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阴影
联盟,女娲星，上午九点半。
林怡然按照李亦行的提示，将这几名落马官员所就读的学校,从政之间所从事的工作乃至于同事都查了个底朝天。
办公室内，她借助智能系统快速地梳理信息,而后皱起了眉头。
这几名落马官员就读的学校还真有共通之处。尽管他们生活的星球相差十万八千里，就读的学校也五花八门,看起来八根杆子都打不着。
但是这十几所陪伴他们长大成人的学校里面，有六所学校，曾有过同一个资助人。
这名资助人名叫费里曼，连续三年给这几所学校捐赠善款，这几年时间正好也是这几名官员在这些学校上学的时间，甚至有一两名还是费里曼特意资助的学生。
学校的官网中又记载过资助的情况，里面有这位费里曼阁下的身份情况。
这些资助是在三十年前,而费里曼当时八十五岁，是名事业有成的商人,他在第五星系白雪星梅里美斯山脉开采稀有的矿石，以此积累的巨大的财富,为了回馈社会，他选择对这些开办较为困难、或者在偏远星系的学校进行资金资助。
林怡然锁定了费里曼这个名字,在联盟的系统内搜查符合费里曼身份的同名人。
但很快,她和安全部的工作人员就发现，“费里曼”只是一个虚假的身份。
因为梅里美斯山在一百年前被联盟确定为第五星系白雪星的自然保护区，根本不允许开采。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林怡然盯着“费里曼”三个字,“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按照同样的方法扩大搜查范围，看看是不是所有落马的代号X成员都接受过类似这位费里曼阁下的资助，或者说有他的提携。”
“还有，查这些资金的账户，”林怡然道，“再查学校内部谁对接资助，帮忙物色资助的学生，一桩一件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查出来。”
这是项极其艰巨且繁杂的任务，安全部的工作人员这一个月都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林怡然安排好工作后，马不停蹄地向联盟理事会汇报了目前的工作进度，而后又将通讯打给了李亦行，但奇怪的是，这位一向以最快速度接起通讯的上级，在通讯打响一分钟之后仍未接通电话。
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那里可是战区和疫区，林怡然的心陡然跳得厉害，长官不会出事了吧。
而同样未能打通李亦行通讯的人，除了林怡然，还有远在太空战场上的封照。
旷日持久的战争，无穷无尽的拉锯让双方都陷入一种极度疲惫的状态。奥伽帝国在这场战争中投入了巨大的战力，想要快速地攻破长城要塞，进而长驱直入消灭联盟。
而联盟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会从长城要塞撤离。
如今长城要塞十二个区，已经沦陷了十个，还剩两个区在苦苦挣扎，联盟撤离的调令已经是箭在弦上，只待一声令下就会昭告整个宇宙。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短暂的休整是弥足珍贵的。
封照还在星舰上，他所驾驶的这架星舰名为黄帝号，是长城要塞最后几架有作战能力的星舰之一，他们的任务是救援被围困的另一支太空军，并迅速撤离。
如今，他们正在撤离的路上。
距离封照从长城要塞来到太空战场已经过去好些天了，他一般有空闲的时候，就会用腕机给李亦行打了个通讯。但是今天的通讯和以往不太一样，一分多钟过去了，通讯还没有被接通的意思。
这样的情况让封照异常紧张，担心李亦行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于是，他挂断通讯，又重新拨打，系统的提示音响得断断续续：“阁下，您拨打的通讯暂时不能接通，请稍候再拨。”
重复打了几次，都是这样的结果，封照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本来干燥的手心布满冷汗。
短暂的通讯提示音变得异常漫长，就在封照准备挂断通讯重新拨打的时候，通讯被接通了。
不过，本来申请的视频通话被转成了纯语音，李亦行与平时别无二致的声音在封照的脑中响起。
“喂，怎么了？刚才在和林怡然通话，不太好接通讯。”
封照的心在李亦行平稳入常的声线下稍微安定了一点。
“没什么，只是因为有点想你，”封照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自己心中的不安压下，“怎么不接视频？”
“在喂昭昭，不太方便，”李亦行的声音传过来，“你还好吗？”
封照：“我没什么事，联盟准备放弃长城要塞了。”
李亦行闻言从病房的窗户向外看去，还未沦陷的两个区战火纷飞，时不时就有轰炸机甲的声音从头顶飘过。
医疗队的成员蚂蚁般在废墟中穿行。
“我知道，医疗团队已经开始分批撤退，”李亦行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尽全力吐出来的，“我会和周寻竹阁下一起回去。”
他的内脏已经开始出现衰竭的现象，声带也不受控，说话对于李亦行来说堪比一场酷刑，更何况他现在还在发烧，没能接到通讯也是因为他刚才甚至还在昏迷。
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李亦行顿了顿，努力积蓄起一点力气：“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先回联盟等你。”
封照手心的薄汗消下去一些，但心中的不安感仍然没有消退。
“你现在喂完昭昭了吗？”封照又开口，“我想看看你和孩子，说起来，今天昭昭就满月了吧。”
通讯那头，李亦行的左手从指尖开始溃烂，已经出现能隐隐约约看见森白的骨骼。
医疗机器人正在用绷带将那块溃烂的地方给包扎起来，李亦行向来是很能忍痛的人，他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逐渐被包裹起来的指尖，语气仍然平静。
“还没有喂完，下次吧。”
封照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他的眉头皱着，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李亦行的声音又响起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要挂断了，待会儿我发两张昭昭的照片给你。”
话音落下，封照还没来得及开口，通讯就被李亦行挂断了。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感觉李亦行在瞒着自己什么东西。他盯着那时长不到三分钟的通讯记录，又点开通讯频道，点了周寻竹的头像。
语音通讯很快就被接通。
周寻竹：“喂？封少将，有什么事吗？”
封照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自己那点不安的心思和有些紧张的嗓音：“亦行最近还好吗？”
“李阁下……”
周寻竹是个本本分分的研究员，不擅长扯谎，这会儿被封照问得手心冒冷汗，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啊，李阁下他挺好的，过几天就要和我们一起撤离至第五星系了。”
封照：“真的？”
周寻竹：“……当然是真的，我没事骗你干什么？”
周寻竹笃定的语气并没有给封照带来什么缓解，他沉默了两秒：“那好，既然他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他不太会照顾自己，有时候还爱逞强，所以我有点担心他，就多问了几句。”
“没事没事，”周寻竹道，“我理解，你们是伴侣，互相关心很正常。”
封照没能从周寻竹这里问出什么，很快挂断了通讯。
而在这场如坐针毡的通讯结束后，周寻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感叹还好蒙混过关了。而后她一转头，只见摇篮内的婴儿含着一泡眼泪，眼睛哭得很红肿。
这么小的孩子是很难离开母亲的，她已经能凭借气味认出身边人不是母亲，也能凭口感知道自己喝的不是母乳。医疗团队的人都很稀罕这孩子——这可是长城要塞难得的新生命啊，大家伙都想方设法给孩子补充营养，轮番抱孩子哄逗，但是没什么用。
就这么几天时间，婴儿本来还算胖乎的脸蛋瘦了一圈，看着十分可怜。
周寻竹看着也心疼，又抽了张干净的纸巾，把昭昭满脸的泪珠轻轻擦干净。
另一边，李亦行的信息又发过来，说是麻烦周寻竹拍两张照片，要发给封照。
周寻竹为难地看着屏幕的消息，又硬着头皮拍了两张，给李亦行发过去了。
“滴嘟——”
腕机传来提示音。
李亦行点开了照片。
他担心自己太想女儿，情绪崩溃，所以这些天一直不敢让周寻竹给自己发昭昭的照片，连腕机内本来地照片，在拷贝一份传给远在女娲星的587机器人后，也全部删掉了。
和周寻竹通电话，也只敢听一听女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所以当女儿的照片出现在眼前时，李亦行的眼眶瞬间红了。
昭昭本就是早产儿，体重很轻，这些天没有自己在身边，本来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脸颊肉全都消下去了，脸上也全是泪痕。
李亦行抬手轻轻地碰了碰腕机投影出的照片。
这样发给封照肯定不行，李亦行最后用腕机的智能系统将这两张图片修饰了一遍，还原了孩子胖乎乎的模样，确定查不出来照片有改动后才发给封照。
封照接收到照片，连忙点出来看，眼见襁褓中的女儿一如既往的玉雪可爱，一颗心勉强放下了大半。
星舰还在前进，封照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的女儿，又打开通讯频道，给长官赵原凯打了语音通讯：“赵司令，你好，我是封照，我想要一份医疗团队撤退的名单，望您批准。”
对面应了声好，不到一分钟，撤退名单的文件就发送到了封照的加密通讯频道内。
封照打开一看，在撤退名单的尾部看见了李亦行和李熙的名字。
尽管如此，封照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头笼罩着阴影。
他很想回到长城要塞，把李亦行揪出来，看看这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事与愿违，他连让李亦行接视频通讯，见一下面都做不到。
封照没能知晓李亦行的真实情况，但是另一个人——封照的亲生弟弟，封知聿却见到了。
长城要塞的能量塔都被炸得稀巴烂，能源不够，再加上轰炸频繁，能使用的机器人严重不足，为了节省能源，维持医疗的正常运转，很多机器人能干的事情只能由人力代劳。
医疗队连送药送饭的事都包揽了。
病房内，医疗机器人正在充能，李亦行作为病房内唯一一位还能走动的病人，在听见门铃声时艰难地站起来，踉跄地拧开了把手。
眼前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防护服，背上手上都提着药品，全副武装得只能看清一双形状和封照有那么几分像的眼眸。
没等李亦行开口，他先震惊地瞪大眼睛：“怎么是你！”
被叫的人面色苍白中透着青灰，如死人一般，嘴唇却因为发热烧得通红，闻言抬起眼冷不丁地看着他：“大惊小怪什么？把药给我。”
封知聿沉默一会儿，将药品一件件拿出来。
李亦行看着封知聿动作，听见他像背化学元素周期表似的，把药名和用法用量说出来。
“这是……Ⅰ型特效药，每人一天一剂，这是新研发的修复液A号和B号，分别是治疗脏器衰竭和神经中枢损伤的，还有这个……这个是舒缓剂H号，可以止痛……”
虽然说得磕磕绊绊的，但好歹交代清楚了。
李亦行将药品接过来：“谢谢。”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病房，封知聿忍不住叫住他：“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没像你们说的那样当逃兵！”封知聿道，“你们现在该看得起我了吧！”
“等我结束医疗队的任务，”封知聿狠狠道，“回到女娲星了，我肯定要找你们算账！”
李亦行咳嗽着转过身，看向封知聿。
看着那双和封照有些像的眼睛，李亦行的声音难得没那么冷硬了：“你现在背着这么多药，冒着被炸死的风险穿梭在战场里面，把这些药送到病人、伤员手里，再将药名、剂量、用法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只是因为一时意气用事，想让我和封照看得起你，再和我们算账？”
封知聿被李亦行的话噎了个正着，愣在了原地。
李亦行咳出一口血，封知聿被那抹红色吓得回过神，耳边又听见李亦行的声音：“你该走了，你的药还没送完。”
封知聿只能心绪混乱地将药品重新背起，沉甸甸的药物压在肩头，他确实还有很多药要送。
没办法，他作为一个没有什么医学常识的人，只能做这样繁琐、辛苦还危险的工作，他一开始也不愿意，甚至还闹过几次，但是后来——后来为什么又愿意了呢？
封知聿不知道。
昔日的仇敌变成这样，两个人甚至极大可能阴阳两隔，封知聿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他现在高兴不起来。
封知聿脑子一片浆糊，他抬起脚，准备离开，但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叫住了李亦行：“封照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李亦行没有回答他。
回应封知聿的，只有一扇关上的病房门。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