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霍延推开紧闭的窗扉,丰沛的阳光漫灌进来,淌过微尘浮动的空气,爬上地板,最终抵达床榻,被榻上蜷卧着的漆黑尽数吸敛。
榻上,一只黑狐正沉沉睡着。
呼吸均匀悠长,随着身体的起伏,背部的绒毛在金光下漾开一层层细软的光晕。它睡得很熟,尖吻微埋于交叠的前爪间,唯有耳尖随着呼吸极轻地颤动。
霍延在榻边坐下,伸手抚上狐身。触感超乎想象的柔软,细密的绒毛带着体温,像有生命的绸缎,温柔地吸附着他的指腹。
他顿了顿,从耳根开始,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一遍又一遍耐心细致地抚过。背脊,腰侧,最后来到那条即使在沉睡中也依旧保持优雅弧线的大尾巴,将每一缕毛都捋得油滑发亮,在阳光下泛出锦缎般的光泽。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转而用食指点了点黑狐湿润冰凉的鼻尖。
快醒来吧,师尊。
不过两日,仅仅两日无法与师尊交谈,听不到师尊的声音,见不到师尊眼中的神色,他竟已觉得度日如年。
真是荒谬。之前百年孤寂,冰棺长守,他都一一捱过。如今重逢,朝夕相对,却连短短两日的分离都变得如此难耐,真真是越活越回去,越活越离不开师尊。
指尖传来微弱的湿意,是狐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舔了舔鼻子。霍延心中阴暗的念头又开始滋生,若师尊再不醒来,他恐怕要再去修真界“请”几位医修来瞧瞧了。
——终究只是想想。他拉过一旁轻软的绒毯,仔细地盖在黑狐身上,最后在耳尖上揉了揉,才迟迟地出了门。不光是师尊的病要治,他自己的灵力也要快快恢复才行。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室内重归寂静。
床榻上,覆着绒毯的黑狐,耳尖又晃了晃。
闭合的眼睑缓缓掀起,露出一双初醒时犹带朦胧的纯黑眼眸。
江屿白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绣着繁复纹样的锦缎枕头。
……?
他怎么会趴在床上?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汤池中,他被浪潮般的快感淹没,但此刻体内却是一片久违的平和与暖融,连数月来沉疴般的虚弱感不翼而飞,呼吸都变得轻盈顺畅。
他尝试移动了一下。
结果啪嗒一声,前肢一软,黑狐整个上半身不稳地向前一栽,脸颊再次埋进柔软的枕头,鼻尖蹭到冰凉的丝绸。
江屿白:“……”
他晕头转向地抬起头,终于看清了搁在枕边的、属于自己此刻的“手”——一只覆盖着漆黑短毛,前端露出粉色梅花状肉垫的爪子。肉垫看起来很软,随着他有些乱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江屿白沉默了两秒。
这个世界,他的原身是一只黑狐。只是自从来到此界,他便一直维持着完美的人形,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副模样。
【系统?】他尝试在意识深处呼唤。
一片寂静。那家伙自从上次破阵后就神隐得彻底,不知又在忙活什么。
算了,靠人不如靠己。江屿白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爪子上。他努力将之想象成自己的人类手掌,试着握拳——“噌”地一下,寒光一闪,弯钩状的指甲从毛茸茸的指缝中亮了出来。
他默然片刻,想象展开手掌,指甲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很好,至少能控制这个。他抬眼,望向床边那陡然变得高大的床柱。
看来,得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这具身体了。
———
日影悄然攀高,又渐向西斜。
霍延结束了今日的调息,灵力恢复了些许,心中挂念却丝毫未减。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脚步一顿。
清晨离开时还铺陈得整齐平坦的床榻,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锦被皱成一团,与纠缠的床单难分彼此,有几缕洁白的棉絮被扯了出来,飘飘悠悠地挂在帐角。一团混乱的中心,还有一个明显的凸起正在被褥下挣扎蠕动,带动着整个小山包左摇右晃,却似乎越陷越深。
“师父!?”霍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三两下扒开被褥——
一只黑色狐狸赫然出现在眼前,他正四爪并用,气喘吁吁地试图从缠绕的布料中脱身,顺滑的皮毛变得有些凌乱,粘上了几缕显眼的白色棉絮。
江屿白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缠身的束缚被解开,新鲜空气涌入。他刚想松口气,身体却忽然一轻,整个被一双稳健的手臂托抱起来,悬在了半空。
“怎的如此不小心?”霍延将他小心地圈在胸前。
骤然升高的视野和陌生的悬空感让江屿白有些不适。霍延显然毫无怀抱小动物的经验,手臂僵硬,生怕用力过度伤了这看似脆弱的小生命,又怕抱得不牢让他摔下去,一时间手忙脚乱,掌心无措地移动着。一动,就无意间擦过了他腹部的软毛。
那里的绒毛更短更细,皮肤很薄,体温传递得毫无阻隔。
“啪!”
狐尾如同鞭子般不轻不重地抽在了霍延的小臂上。
他手一僵,低头看去。
江屿白扭过头,纯黑的眼眸眯起,眼神不善:摸哪儿呢?
把他做到变回原形这件事还没算账呢。
带着这点不满,他尝试在霍延手臂上站起来。或许是被这一番折腾逼出了潜能,四肢的协调性竟意外地回归了不少。他后腿一蹬,前肢轻盈借力,便从怀抱中脱出,稳稳落在了床榻上。
黑狐端坐下来,身姿挺拔,两爪在身前并拢,尾巴环过身侧,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床褥。即便坐着,他也只到霍延的肩膀。然而自然而然的优雅与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冲淡了体型的差距,他依然是高不可攀的师尊。
霍延单膝蹲下,仰视着床上的黑狐。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狐狸的一只前爪,捏了捏柔软的肉垫,抬眼问道:“师父,能变回来么?”
江屿白垂下眼帘,瞥了眼自己被握住的前爪,默默将爪子抽出,反过来,用肉垫压住了霍延不安分的手指,又摇了摇头。
霍延眼底掠过失落,轻轻叹了口气。无法与师尊直接交谈,不能知晓他的想法,这种感觉比预想的还要折磨百倍。
“我去查阅一下古籍,看看可有让师尊恢复人形的记载。师父与我一同去藏书处么?”
黑狐再次摇头,转身,踏着优雅的步子走回床铺深处,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重新趴卧下来,只留给霍延一个线条流畅的安静背影。
“……那师父好好休息。”霍延压下心头的怅惘,温声道,“我将可能相关的古籍连同糕点一并带过来。师父两日未曾进食,想必也饿了。”
他最后揉了揉黑狐手感极佳的头顶,指尖掠过微颤的耳朵,才起身离去。
房门又一次轻轻合拢。
室内寂静了片刻。
忽然,床榻上光芒微闪,如同水波荡漾。
黑狐的身影消失,一道赤裸人影斜倚在凌乱的锦被中。
江屿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遍布暧昧红痕的身体,眉头微蹙。他侧过头,一条漆黑蓬松的狐尾自尾椎延伸出来,不虞地轻轻摆动着。他抬手摸了摸头顶,指尖传来绒毛的触感——耳朵也还在,摸起来手感很好。
可是这模样……要怎么穿衣服?
江屿白烦得不行,索性扯过尚且完好的被子一角,将自己裹住,重新躺倒。锦被下的身体,暧昧痕迹带来的微妙触感,以及腰间残留的酸软,都在提醒他不久前的荒唐。
一次的纵容换来徒弟的得寸进尺,他打定主意,接下来一段时日,非得让那逆徒好好反省不可。
正想着,身上的锦被忽然被人从旁边掀开一角。
“师——”
霍延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屿白抬眼,与去而复返的霍延四目相对。
“……”
江屿白面无表情地将被子拽回来,重新裹好,只露出一张没什么情绪的脸:“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霍延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副景象,刚才惊鸿一瞥,师尊颈侧未消的深深齿痕,锁骨下方斑驳的红印,看起来可谓触目惊心。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也顾不上师尊欺骗自己了,说:“想起忘了问师父,可想吃什么点心。”
他指尖泛起灵光,轻轻搭在江屿白腕间。灵力小心探入,沿着经脉游走一圈,察觉到师尊的经脉已充盈顺畅了许多,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实处,道:“师父的经脉顺畅了许多,沉疴似已化去大半。”
江屿白拥着被子坐起身,锦被随着动作滑落几分,露出胸膛和其上斑驳的痕迹。他眉头刚皱起,霍延已眼疾手快地重新帮他把被子拉高,仔细地掖好肩颈处,“师父的身子虽好了些,也切莫再受凉了。”
江屿白闻言,瞥他一眼,凉凉道:“现在这副样子,你说该怪谁?”
话音未落,身后那条不受控制的尾巴便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床榻上。
分明是冷冰冰的抱怨语气,配上不自觉晃动的狐耳和拍打的尾巴,霍延却只觉得心尖像被羽毛搔过,软成一片。
他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在床边坐下,伸手便将裹着被子的人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肩头,嗅着熟悉的清冽气息,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心魔夙愿得偿,已然消散,以后只有他一个人,想必不会再让师尊如此受累吧。
江屿白冷哼一声,“谅你是初次。”
这话里虽仍有责怪,却已然是纵容了。阳光恰好偏移,落在他微微扬起的下颌上,镀上一层暖金。他纯黑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通透澄澈,宛如上等的琉璃,映出霍延的面容。
霍延看着这样的师尊,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这冲动在胸腔里压抑了百年,又在重逢后日夜滋长,现在,它迫使他改变了姿势,松开怀抱,缓缓屈起膝盖,竟是单膝跪在了床上。
他几乎与坐着的江屿白平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到呼吸可闻。
江屿白疑惑地看他。
霍延抬手,拂过江屿白散落在肩头的墨发,又撩起自己的一缕。两股发丝在他指间交缠,如同两匹质地上乘的黑色绸缎,在透过窗棂的光柱中,难分彼此地融合在一起。
在这发丝交织成的私密阴影里,他们的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呼出的热气在方寸间碰撞。霍延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江屿白的,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
他望进那双清澈的眼眸,声音低缓,一字一句问道:
“师父,你可愿……与我结契?”
江屿白怔住了。
霍延却并未停顿,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剖开呈上:
“我们不结修真界那些冗长复杂的道侣契约,只结凡尘俗世里,最寻常夫妻所结的婚契,可好?”
“一纸婚书,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从此,红尘万丈,生死荣辱,你我便是名正言顺、生死相随的燕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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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小子求婚这么草率小江直接答应会不会太便宜他了(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