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习惯
彼时,周寻竹被困在距离兰诺十层高的地下室内。
这两天她敏锐地发现看守自己的士兵相比之前少了几名，人也换成了不面熟的。之前来游说她的研究员们也不见踪影。她能接触到了的人只剩下每半个小时来确认她情况的士兵，以及来给她送饭的仿生机器人。
这样反常的现象让周寻竹推断出,外面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且对于奥伽帝国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不然调走那么多士兵干什么。
周寻竹手腕、脚腕上还带着电子镣铐，那镣铐将她的双手、双脚分别束缚在一起,因此行动变得很困难。送来的食物被放在她左前方的小桌子上，距离大概有五六米,周寻竹有点艰难地挪动到桌子周围，勉强用勺子吃上了，尽力维持自己的生命体征。
不论如何，先想办法活下去，这是周寻竹此刻唯一的念头了。
等她将碗里最后一勺燕麦片咽进肚子里面，忽然听见叮咚一声的电子音。
眼前封闭的门窗变成了透明的玻璃，一名周寻竹从来没有见过的研究员站在玻璃外,声音透过玻璃外的传感器，送到周寻竹的耳边：“周,你好。”
周寻竹将手里的勺子放回碗里面，抬起眼看向这名研究员。
是来游说自己的,还是来了结自己的？
然而周寻竹预想的场景都没有出现，这名研究员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和周寻竹平视。
这位研究员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让周寻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学生罗森·怀特。
不知道罗森和莫妮卡有没有照顾好那些菌种呢？周寻竹想。
“我介绍一下自己，我叫道恩，是基地里的一名普通的研究员。”
周寻竹被呛了一下，只因这人名和她从联盟生命科学研究院辞职后重新落脚的研究院同名。
而后,她细细打量了一番道恩，觉得这人的身份远没有“普通研究员”那么简单。因为他穿着的研究员制服和温莎的差不多,应该是研究院里的高级研究员。
道恩对着周寻竹笑了笑，语气很真诚：“我知道你曾经在和我有着同样名字的研究院待过，那所研究院所在的环境很恶劣，是有名的死亡禁区，如果不是为了科学，没有人会愿意去那样一个荒芜的，几乎没有生命存在的行星。”
“我很敬佩你，有这样追寻科学的精神。”道恩开口道，“也很抱歉，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你见面。”
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样的情况呢，是他们站在了不同的立场，站在了对立面上。道恩是奥伽帝国的研究员，而周寻竹是联盟人，而且，现在她还是奥伽帝国的俘虏。
在道恩之前，来看、来游说周寻竹的士兵、研究员，都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们垂着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周寻竹，嘴里面也会说些动听的话，提出一些诱人的意见，但没有哪一个人愿意向道恩一样，与周寻竹平视。
他继续说：“我其实想说，虽然我们有着不一样的身份和立场，但是科学是没有国界的。”
周寻竹闻听此言，藏在黑框眼镜下的双眼轻微地动了动。
“道恩阁下，我同意你的看法，在我看来，科学是没有国界的，科学也是无罪的。”周寻竹道，“但是，在了解科学，掌握科学的人手里，它会有不一样的作用。它可以是助人类更生一层楼的阶梯，也可以是淹没世界的洪水。你觉得呢？”
“……”道恩沉默了一瞬，回答道，“当然，周，你说得对。”
他想到这几十年来日复一日的研究，想到那个只有代号和编码，在培养舱内挣扎的孩子，想到奥伽帝国情报部门发布的视频，想到在紧急会议上听到温莎部长宣布的病毒泄露事件，又想到密函中那些病毒已经抵达长城要塞、乃至于联盟第五星系不少行星的报告。
“科学应该是帮助人的，而不是毁灭人的，”道恩回答，“我知道这是正确的答案，但我已经走错路了。二十五年前，我怀揣着让帝国更加强大，让帝国人民的生活更加美好的愿望来到这里。但是我很快就发现，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可是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就算是错误的道路，我也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所以，”道恩道，“我将为此赎罪。”
周寻竹猛地抬起头，她张了张嘴，想要追问些什么，但是道恩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这名奥伽帝国的高级研究员仿佛只是为了单方面聊一会儿天，话说完了，一切就结束了。
她有些不安地看着眼前的玻璃板重新变得不透明，祈祷接下来不会发生更糟糕的情况。
与此同时，封照已经从瞭望塔上下来了，还成功找到了一艘能用的船，正驾驶着船只朝着李亦行的位置而去。手环显示着李亦行的位置，在商量好由封照过来找李亦行之后，李亦行的位置就再也没有变动过了。
李亦行不动的原因有二，其一是方便封照找人，其二是他实在是有点晕船了。
约莫一个半小时之后，渔船在李亦行乘坐的那艘小小的钓鱼船不远处抛锚，李亦行优哉游哉地开着钓鱼船靠近封照，迅速踏上了渔船的甲板。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尽快确定周寻竹被困的位置，在接到李亦行之后，封照又马不停蹄地启动了船只，朝着海面上行进。
他在操作台上一顿鼓捣，确定好行进路线和航速，一回头发现李亦行坐在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孕中期嗜睡。这症状封照在书上读到过，自从他下定决心不阻拦李亦行留下这个孩子以后，他也翻翻找找看过不少有关孕者的书籍。
进入孕中期以后，孕者会因为激素水平的变化和胎儿快速发育造成的大量消耗，导致精力不济，容易嗜睡。
李亦行的状况算好的，作为联盟最优秀的特工，他有非人的意志力和区别于普通孕者的耐力，前几天甚至还能进行高强度地星际跃迁，现在还顶着孕期的不适开船去找港口。
但是就算精力再强大，经历过这一系列事情之后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封照蹑手蹑脚地走到李亦行身边，端详了一会儿李亦行安静的睡颜，不得不说挺养眼的。李亦行的面部轮廓很漂亮，鼻梁、薄唇和下颌线透露出一股锋利感，再加上他眼睛深邃，眼尾狭长，长眉也是细而上挑的，显得人有点薄情。但是，封照想，李亦行下眼睑的弧度是柔和的，唇肉看起来也很柔软……
正当封照两只眼睛看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正准备想入非非之时，李亦行突然面无表情地睁开了双眼：“看够没有？”
封照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差点蹦三米高。
“没……”他下意识回答，又紧急拐了个弯，“咳，你不是睡着了吗？”
封照看见李亦行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那点弧度，就像是像素往上调，很微不可察，但的确是笑了。
“被吓到了？”
封照：“……”
“没有，”封照嘴硬，“我胆子大得很，怎么可能被吓到。”
李亦行没有揭穿封照。
是谁之前因为自己跑了连滚带爬上飞行器，是谁之前因为被自己发现蹲在门外吓得像被教官抓包的违纪新兵……
李亦行心情很好地变换了一下姿势，黑色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
“是有一点困，”李亦行回答封照的问题，“但是觉得睡过去不好，怕耽误办事，所以闭目养神。”
“只是闭着眼睛的时候，”李亦行的语气横平竖直，“觉得有点不对劲，一睁开眼睛，发现封少将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封照：“……你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李亦行无情地拒绝了：“不能，封少将什么时候养成了偷看别人的坏习惯。”
“我没有偷看，”封照理不直气不壮地反驳，“我明明是光明正大地看。”
“下次让工程部从你的脸皮上提取点基因加入反导系统，”李亦行闻言面无表情地回复道，“说不定能有奇效。”
这是在说封少将脸皮厚了，封照恼羞成怒地站起身，又无能为力地坐下了。
“你要是困了就睡，别担心耽误事，”封照叹口气，“有我在，你老背着负担干什么，闭着眼睛休息会儿怎么了？”
李亦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在，我也知道你可以信任，但是我习惯了。”
而习惯是很难改变的东西。
“你这才是坏习惯，”封照想也没想，抬手捂住眼睛李亦行的眼睛，“李部长，好习惯是该睡就睡，不然对身体多不好。”
双眼骤然陷入黑暗当中，李亦行的心停跳了一瞬，手指微微发颤。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因为眨眼，他的眼睫扫在封照的手掌，让封照感觉手心发痒，连带着心也发痒。
“……”李亦行的唇动了动，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海浪拍打在渔船上面，像是一首安眠曲。
海潮汹涌，李亦行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长城要塞。
军官宿舍里面，格纳抱着他，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李云惬开着投影，海浪声从投影里传出来。
年幼时，他问李云惬：“这是什么声音。”
李云惬说：“是海的声音，在遥远的古地球时期，人们曾以为海洋和星空是一样大的。”
“后来人们的足迹踏遍了古地球的海域，又将目光放到了星空上。于是，就有了宇宙的大航海时代，”李云惬笑眯眯地说，“但是时至今日，人们也没有完全探索宇宙，我们的足迹，在偌大的宇宙看来，不过是海中小小的树叶罢了。”
“人生也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是未知的宇宙。亦行啊，妈妈和爸爸，给你取这个名字，希望你前路易行，不易亦行。”
“希望你永远有披荆斩棘向前走的勇气，也希望你永远有敢于尝试的决心，也希望你知道人生有很多未知的可能，不要太苛责自己，你已经很好了。”
“所以，大胆地向前走吧，虽然会有弯路，会有挫折，但你会找到你的方向，找到与你一路同行之人。这是我们对你的祝愿……”
那声音逐渐遥远了，李亦行靠在椅子上，终于毫无负担地陷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我滑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