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这声音,这熟悉的句式,江屿白一听便知是谁。
果不其然,天池周遭纯净的灵气变得浑浊,一道道身影自四面八方浮现,凌空而立,衣袂猎猎。
蓝白剑袍,橙黄阵服……天剑宗、玄天宗、南离谷,甚至还有其他几家正道门派服饰,人影幢幢,层层叠叠,竟是将这片不算广阔的天池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
比之百年前秘境古阵中的那场围剿,今日阵仗更大,人数更多,杀意更浓。
为首数人踏空而立,衣袍在凛冽山风中鼓荡,周身灵力澎湃如海。当中一位天剑宗长老,眼中寒光如剑,手中长剑清鸣不止,剑尖直指湖畔二人,喝道:
“魔道霍延,百年来,数次强闯我天剑宗禁地,夺我宗门秘宝传承;更在三十年前,于东海之滨截杀我宗外出历练的长老!”
“妖道江屿白,百年前,你潜伏我天剑宗数百载,欺师灭祖,叛逃出宗,令我宗清誉蒙尘,更害得我宗前任宗主楚岱为你蹉跎百年,耗尽寿元,油尽灯枯,于月前道消身殒!”
那长老须发皆张,每说一句,手中长剑便长鸣一声,剑光流转,杀气节节攀升。他顿了顿,目光在江屿白与霍延之间扫过,声音陡然尖刻:
“最为可笑可耻的是,你师徒二人,一个妖,一个魔,本该不共戴天,如今却罔顾人伦,暗通款曲,行此悖逆苟且之事!当真污人耳目,辱没‘师徒’二字!”
江屿白暗自心惊,楚岱竟真如他所说,已经身死道消了。听这时间,正是见过他那面之后不久,那日庭院一别当真已是永诀。
随即又浮上疑惑,他何时与霍延暗通款曲了?
霍延沉下眉心。这百年来为了夺取复活师尊所需的法器和药材,他不择手段,闹出的动静不可谓不小,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如此执着要复活一个曾经的仇人,一定是对自己的师尊有着大逆不道的心思。
如今二人并肩同行,在正道众人眼中,便等于将这传闻坐实了。
“今日,”天剑宗长老长剑高举,声音如雷霆滚过天际,“便要你们这一妖一魔,为这百年血仇,拿命来偿!”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响,玄天宗众弟子与长老各列其位,手中阵旗猎猎挥舞,道道灵力冲天而起,没入头顶翻涌的浓云之中。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向与玄天宗素有龃龉的南离谷众人,此刻竟也全力配合。数名符修长老联手,凌空绘出数张金光璀璨的“九霄引雷符”,化作流光,直射阵心。
得了南离谷符箓加持,空中雷云翻滚之势骤然加剧。云层电蛇窜动,如同煮沸的熔岩,金紫色的雷光在其中汇聚,发出连绵不绝的滚滚轰鸣。整个天池上空仿佛化作一口倒扣的雷池,毁灭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剑宗众人见此,也不再迟疑。
数十位长老齐齐并指,口中诵念剑诀。他们腰间的佩剑锵然出鞘,化作道道流光飞向半空,于雷霆阵心之下、众人头顶三丈之处,开始疾速盘旋、交叠、融合。
剑光越来越盛,剑影越来越凝实。
不过呼吸之间,一柄长达十丈,由精纯剑意凝聚而成的庞大剑影赫然成型。剑柄抵天,剑尖向下,正正对准了被围困在阵中的江屿白与霍延!
那剑影,通体流转着青白色的寒光,边缘处却缠绕着金紫色的电蛇。剑意、雷威、符力,三股性质迥异的力量竟在此刻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这“雷霆诛仙裂阵”的杀伐之器。
天剑宗长老眼中厉色一闪,暴喝出声:
“引雷!”
第三道天雷应声劈落!
这一道雷,粗壮如殿柱,金紫交织,光芒刺目欲盲,以万钧之势,狠狠劈在那巨大的剑气剑影之上。
只见无数狂暴的电蛇顺着剑身蔓延,最终全部涌向寒光凛冽的剑尖,自其上迸射而出,撕裂空气,直射二人。
霍延脸色骤变。
此等天雷足以威胁到化神修士的性命,若是劈到现在的师尊身上,便是魂飞魄散,哪还有生还可能!?
好在那雷光似乎更冲着他而来。霍延想也不想,一步踏前,用身体将江屿白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右手持剑横于身前,左手掐诀,周身磅礴的魔气汹涌而出。
化神后期的魔气凝如实质,在他身前迅速构筑成一面护盾。手中长剑清鸣,剑身之上魔焰升腾,不退反进,迎着那道破空而来的金紫雷光,一剑刺出!
这一剑,剑尖对雷芒,光芒刺目,气浪翻腾。
霍延持剑的手臂纹丝不动,脚下岩石却寸寸龟裂,向下塌陷。
一剑一气,两道威力在空中僵持对峙,竟一时不相上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霍延是以一己之力,强行抵住了整个大阵的锋芒。而那剑影之上,雷光依旧在汇聚增强。
哪怕他一人修为再高,终究难敌三宗合力、数百修士共同维持的诛仙大阵。
玄天宗主持阵法的长老见状,再次暴喝:
“灵力再注!”
“是!”
玄天宗众弟子齐声应和,手中阵旗挥舞得更急。
南离谷符修长老同样不甘示弱,大喝一声:“符动!”
数张紫色雷符没入剑影。得了这两宗再度加持,剑身之上雷光猛然大涨,原本僵持的雷芒竟发出一声尖啸,向前生生推进了半尺!
“哼!”
霍延闷哼一声,脚下又陷下半寸。他眼中戾气一闪,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蕴含着龙骨灵力的精血抹在剑身之上。
长剑发出痛苦的震颤,魔焰却骤然暴涨数尺,硬生生将那道推进的雷芒又逼退了回去。
江屿白站在霍延身后,被他牢牢护在魔气护盾之中。
正道三宗修士如此之多,轮番上阵,灵力源源不绝。如此消耗下去,哪怕他身负龙骨,魔气深厚,也终有枯竭之时。届时,便是大阵破盾,雷光及体之刻,两人都别想活命。
想到此,系统突然出声:【宿主,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脱离。】
脱离。
回到纯白的系统空间,结束这个世界,摆脱这具脆弱的躯体,摆脱眼前这杀机四伏的绝境,不必再苦恼该如何回应霍延的感情。
很诱人。
狂风卷起他月白的衣摆,猎猎作响,如垂死之蝶挣扎的翅。雷光映照下,江屿白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
他看着前方霍延紧绷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所谓正道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这些人都杀到他眼前,骂到他脸上了,阵法都结到头顶了,雷都劈下来了。
现在让他像个败犬一样,利用霍延拼死创造的机会,灰溜溜地“脱离”?
这绝无可能。
他纵然做过恶人,演过反派,为任务不择手段,但独独没有临阵脱逃这项技能。
狂风更烈,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形吹倒。江屿白握着长剑的手稳如磐石,哪怕没了灵力,哪怕身躯脆弱,他也绝不会只躲在人后为人庇护。
既然身处阵中,那便破阵。
万变不离其宗。既是阵法,不论其名头多么骇人,等阶多么玄奥,便一定有阵眼。只要找出阵眼,将其捣毁,阵型自散,雷威自消。
排除周遭震耳欲聋的雷声,他抬起眼,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整个战场。
南离谷众人精于符箓,大多站在外围较远处;
天剑宗修士则在地面围成数圈,于地面结成一个环形剑阵,步伐统一,剑气相连,维系剑影;
玄天宗的弟子分散各处,占据各个基础阵位,而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则凌空立于关键阵位,手掌阵旗,调控全局。
三宗合力,人数众多,站位交错,一眼望去眼花缭乱,而阵眼就在……
江屿白竭力透过空中对峙的两道光焰,去找,找这大阵中的不寻常之处。
天剑宗长老再喝:“再引!”
又一道天雷劈于剑上,庞大的剑影一寸寸压近!
霍延嗤笑一声,手上发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周身魔焰再次升腾,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将恐怖的剑影雷光再度抵住。
江屿白皱下眉头,阵眼究竟在哪。
剑影?没有;阵旗,没有;符箓,没有。难不成他们以生人为阵眼?
江屿白细细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依然没有发现异常。若以生人为眼,那人必定处于最受保护的位置,且灵力输出方式会与旁人迥异。
但都没有。
那么……
江屿白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空中那两股对抗的光焰,望向更高处。
天剑宗的剑气,玄天宗的雷法,南离谷的符力……三股性质迥异的力量,正是于那乌云深处交汇,最终引动天地雷霆,再通过剑气剑影释放出来。
而它们三者交汇的那个“点”——
在那里,雷光最密集之处,隐隐约约,有一张不过巴掌大小的淡金色符箓,正在缓缓旋转。
那张符箓做得极为精巧隐蔽,就像整个大阵的心脏,无声跳动,调控着所有力量的流转与汇聚。
若非江屿白处于后方细心观察,恐怕还真难以从这漫天雷光剑气中,窥见这藏于风暴中的一点隐秘。
就是它了。江屿白上前一步,对霍延问道:“还记得曾教过你的剑诀第五式么?”
什……?
霍延被这句话分神一瞬,不明所以地微微偏头。
空中巨大的剑影趁着间隙再逼近三寸,巨大的压力顺着剑身传来,霍延额角冷汗瞬间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意随剑走。”
江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清晰,没有半分慌乱,还是当年涧云峰竹林里那个手把手纠正他剑招的师尊。
“现在,闭眼。”
霍延没有丝毫犹豫。哪怕眼前是步步紧逼足以致命的雷光剑影,哪怕生死只在一线,他依旧毫不犹豫闭上了双眼。
“将你所有的魔气灌注于剑上,凝于剑尖,使出第五式。”
霍延心神沉入体内。
剑诀的第五式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招,甚至在天剑宗的基础剑诀里,它都排不上最顶尖。可因曾经江屿白的指点,这是他的剑诀中练得最好的一招。其精髓不在威力宏大,而在凝练与穿透——将全身力量汇聚一点,以锐意破开一切阻碍。
闭目的黑暗中,丹田内的魔气如怒海狂涛般涌动。所有力量顺着紧握剑柄的手臂,如同百川归海,灌注于手中那柄修长的剑身之上——
铮的一声,长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震鸣。
剑尖处,一点极致的漆黑正在汇聚,黑得纯粹,黑得仿佛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连空间都在那一点微微扭曲。
霍延睁开了眼。
他的手臂骤然发力,长剑悍然向前刺出。
“什——?!”
玄天宗主持阵法的长老脸色骤变。
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一冲,空中巨大的剑影微微一滞,前压的势头竟被硬生生止住,甚至开始被一点点逼退。
几个站在关键阵位的玄天宗长老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们体内灵力被这一剑的反震之力冲击得几乎紊乱,脚下阵位灵光都开始明灭不定。
“补灵符,去!”
南离谷阵营中,一名长老眼疾手快,并指一挥。数张符箓飞射而出,贴在了那几位气息不稳的玄天宗长老背心。
符箓光芒一闪,灵力注入他们体内。几位长老面色稍缓,咬牙稳住身形,手中阵旗再次挥舞,将灵力注入阵中。
得了南离谷的及时补充,原本有些动摇的针法光芒再次大盛,空中剑影发出一声愤怒般的嗡鸣,后退的势头止住,再度与霍延的剑芒僵持起来。
天剑宗的领头长老看着这一幕,眼中神色变幻莫测,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此次埋伏,付出不可谓不巨大。
先是暗中监控楚岱的魂灯,知晓那妖道伤势沉重,必会寻求雪魄芝疗伤。
再是付出巨大代价,与正道众宗门共同布置这“雷霆诛仙裂阵”。
更关键的是……百年前楚岱卜算出的那个“灭宗之兆”的预言,始终如同悬顶之剑,让他寝食难安。
长老咬咬牙,为了宗门的存续,今日一行,必须得手。
他不再犹豫,双手再次抬起,指诀翻飞,口中诵念出更加艰涩的引雷咒文。
“九霄雷动,听吾号令——再引!”
第四道天雷,比之前三道更加粗壮,近乎紫黑色的雷霆撕裂苍穹,狠狠劈落在巨大的剑气剑影之上。
剑影发出一声痛苦的长鸣,剑身剧烈震颤,剑体竟暴涨了近一倍,生生止住了被霍延逼退的势头,甚至隐隐有反压回来的迹象!
天剑宗长老心头刚松了口气,正待催动剑影彻底压下,一举击溃霍延,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一道身影自霍延身后疾掠而出。定睛看去,正是趁着所有人不备之时冲出来的江屿白。
他不是重伤未愈么!?长老脸色剧变,估算出江屿白疾掠的路径方向,正是半空中三气交汇之处的阵眼符箓!
“不好!”长老失声厉喝,声音都变了调,“那妖道发现阵眼了!拦住他!”
“做梦!”
霍延发出一声暴喝,他见那巨大的剑影似乎想要调转方向,当即想也不想地一个跃身,手中长剑一横,死死挡住了剑影想要朝江屿白刺去的任何可能。
而江屿白已如一道轻烟,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阵眼正下方。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腥甜翻涌,被他强行咽下,这速度是他这具还没好全的身体的极限了。
但他没有停顿,仰头,目光锁定低空中那张缓缓旋转的淡金色符箓。
足尖在下方一块突出的岩块上重重一点,他一跃而起,手中长剑在这一刻爆发出如月如银的光华。
剑诀第九式。
这是当年他未曾教完霍延的最后一式,讲究将全部心神意志凝聚于一剑之中,返璞归真,寂灭万法。剑身划破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指那张作为阵眼的符箓。
“变阵!”
玄天宗长老强行扭转阵旗,一道原本该劈向剑影的天雷,在半空中硬生生改向,雷光扭曲凝聚,对准了正向上疾冲的江屿白开始生成。
“师父——!”
霍延余光瞥见这一幕,脸色剧变,想也不想身影就已经往那边移动。
唯有处在那阵眼焦点处的江屿白面色不变。一派光怪陆离电闪雷鸣之中,唯有阵眼处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他面上血色早已褪尽,唇色淡白如纸,可眼睛却依旧沉静,眼中雷霆与金光明灭不定。
两手握剑,剑尖向下,他一寸、一寸,往下破开阵眼处的气旋。
手臂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镡蜿蜒流下,染红了握剑的手指,但他的动作坚定,没有半分迟滞。
“劈雷!”
粗壮如古树虬根的紫黑色雷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朝着江屿白当头劈落!
可同时,他手中的剑尖,终于触及了那张淡金色的符箓。
一切只不过是眨眼之间。
以那碎裂的符箓为中心,空中那柄巨大的剑气剑影首先僵住,紧接着,构成其形体的凛冽剑光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青色光点,尚未坠落便消散于狂风中。
地面上,无论是凌空而立的长老,还是地面结阵的弟子,所有参与维持阵法之人,皆在同一时刻皆遭反噬,鲜血狂喷,气息萎靡,如同下饺子般从空中坠落,或瘫倒在地。
然而江屿白也被雷光劈中。他耳中嗡鸣一声,刚感觉身体剧痛,眼前一黑,就被一道巨力扑住。
霍延横掠而至,用自己的脊背,结结实实地迎上了尚未完全散尽的残余雷光。
最终,阵破,雷歇。
霍延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魔气溃散,双臂死死护住怀中昏迷过去的人。
他浑身剧痛,但连哼都没哼一声。低头看着师尊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这血迹刺目得让他心脏绞痛。
他颤抖着手,用染血的袖口,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血迹。
这段时日被他好不容易被灵药温养出些许生气的脸庞,再次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败如灰,比月光下的新雪更苍白,比破碎的瓷器更脆弱。
他能感觉到,怀中这具身躯的经脉之内,那些刚刚被珍稀药材勉强粘合起来的裂痕,正在重新崩开,如同暴风雨中即将沉没的小舟。
这副景象,顿时与百年前血泊中,师尊在他怀中气息渐绝、身体一点点冷下去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冰冷彻骨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
不能……
霍延猛地闭上了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溢出野兽般痛苦的低呜。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他捏紧了拳头,抬起眼,扫视过阵上每一个人,从喉咙里挤出泣血般的一句:
“我会要你们,给师尊,偿命。”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眼前狼藉的战场,小心翼翼地将江屿白打横抱起。
脚下魔气汇聚,凝成一柄漆黑巨剑,静静悬浮于离地寸许之处。
剑光一闪,他踏足其上,破空而去。风声在耳畔拉长成尖锐的呜咽,身下山川河流飞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终于,熟悉的宫殿轮廓撞入视野。
他径直回到寝宫,将江屿白妥帖安置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锦被蓬松,陷下去一个小小的窝。仅仅是这片刻的耽搁,怀中人便已发起了低烧,呼吸变得急促灼热,脸颊晕开一层病态的红潮,眉心微微蹙着。
霍延站在榻边,看着师尊失去意识,脆弱地陷在锦被间的模样,胸腔里的脏器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拧绞出钝重而绵长的疼痛。
他的师尊,本应是立于云巅,从容不迫的,是谈笑间便能令杀阵灰飞烟灭,令群雄束手的存在。可如今,却因为被所谓的正道围杀,再一次变成这般了无生机的样子。
百年。他等了百年,熬了百年,才将人从死亡边缘拉回。那些漫无尽头的等待……难道又要重来一次吗?
不。绝不可以。
霍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储物戒中取出九窍心莲,随即又想起没有雪魄芝,心莲无法发挥完全药效。他忙将心莲收起,转而取出几颗用以续命固元的丹药。
捏起一颗丹药,他俯身靠近,试图将其喂入江屿白微启的双唇间,可又遇到了难题。
昏迷中的人双唇微启,呼吸灼热,却根本无法自主吞咽。药丸抵在齿关,喂不进去,强行送入只怕会呛入气管。
霍延看着师尊紧闭的眼睫,苍白的唇,那上面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有片刻的紊乱。
他在心中低低说了一声得罪,将那枚丹药含入口中,俯下身,对准那张微微张开的唇瓣,轻轻贴了上去。
江屿白神识迷蒙,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熔炉,整具身体都在被火焰灼烤,意识浮沉在滚烫的黑暗里,找不到出口。
恍惚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呼吸。
他本能生出抗拒,想要偏头躲开,想要紧闭牙关。可那力道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巧妙地撬开他无力的齿列。紧接着,一抹混合着清苦草木气息的沁凉,被渡了进来。
那凉意滑过他干涩灼痛的舌尖,顺着喉咙缓缓流下,稍稍镇压了体内肆虐的火焰。
药力似乎化开了。
可为他带来药丸,堵住他呼吸的东西却没有离开。
“唔……”
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可眼皮沉重得像被黏在了一起,无论如何也掀不开。那堵住唇瓣的东西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变本加厉地侵入进来。
霍延终究是没忍住。
丹药喂下,他本应退开,可百年的渴望和压抑一朝竟得以成真,他顾不上界限之分,成了一个趁人之危的卑劣偷腥者,一面因师尊的痛苦而心如刀绞,疼惜得恨不得以身相代;一面却又像久旱逢甘霖的旅人,克制不住地汲取着师尊口中的空气与津液。
江屿白这段时间缠绵病榻,日日服药,身上、唇齿间都萦绕着一股淡淡冷冽的药草香气。此刻这药香被高热一激,仿佛从骨血皮肉里被蒸熏而出,竟奇异地生出一种成熟果实般的馥郁香气,令人闻之便头晕目眩。霍延几乎忍不住将他吃了。
他吻得太急切,太凶狠,又毫无经验,好像要将自己的师尊拆吞入腹融为一体。
江屿白被他这样狼吞虎咽的吻逼得呼吸更加困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汗珠聚集成滴,颤巍巍地坠在他挺直的鼻尖,沾湿了他浓密蜷曲的长睫,给他因病而潮红的面颊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艳色。
本应很快的喂药,就这样被拖长。
霍延一颗接一颗地喂,每当药丸化尽,他总舍不得立刻退开,总要流连片刻,在那片被他蹂躏得愈发红肿的唇瓣上辗转厮磨,直到怀中人发出呜咽,才强迫自己短暂离开,取出下一颗药。
阴差阳错,这般激烈的喂药方式,竟也逼出了江屿白一身透汗。他体内郁结的热毒随着汗水排出,滚烫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
当最后一颗丹药喂完,江屿白长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究抵不过沉重的疲惫与药力,意识彻底沉入黑暗,陷入了深眠。
霍延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退开,借着昏暗的光线,凝视着师尊沉静的睡颜。唇瓣被他吻得红肿水润,颊边红潮未褪,鼻尖与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汗湿。
霍延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腾的燥热与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妄念。他取来温热的湿巾,擦去师尊脸上颈间的汗水,仔细掖好被角,将那只微凉的手也妥帖地放进锦被中,大步走出寝殿。
殿外夜风凛冽,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他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冷风将身体平复下去,才再次拿起刚刚饮过雷光,斩过剑影的长剑,迈步出门。
七天。
魔尊霍延亲率座下精锐,踏破天剑宗山门。护山大阵层层崩解。他不听任何辩解,不纳任何投降,剑锋所向,血流成河。传承数千年的仙门魁首,百年基业,七日之内,化为一片焦土。参与天池围剿的长老,尽数诛绝,魂飞魄散。
五天。
玄天宗,以阵法立宗,护宗大阵堪称修真界最难攻破的壁垒之一。然而大阵自内部出现裂痕。魔军长驱直入,困杀阵反成囚笼。玄天宗上下,自宗主至核心弟子,凡与“雷霆诛仙裂阵”相关者,无一幸免。
又五天。
南离谷,符修圣地,地处南疆,擅借地利,机关符陷阱无数。霍延没有给他们启动所有防御的时间。他以魔尊令,驱使无数低阶魔物为前驱,以血肉之躯生生填平了谷外的沼泽毒瘴。随后,魔军主力如黑色洪流般涌入。符修不擅近战,仓促之下难以结成有效阵势。谷主与数位符道宗师战死,南离谷符道传承,遭遇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正道三大宗门,为了一则关乎“灭宗”的预言,集结精锐,设下杀局,围剿他师徒二人。
最终,也恰恰因为这则预言,他们亲手将自己送上了预言所指的道路。
到最后,霍延已浑身是伤,处处染血,他回到寝宫,手中拿着一朵通体莹白如玉的灵芝,正是本该生长于天池畔,却被天剑宗提前取走的万年雪魄芝。加上楚岱所赠的九窍心莲,两厢合用,师尊的心脉方能彻底痊愈。
殿内光线昏沉,药香淡淡。江屿白仍躺在床榻之上,靠着喂养的灵药,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幽幽睁眼,转头看来。
霍延捏了个简单的净身诀,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与尘土消失不见,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榻,在榻边蹲下身,将那只雪魄芝轻轻放在江屿白枕边。
“师父,马上你的病便可以好了。”
他自己的伤处痛得钻心,新伤叠着旧伤,深可见骨的伤口甚至能看见微微蠕动的血肉与森白骨茬。可他浑然不觉,第一件事永远都是记挂着榻上之人的身体。
江屿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大半月以来,从断续的昏沉中醒来,他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这幅染血执拗的场景已不是第一次。
他也劝过霍延,不必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霍延每次都会点头,低声应好,模样温顺。可转过身,待他再次昏睡或调息,殿外便会传来低沉的魔将号令声。他阳奉阴违,拼了命也要给他报这个仇。
江屿白不是铁石心肠。
百年冰封,魂魄游离,是霍延逆天改命,将他拉回这人间。
苏醒后的日日夜夜,是霍延事必躬亲,将他这副残破身躯一点点温养回来。
天池畔杀局之中,是霍延以身为盾,将诛仙雷霆挡在身前。
如今,还是霍延,拖着这样一副伤痕累累的躯体,将治他之物捧到眼前。
江屿白撑着虚弱无力的手臂,试图坐起身。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霍延立刻紧张地站起身,想要坐上床沿扶他。
江屿白却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搀扶。他靠着自己的力量,慢慢坐直了身体,靠在柔软的床柱上。
“霍延……”
刚叫出名字,气息便是一岔,又引来几声压抑的轻咳。
“师父?”霍延忙握住师尊放在被子上的手,那手冰凉如玉,仿佛怎么也捂不热。他不由分说地收拢掌心,将那微凉的手悉数包裹在内。
滚烫的温度自手背传来,江屿白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避开了霍延灼人的视线,良久才开口道:“这些时日以来,我想了很久。”
霍延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屏住呼吸,默默地看着他的心上人唇瓣开合。
“有一点,我必须提前与你说明。”
江屿白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霍延的视线,坦诚说道:“便是我对你的感情,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你对我的那么深。”
霍延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权衡利弊,也习惯不对任何人抱有太深的期待。但如果你能接受的话……”
“我想,我们兴许可以先试一试——”
最后的尾音连同他微微开启的唇一同堵住了。年轻的魔王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亲吻他的爱人。
-----------------------
作者有话说:自此回箭头啦。我想的是百年前的困阵让小江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百年后的困阵发展让小江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对照相似但各个细节的不同让他的心理也发生了转变。
这一章的情节节奏修了老半天,希望没有太急促。这个世界也还没有结束,后面还有一些剧情和日常,毕竟夹心还没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