末的期待再一次被打碎。垂落的额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微微颤抖。
半晌,一声极轻的笑,从他被阴影覆盖的脸庞下逸出。
“……呵。”
他抵抗了那么久,与心魔殊死搏斗,竭力保持着一丝清醒,不肯沦为仇恨的傀儡。可江屿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他所有坚持碾得粉碎。
意识如同决堤的河岸轰然溃败,心魔的力量汹涌而上。
前数次心魔虽占据身体主导权,可霍延的外形并不改变,但此时不知是不是心魔的力量增强了,他抬起头,竟也是眼眸全黑,魔气滔天,全然非人邪恶之感。
“师父。”他勾唇笑着,同样的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却浸满了阴冷粘稠的恶意。
江屿白看着他的变化,心下一动,心想这也算是好事——恨意值临界,凭借心魔对自己的仇恨,离最终目标只差临门一脚。
他正欲再开口,说些更决绝的话,刺激他对自己复仇,却听玄天宗和天剑宗几位长老又喝道——
“结——七煞催魔阵!”
只见天剑宗与玄机宗那几位尚能站立的长老,不知何时已迅速移位,各自占据了一方位,手中阵旗光芒大放,将灵力灌注入一个迅速成型的小型阵法之中!
此阵并非攻击或防御之用,而是专为催发魔物本性,诱发其最原始杀戮欲望的邪异阵法。几位长老眼见霍延已然入魔,且与江屿白牵扯不清,竟生出令他们自相残杀的毒计。以此阵催发霍延全部魔性,令其功力短暂暴涨,陷入无差别杀戮的狂暴状态,首要目标,必然是离他最近的江屿白。
江屿白眸光一闪,立刻看出了他们的意图。
还有这种好事?
他心中几乎要失笑。不用他再费心刺激,敌人便将刀子递到了男主手里,还贴心地帮他把刀子磨得更锋利了些,正好可以将计就计。
再一看,眼前的心魔果然受到了这七煞催魔阵的强烈刺激,全黑的瞳孔中蓦地出现两点猩红,仿佛要滴出血来,周身魔焰轰然窜高数尺。
他身体抖动得厉害,似乎也并不想受这魔气驱使,但手腕仍不受控制地一翻,那把亮银长剑发出凄厉嗡鸣,魔气缠绕其上,化作一道漆黑的厉芒,携着劈山裂海般的决绝杀意,朝着江屿白斜劈而来!
江屿白急退两步,并指在耳侧蛇环上一抹——
清光潋滟,月华陡生。
一柄通体如月华凝就,剑身隐有流云纹的长剑自虚空浮现,落入他掌中,正是他的佩剑。
下一瞬,黑红厉芒已至眼前!
江屿白不闪不避,流云剑划出一道清冷弧光,当头迎上!
两人目光相对,剑锋相交,震耳欲聋的金铁撞击声炸响,两柄利剑狠狠磕在一起,迸发出刺目的剑光,
而与此同时,识海深处,刚刚被心魔压制下去的霍延本体意识,再次爆发出激烈的挣扎。
无论如何恨,如何痛,他也从未想过要亲手将剑锋指向师尊。
心魔感受到这强烈的抵抗,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剑上的力道顿时泄去三分,剑身被江屿白格挡得向后压下几寸,攻势一滞。
“阵转!煞气灌注!”外围长老岂容功亏一篑,见状脸色一狞,再次齐声暴喝,将更多灵力注入催魔阵中。
血色阵光大盛,更加阴邪狂躁的煞气扎入心魔的灵台。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眼眶变得一片血红,周身魔气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暴涨,化作了近乎实质的黑雾,翻滚着、扩张着,将江屿白与他两人周围数丈空间完全笼罩。
这实质化的魔雾带着强烈的致幻性,寻常修士哪怕只吸入一丝,恐怕立时便会心神失守,被无穷杀意吞噬,沦为只知屠戮的傀儡。
身处魔雾核心,江屿白似乎也受到了影响,眼中清明的神光出现了刹那的涣散。
心魔手中后退的剑身止住了退势。
在魔雾翻腾中,缠绕着魔气的剑尖,一寸一寸,朝着江屿白的方向压了回来。
江屿白持剑格挡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在魔雾中闪着微光。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系统,】他在意识中平静下令,【屏蔽痛觉,准备脱离。】
【痛觉感知已屏蔽。】
“住手!”识海内,霍延试图夺回自己的身体。而心魔却也在嘶吼:“我也不想……!”
他嘴上虽总叫嚣着复仇杀戮,可真当剑锋交接,魔性催动下理智濒临崩溃时,意识却在嘶吼着抗拒。他还未来得及质问,未来得及从那薄情的唇中撬出更多的真实,未来得及与这真正的师尊……多说几句话。
但他们也都清楚,即便此刻被阵法强行拔高到接近元婴后期的狂暴状态,想要杀死一位化神期的大妖,依旧是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果然,江屿白眼中涣散不再,剑身上清辉大盛,轻轻一引、一卸。
心魔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腕一麻,全力前刺的剑势竟被带得不由自主向侧方偏开。自己也不由得后退一步,靴底踩进地面未退的水晕中,溅起轻微的水花声。
水中的翠绿藤蔓好似被这声响激活,竟再次迅速生长攀爬,缠绕上心魔持剑的右臂手腕、手肘,乃至剑柄之上。
心魔和霍延皆是一惊,这绝非江屿白被魔雾影响力不从心的表现,师尊分明游刃有余,等待着这个时刻。
他想做什么?
“你……”心魔惊疑不定,正欲开口。
“嘘。”
江屿白忽然抬起眼,对着近在咫尺的心魔,极轻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尖竖在淡色的唇前,竟带着一些缱绻意味。
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狐眸之中,漾开一丝近乎虚幻的温柔,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周身高涨的灵力褪色一般消失了,脸上血色尽失,仿佛终于被持续侵蚀的魔雾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脚下虚浮地踉跄了一步,身形不稳地向前一晃。
而他前倾的方向,不偏不倚——
正是被翠绿藤蔓固定着的心魔,以及……被魔气缠绕的锋利长剑。
时间,在霍延与心魔骤然收缩的瞳孔中,被无限拉长。
视野里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模糊褪去,只剩下那抹身影,带着一种卸去所有防备的姿态,轻轻地、自然地……
向前倾倒。
额发微扬,几缕墨丝拂过心魔僵硬的下颌。
与此同时——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死寂的魔雾中清晰无比的利刃入肉声。
那柄被藤蔓固定了角度和位置的剑尖,毫无阻碍地,顺畅地——
没入了江屿白毫无灵气护体,主动迎上的左胸。
利刃刺破衣料,切入血肉,穿透骨骼。
江屿白向前扑倒的势头被阻住,整个人无力地向前倾靠,额头轻轻抵在了持剑者的肩头。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剑尖从他背后透出,滴滴答答,落下鲜红的血珠,在弥漫的魔雾与地面的水晕中,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又是一阵寂静。
魔雾仿佛都凝固了。
催魔阵的光芒僵在半空。
所有的声音远去。
霍延在长剑贯体的刹那夺回身体主导权,此时僵硬地站在那里。他的一只手臂还保持着持剑前刺的姿势,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揽住了怀中骤然瘫软下滑的身体。
触手是温热的体温,和迅速蔓延开的粘稠湿润。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砂石堵死,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全身的血液冲向头顶,冻结成冰。过了仿佛数万年那么久,他才听到自己破碎得不成调子的声音,颤抖着问:
“……为……什么……”
江屿白的意识正在迅速抽离,剧痛被系统屏蔽,只留下一种轻盈的恍惚感。他听见了系统最后的提示:【恨意值:100%。任务完成。脱离程序启动,十、九、八……】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但他发现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起白光。
最后,他只是用尽这具身体残存的所有气力,从喉咙里挤出自己今天第一句真心话:
“恭喜……你,大仇得报了。”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甫一出口,便消融在凝滞的空气与逐渐远去的感知里。
【七、六、五……】
“……”
霍延的手臂猛然收紧,怀中人的体温正剧烈流失。他想问“什么意思”?想吼“恭喜什么”?想摇醒他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找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其实心底最深处,也只是为了问一句,那八年间可曾对他有过半刻真心,那看过来的眼睛里可曾有半分真心实意。哪怕只有一瞬,只有一点,他也愿了。
可是现在,他徒劳地想要捂住怀中人汹涌出血的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无法用力。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嗫嚅着,开合数次,却组织不出任何完整的句子。最终,所有撕裂肺腑的惊骇、剧痛和迷茫,都只能化为苍白无力、反复碾磨的三个字,从染血的齿缝间溢出来,越来越快,越来越破碎: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魔气随着心魔的沉寂而溃散,浓雾渐渐稀薄。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重新渗透进来。
江屿白听见楚岱变了调的嘶喊,听见周苓带着哭腔的惊呼,听见无数纷乱的脚步声和抽气声……但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几滴温热的液体,轻轻砸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脸颊上。
是血?还是泪?
他已分辨不清。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是无数个“为什么”汇聚成的洪流,从霍延的唇间,从楚岱的方向,从周苓周衍惊愕的眼底……从四面八方涌来,重重叠叠,将他包围。
又是为什么。
霍延是这样。楚岱也是这样。周苓周衍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问他为什么。
他倒在阵中,倒在血泊里,倒在无数道交织的目光中央,无数的爱与恨便朝他聚来。爱也是他恨也是他,喜也是他悲也是他,怨也是他,憎也是他。所有人都想问他要一个答案,要一个结局,要一个因果。
可他只是一个过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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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不要怕本世界是he!总之先恭喜这个事业批小江终于完成任务了至于能不能脱离我不好说
然后有个宝评论楚岱对小江是不是也有点恨海情天,他最开始是纯友情,但是惨被小江骗了所以生出了非常大的执念(之后不知道会不会写到所以我先在作话说了)要找寻一个答案,属于小江轻轻一骗留他痛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