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朽坏的木窗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窗边缠绕着枯黄的藤蔓，靠在窗下的人将脚从翘起的木板上收回，白色的实验服沾染鲜红的血迹。
“真是狼狈啊。”W轻声说了一句，脸上却挂着看不透的笑容。
木窗上挂着的褪色粗布窗帘破破烂烂地飘在他脑袋旁边，半遮掩住他的表情。
同在一间破屋的拉斐尔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场景，没有透露内心的情绪。
W盯着他：“这下子又只剩我们二人了，小席那个蠢货，居然会输给莫罪，真是让人难以想象，他太辜负我对他所做的一切了，失望。”
“你应该感谢他。”拉斐尔压低声音，“如果不是首席帮你挡住莫罪的攻击，第一个死亡的就是你。”
当时情势太危险，莫罪一出现，便直接对W动手，打算干掉他们的指挥者。
拉斐尔敢说，如果不是首席执法官，W已经没命了。
W理所当然地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
拉斐尔移开视线，不想和这种人继续多说废话。
“你现在是不是很焦虑？”然而W并不想放过他，“很担心你在中心的妹妹伽罗出事？放心吧，莫罪虽然想要杀死我和小席，但她不会蠢到对中心城的其他执法者动手，伽罗不会有事……”
“嘘！”
没等W继续说下去，拉斐尔对他打了个手势。
有人在靠近。
W闭上了嘴，门外的木板走廊传来细微的嘎吱声，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W安静地听了几秒钟，半晌后嘴角微微上扬，笑了起来。
“不是敌人，总算来了。”
闻言，拉斐尔看了他一眼，与W对视上，一言不发地沉默移开视线。
就算对方眼下失败了，被罪恶之城的城主莫罪重伤，也不会让自己立于危险的境地。
聪明人向来会给自己安排好无数退路。
……
程相正坐在一家临河的咖啡厅里。
江海市和长河市邻近，只隔了一条宽阔的河流。坐在靠窗处，往左边看去，可以看到长长的河流对岸的残破城市，高楼大厦早已倾塌，好似末日城市。
而隔着一条河的对面，长河市有着林立高楼，落日的光辉穿过破落城市照在高楼墙面，玻璃反射着落日余晖，与河面流动的暖橙映衬着。
程相没有心情喝咖啡，直直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人。
身材高挑的青年留着长发，拢在脑后，容貌清俊，程相记得这人的行为举止向来都很优雅，但现在的一举一动却相当随性懒散，与这个雅致的皮囊格外不符合。
“你觉得哪边更好？”青年在往咖啡里加糖。
程相打量着使用隋眠皮囊的【生相】程傀，开口说：“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你要找我？为什么用着傀儡的皮囊？为什么故意选择这家咖啡厅，让我看着两岸的对比……
程傀还在加糖，他加了三勺后，还想继续加时，手腕却顿住。勺子在轻轻摇晃，晃动到糖洒落在桌面，让他叹气。
“真不听话。”程傀妥协般放下，看向程相，“不用那么紧张，找你自然是因为你最好用，记忆全部都恢复了吗？”
程傀的语气轻松，好像是在和好友聊天。
他最近被世界意识盯得太紧，已经不再用自己的分身，否则会在第一时间出各种意外，致使分身死亡。
程相却感觉他是故意和异常管理局开个玩笑。在他们刚从“幻境”中挣脱出来，就打了个电话通知他们，指名道姓地让程相来这里见面。
不来的话，后果自负。
于是程相就来了，【生相】程傀也如约而至，他好像看不到埋伏在四周的超凡者一样，神态自若得像是在家里。
不过也正常，毕竟他用的是傀儡，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
“你问这个做什么？”程相反问。
“没什么。”程傀说，“只是确认了，你也不是他的选择。”
程相表情一紧：“什么意思？”
“一直反问敌人很有趣吗？”程傀笑了起来，眯着眼眸，即使隔着傀儡隋眠的脸，也能让人察觉到危险。
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自若的神态了。
“嗯，我已经确认了，不在你们所有人身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生相】究竟在找什么？！
程相瞳孔微缩，他紧盯着程傀，像是想要把他剥开看透一样，没来由地从此刻的程傀身上感觉到一种危险到极致的恐怖。
他做了这么多事情都是为了找一样东西，那么现在找不到，他会做什么？
程傀控制着傀儡隋眠站起身，他伸手指了指对岸荒废城市，嘴角带着很浅的微笑：“那边，就这样放弃吧。”
“在我手里死过的人，已经没有验证价值。”
他说完，就快步走出咖啡厅，外面的风景不错，河岸上方有一条长长的路，一眼看过去很多路人在看对面毁坏的城市。有直播的、录像的、拍照的……很符合现在的人，即使隔岸的城市破坏，即使世界末日就在眼前，但依然有很多人追随热点，拍照打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相追了出来，周围想要动起来的人都被他制止，他想要程傀亲口说出来放弃江海市是什么意思？在他手里死过的人没有验证价值？这话到底是什么，他究竟还想要做什么。
莫名地，程相总觉得身体有点疼痛，脑海里一闪而过在“幻境”里被车撞到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推开了卢春方，自己只被撞伤腿……真的只是撞伤腿部吗？
明明当时感觉五脏六腑都传来剧烈疼痛，浑身都是血，几乎已经快要死了……
不，或许他确实已经死过一次。
程相眼神变得锐利，只是卢春方在他身边，不自觉地发动了那只鬼的力量，救了他一命。
走出去的程傀突然顿住，他站在护栏处，回头看向追出来的程相。
他微笑：“你们大部分人都被我杀过一次，你猜还有哪些人没死在我的手里过？”
程相一阵惊愕，刚反应过来，就看到青年傀儡的表情产生细微变化，举止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优雅，语气冷淡，语调平缓。
“他的意思是让你们努力保护剩余的土地，接下来他下手会很重。如果你们成功制止他，那就还有机会拖延末日到来，如果你们失败了，未来终将成为你所看到过的未来。”
这是刚才的那个问题，程相顿住了。
【生相】说话太诡异，难以捉摸，跳来跳去，简直像是故意捉弄人。
“为什么是我？”
程相知道自己无法反抗，只能想办法获取更多信息。
“因为你是空间类的超凡者。”
“毁灭这一切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
“太吵了。”
傀儡比起【生相】程傀本人更加有耐心，说出的话却让程相怔愣住。
傀儡隋眠指了指脑袋，语气淡淡：“【生相】不属于这里，但这个世界的本源能量对他来说很有用。而且你们……都太吵了，他嫌烦。”
“这是什么毁灭世界的理由啊。”程相笑了，夹杂着愤怒与无奈的笑，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有一道声音比他更早一步说出来。
“他现在很缺本源能量吗？”
道路右端出现了几个人，跟着温淮西、裘星河等人过来的沈也原本不想说话，偏偏恰好听到了傀儡说的这句话，有些兴趣地开口问出来。
隋眠扭动脖子朝他看去：“缺，但足以拿下你们的世界。”
沈也推了推眼镜，从傀儡的话语里发现了另一件事情：“我们的世界？能拿下我们的世界，那镜世界呢？”
“一样。”
隋眠语气淡淡，说完这句话，便沿着河岸的道路往前走去，有人想要出手拦截，却被温淮西和程相等人拦住了。
“我们就这样让他离开吗？”有异常管理局的超凡者不满。
温淮西温和地开口：“他只是一具傀儡，留下他没有用，而且……这边人太多了。”
“他肯定是故意的。”裘星河说。
他看了一眼岸边拍照的路人，没说话，表情却有点闷闷不乐，像是不理解这些人怎么面对这种事情还能作乐。
“选择一座完好的城市，要是我们想动手，一定会波及这边的无辜，就算赢了，他也只是牺牲一具傀儡。”
沈也也看向了对岸的城市，程相有些头疼地朝他走来，注意到他旁边的谢镜玉，说：“你们怎么也来了？”
“温副局打电话过来说的，我有些好奇他想要对你说什么，就干脆过来看看了。”沈也道。
“这样啊……”程相顿了顿，低声道，“沈也，在进入‘幻境’里时，你们死在他手里过吗？”
沈也：“他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程相迟疑着开口，“只是说了一句话——【在我手里死过的人，已经没有验证价值。】”
沈也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表情陷入沉思。
谢镜玉看着他们聊，等程相被人叫走后，才开口：“哥，你刚才为什么要问隋眠那句话？”
沈也回过神来，目光落在谢镜玉身上，手指微紧。
“谢谢，你觉得【生相】是你们世界里曾经的那位‘救世主’吗？”沈也不露声色。
“你是说皮西亚提过的那个五十年前出现，将入侵我们世界的邪神杀死、驱逐，又将世界隔绝的那人？”
“嗯，行事作风都很像。”沈也说。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他好像很早就默认【生相】和镜世界的【救世主】是一个人，毕竟皮西亚形容的【救世主】和郁文轩口里的【生相】几乎一模一样
谢镜玉对他哥有些无语：“……你说得像是你亲眼见到过五十年前那人一样。”
“我倒是没去想过，也不在乎。”谢镜玉想了想，认真回答道，“不管【生相】是或不是，我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杀死他。”
“你说得对。”沈也笑了一下，“看来我得和你去一趟镜世界了。”
原本还不打算过去，但今天看到隋眠后，沈也发现自己得再去一趟。
尤其是程相刚才说的那句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现在还有哪些关键的人没有在【生相】程傀手里死过？
沈也心知，谢镜玉必然在其中。
“嗯？”不知道沈也心底想什么，谢镜玉听到这话，碧绿眼瞳一下子瞪大，“你也要去吗？”
沈也点头。
谢镜玉原本还有些无聊的脸上浮现一个笑容。
“既然要去隔壁世界的话，我的力量不被压制，就是正常的成年人，哥，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吧！”
沈也：“……”
差点忘了这事。
他移开视线，谢镜玉直接伸手把他的脸给强行转过来，哼哼两声：“哥，你是不是又不想看我了？”
沈也被他固定着脸，只能目移：“……倒也不是。”
“你眼神都不敢看我！”
沈也缓慢把眼神移动回来，温和笑笑：“毕竟一看你这个样子，我就总觉得不对劲。”
他盯着因为力量被压制，而无法呈现正常形态的谢镜玉，有些头疼。
沈也心想，他还是更偏向保持纯洁和谐的兄弟关系、猫和人的关系，但谢镜玉已经和他杠上，抓到他松懈的机会，就不允许躲避，这还挺让人苦恼。
虽然沈也已经想好正视对方的感情，但是多少有点……
“你等着，过去了，我就变回真正的我了！”谢镜玉说。
沈也心情略微妙，他在想原先的自己有没有预料到这种事情？
如果知道一人一猫的关系会因为失去记忆而产生误会，导致现在的尴尬场面，应该会变更计划吧？
不过就算变更计划，沈也觉得W也会趁机下手，毕竟那家伙总是在悄悄误导他，试图看好戏。能产生这么大的误会，除了自身的问题，沈也认为W必须负责。
“你们……这是闹矛盾了？”
程相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谢镜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回黑猫，正趴在沈也的手臂上，咬着他的手指，看起来很拼命咬，但实则压根没破皮。
反倒是沈也的手腕里伸出绿色的植物，被黑猫咬碎，汁液弄脏了猫的白爪子。
“没什么，闹着玩。”沈也默默抱好猫。
“谢谢最近情况不是很稳定。”看到程相疑惑的眼神，沈也解释了一句。
谢镜玉本人不是很想在沈也面前变成猫，奈何他控制不了。毕竟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沈也就开始朝着谢镜玉动手，借着肢体接触发动能力【生命织网】，更加了解谢镜玉的身体情况，尤其是他体内与超凡能力息息相关的基因序列。
超凡能力【生命织网】与谢镜玉具有的超凡能力碰撞在一起，总是这么不稳定。
“喵喵喵！”
别说得像是我个人原因，明明是哥你自己控制不好自己的能力，连累我失控！黑猫不服气地挠了沈也一爪子，碧绿猫瞳带着哀怨，他最近很少变成猫，就是担心沈也总把他当小孩看待，结果这一失控下来，直接不用担心了。
沈也领会了谢镜玉的眼神，但他选择视而不见，继续一手抱猫，一手撸猫。
自打谢镜玉拒绝变成猫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地摸到猫了。
“看来你挺高兴的，果然还是那么喜欢猫。”
对面的程相也看出来沈也的心情不错，手都不愿意远离猫背，于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也没说话，沉默撸猫。
好像已经忘记猫对他的想法，以及自己原先打定主意要尊重、正视猫的感情。
……
既然准备去一趟镜世界，沈也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告知了在自己家里蹭吃蹭住的两闲人，便带着谢镜玉通过界门离开。
界门的传送很快，用不了几分钟，就能带着他们抵达目的地。
“去西部地区吗？”谢镜玉看他准备东西。
沈也点头：“嗯，我想去看看情况。”
“情况可能不是那么理想。”谢镜玉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沈也收拾东西，说，“酒馆目前已经关门，皮西亚大叔有点倒霉，先是被W博士的人抓走，现在又被罪恶之城城主的人带走，酒馆的佣兵想要援救，但是马丁大叔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是之前还有可能援救成功，但现在W博士败走，莫罪已经占据西部地区的神陨地带，等她彻底掌握了神的力量，估计其他人更加不可能与她为敌。”
“中心城的执法者向来负责维护秩序，抓违背中心城规则的人。罪恶之城负责收纳罪犯，莫罪这人有点嫉恶如仇，以前还有W博士可以制衡她，现在估计不行了……”
“听起来确实挺糟糕，不过没事，我此行的目标并不会与莫罪产生太大冲突。”沈也扶眼镜，缓慢站起来。
谢镜玉蹙眉：“我还没问呢，哥，你过去的目标是什么？”
他有些猜测，但是沈也否认了。
“秘密。”沈也笑说。
谢镜玉一撇嘴，直接把抱枕丢向他：“你们这种人真的很烦哎！”
最讨厌藏来藏去的谜语人。他的朋友里，谈言与一开始也很喜欢装成高深莫测的模样，不过被他教训过以后，就没有继续这样干了。
其实拉斐尔也喜欢藏着掖着，但是这人聪明，总是温柔地岔开话题，或者温声解释还不是时候，这种态度就不会让人心生反感。
沈也接过他砸过来的抱枕，笑而不语，谢镜玉也没有继续追问。
将东西准备就绪，沈也带着谢镜玉启动界门，石门泛起白光，谢镜玉先走了进去，沈也立刻跟上。
一般界门穿越的距离如果不远，通常只要走进去就能直接抵达目的地，但偶尔较远的距离，就会经过一段扭曲的怪异的重叠空间，才能到达目的地。
沈也和谢镜玉不是第一次走，但走到一半时，二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不该出现第三者的扭曲空间里出现了第三个人。
“恭候多时。”
瘦高的男人微笑着对他们张开了双臂，早已没有之前的颓废落魄模样，人看起来也年轻许多。
“想要在空间乱流里提前定位你们的位置，真不容易。”程傀轻叹。
“再不容易，你也找到了。”沈也直直盯着他，轻笑一声，“看来你为此动了不少手脚。”
沈也自认他们出发得挺快，前脚刚在长河市碰到隋眠，后脚回来就安排好一切就出发，结果对方居然已经在路上等待他们。
程傀：“确实。”
“不要在这里动手。”
暂时没时间去想对方是如何在空间乱流里锁定他们的位置，甚至守株待兔，沈也快速抓住一脸戒备的谢镜玉。
“他的目标是你。”
沈也对程傀的想法有所猜测，并未打算在这种扭曲的空间里与对方动手。
见到对方的第一瞬间，就是先撤退。
他准备得很充足，带着谢镜玉离开绝对没问题。
不过这一次，沈也失算了。
一阵尖锐的吱吱声突然响起，沈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快速摘下眼镜。但他还是慢了一步，黑框眼镜在尖叫中破碎，漆黑碎片落入他的眼里。
“唔！”
沈也心神一阵晃动，下意识捂住刺痛的右眼。
糟糕！
“哥！该死！”跟在旁边的谢镜玉惊愕地看到这一幕，快速抓住想要逃走的黑影，死死捏住。
下一瞬间，凭空出现的空间牢笼将他们分开，把沈也束缚住。撕开的空间里，冰冷的细剑直接斩向谢镜玉，逼迫他和沈也离开。
心急的谢镜玉露出漏洞，如果不是战斗本能还在，斩来的一剑就足以让他重伤。不过就算是没有重伤，他也不慎掉入扭曲空间里，好在界门的力量将他控制住，才没有落入空间乱流里。
傀儡隋眠的身手格外利落，丝毫不逊色于谢镜玉，甚至让他节节败退。
“果然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将你控制住。”程傀轻叹，盯着捂住右眼的沈也，“时间与空间的力量太强，加上有世界意识维护，如果是在世界之内，我不如你。”
“但是在这里，我对空间的掌握，在你之上。”
“你说，我要是在你面前，杀死谢镜玉的话，你会怎么样？”
程傀笑着说。
沈也没说话，血从手指缝隙流出。
很快，程傀就发现了意外。
沈也没有试着挣脱，反而越过程傀对空间的控制，利用外部的扭曲空间将隋眠控制住，制造机会，让谢镜玉抓住这个机会，一刀了结隋眠。
“哥！”谢镜玉想朝他们这里冲过来。
但傀儡是杀不死的，而且周围的扭曲空间不断被拉开，里面密密麻麻的相同傀儡正在往外爬出来，一个傀儡杀不死谢镜玉，无数个傀儡肯定能够找到机会。
程傀想要用傀儡耗死谢镜玉，他很有自知之明，也没有兴趣与格斗技巧厉害的人近身，避免被殴打。
“你的手段就这些……吗？”
程傀本想讥讽沈也，但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就看到界门的白光倏然出现，将陷入危险的谢镜玉强行传送离开。
少年消失前的表情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
程傀默然一瞬，紧盯住被他束缚的沈也。
纵然是被关着，沈也也很平静，除了最开始时露出的诧异以外，就没有过多的情绪。
他抹掉了右眼的血：“在这里你能杀得掉他，但在世界内，你杀不了。”
沈也的语气寻常，好似在和程傀聊天。
“……”
程傀没有说话，表情极其怪异。
下一秒，他终于忍不住了，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真以为我要对谢镜玉动手吗？哈哈，沈也你什么时候这么好骗了？”
“我早就确认他什么都不知道。沈也，死相啊死相，我想我对你还是很了解的，毕竟过去是我将你的灵魂从实验室里抓出来，帮你成为死相。”
程傀：“沈也，你将他保护得很好，但为什么没有想过，我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你呢？”
沈也沉默着，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
程傀的目标一直都是他。
只是由于受到世界限制，无法让本体降临，分身又不是沈也的对手，所以只好将目标转移向有可能的人。
但从那个所谓的幻境开始，程傀就一直在隐藏自己真实目标。
无论是幻境里的所作所为，还是找程相聊天，都是在故意暗示他的目标是谢镜玉。
“有一样东西被人藏了起来，那个人不愿意说，那么只好将他有可能藏的地方搜查一遍，但要是这样还是找不到的话。”
程傀慢条斯理地说着。
“就只好让他‘说’出来。”
“你这人不好对付，甚至用一个末世里活得最长久的莫争鸣耍了我好几次，让我以为他知道，结果我把他的记忆反复翻了好几遍，都找不到想要的线索。”
“他大概率是不知道吧。”
“不过你一定知道，毕竟你是那个藏起来的‘人’。”程傀指着太阳穴的位置，“我不介意将你的记忆全部翻遍，把东西给找出来。”
“隋眠，开始吧。”
程傀示意旁边的傀儡，从空间缝隙里走出来的傀儡密密麻麻地走向沈也，几乎将他包围起来，他们朝着沈也伸手，无数细长的丝线进入牢笼里，钻入他的脑袋里。
“如果你能成为我的傀儡的话，我会轻松很多。”
程傀盯着面无表情的沈也，遗憾道。
可惜四相无法成为他的傀儡，这是世界规律。
沈也终于说话了：“能安排这么多事情，甚至做到这种地步，你是本体？还是拥有大量能量的分身？”
程傀没有回答，看着丝线抽取到的沈也记忆，快速翻阅着，但很快他就发现问题了。
“自删记忆？不错的手段。”
程傀走了过去，傀儡们给他让开位置，在他的控制下，更多丝线钻入沈也的脑袋里。
“找到了！”
随着记忆越来越多，程傀眯了眯眼睛，他终于看到关键的记忆，但就在他要更进一步查找沈也的记忆时——
“嘭！”的一声响起，沈也外套的衣兜有一团漆黑的东西爆炸开来，毛茸茸的巨大一团柔软拦截住大量的丝线。
“这是什么情况？”
程傀一怔，看着一人高的巨大黑猫玩偶，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双碧绿色的宝石眼珠子紧盯着他，挥舞白色的毛爪子，一拳把他打飞！
“噗！”
程傀没在这玩意儿身上感觉到危险，也就没有防备地被一拳揍飞，连骨头都发出清脆的声音。
好在被慢一拍的傀儡接住。
“……活化。”程傀终于反应过来了，疼得直抽气，“拉斐尔的活化！他们居然还给你准备了这东西？”
被突然变大的黑猫玩偶也压住的沈也没说话。
事情发生得太意外，程傀没有防备，他也没有。
不过沈也是认出来这是谢镜玉送他的那个黑猫小玩偶，以前只是挂在手机上面，当做普通的小玩偶，偶尔放在手心里盘。
慰藉自己摸不到猫的惆怅。
结果没想到这个玩偶居然还能变大，甚至能和伽罗怀里的白色兔子一样，一拳将人揍飞。
沈也有点意外，但不多。
看来谢谢给他送的东西，都不是普通物品。
只可惜，无论谢镜玉的力量和拉斐尔的活化再厉害，也只是给了程傀一拳，就被他控制住，并用傀儡的剑穿破核心，斜斜地软绵绵倒下，被沈也伸手扶住。
“出了点意外，不过继续吧。”程傀捂着闷疼的胸口，对沈也说。
沈也捂着流血的眼睛，打量狼狈的他：“看来你的躯体和普通人没两样，一拳就骨折了。”
“客气，你也差不多。”
“没你脆弱，起码一拳打断了三根肋骨吧。”
“不是三根。”
“哦，原来是三根以上，看来你老了，骨质疏松。”
“呵呵，这是普通人类必经之路，你以后也一样。”
“呵呵，但你应该是个老妖怪吧。”
“我是人。”
“哦，老畜生啊。”
他们和气地对着话。
傀儡再次将沈也围住。
没过三秒，沈也脸色一白，差点站不住。
“厉害，断了五根肋骨，小腿骨折，脚也崴了……”
沈也艰难微笑：“看来你果然骨质疏松。”
把伤势全部转移给沈也的程傀站直身体，微笑：“舒服了。”
没必要和死人计较。
“我记下了。”
沈也平平淡淡地记仇道。
“如果你能活着回去的话。”程傀将细剑还给身边的傀儡，再次发动能力，调查沈也的记忆，诡异的丝线穿入大脑和心脏，寻找着线索。
关键的记忆被藏得很深，程傀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一样东西，但他的表情却倏然一变：“这个是……”
沈也依然没说话，脸色苍白地看着他，嘴角却缓缓上扬，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沈也，你想死吗？”
程傀的表情变得阴沉，接过傀儡的细剑。
但他刚有动作，眼前的空间倏然产生变化，倒在地上的黑猫玩偶扭曲着变成人，一把尖锐的军刀直直插入程傀的面门！
“你才是在找死！”
冰冷的碧绿眼瞳发狠地盯着他，瞳孔紧缩成一条竖线，充满杀意的危险浓郁可见。
替换？程傀反应很快，被沈也传送离开的谢镜玉是和被活化的玩偶交换了！
没想到那个玩偶居然还藏了这么一个能力，谢镜玉还真是……不要命地重视沈也。
程傀的目光注意到谢镜玉嘴角溢出的血，以及腹部渗透出来的血，他知道这是谢镜玉替换过来的代价——承受了黑猫玩偶身上的伤势。
“你们这些人……还真是可怕。”
谢镜玉就不怕黑猫玩偶早就被他撕裂成粉碎吗？
程傀无法理解谢镜玉怎么敢替换过来，如果黑猫玩偶被弄出粉碎，谢镜玉替换过来以后，就会承受同样的伤势。
一不小心，便是必死无疑。
“给我去死！”
谢镜玉已经顾不上这么多，无情地攻击着程傀。
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也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要快一点杀死【生相】程傀，让他再也无法伤害到沈也。
如果脱离危险之后，他还活着，他会先把将他传送离开、独自面对【生相】带来的危险的沈也狠狠揍一顿，不留情的那种！
谢镜玉恨恨地想着。
程傀的警惕性很强，无数丝线和傀儡试图阻止突然出现的谢镜玉，却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彻底崩落满地，失去超凡特性，化作寻常的物品。就连他身上的一些防御措施，在谢镜玉的面前也都失去效果。
“无效化！”
漆黑瞳孔骤然一缩。
这一刻，程傀与寻常人无异样。
被杀了，就会死。
脸部被军刀直接劈成两半，头颅在坠落，程傀漆黑的眼珠子依然直勾勾地盯着被谢镜玉护在身后的人。
沈也猜到了这个发展吗？
程傀不知道，他看见沈也捂着渗血的右眼，睁着左眼与他对视，但视线的焦距很散。
也是，这家伙是个近视眼。
【生相】的脑袋坠落入扭曲空间的地板，变成僵硬的木偶头，作为眼珠的黑曜石滚落在地上，被谢镜玉恨恨地一脚踩碎。
该死，居然不是本体！
……
…………
沈也睁开眼睛。
正身处陌生的环境，他一下子提起警惕心，伸手撑着床就要起来，但刚一有动作，胸口传来的疼痛让沈也发出一声闷疼，又倒了回去。
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还有我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伤？
沈也难以动弹，忍痛观察着周围的场景。
这是一间很干净的房间，窗帘遮掩着外面的景色，沈也眯着眼往外看，偏偏是个近视眼，压根看不清楚，只看到窗帘好像被划拉成一条又一条的，像是被猫划过？
虽然没能和猫亲近，但外婆养过猫，沈也知道有的猫很喜欢用爪子扒拉窗帘。
看来这个房子里有养猫。观察之后，沈也内心没那么紧张了，他艰难坐起，想要寻找自己的眼镜，奈何床头空空，什么都没有。
他还想下床，但人还没下去，房间大门被一脚踢开。
“哟，醒了？”
非常不客气的声音响起，沈也转头看去，不戴眼镜的眼神带着戒备与提防，相当锐利。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起来，沈也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对方的身影，是个身形修长的男生，黑色的头发上还有两簇突起，但他看不清楚，听声音很好听，就是语气不好，像是压着怒气。
“那个……”沈也琢磨着怎么开口，想要弄清楚现在的情况。
但他还没开口，男生却好像被他吓了一跳，两三步冲到沈也面前，看不清楚的脸一下子出现在模糊的视线里。
“你刚才那是什么眼神？”
男生长得很好看，眉骨锋利，带着几分冷意，眼瞳是碧绿色的，明亮干净如森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鼻梁高挺，不带柔和，下颌线清晰利落，带着少年的凌厉意气，又透着不好惹的疏离与冷酷。
不过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头顶的黑色毛茸茸耳朵，激动地抖了抖。
沈也顿住。
沈也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真的？还是假的？看起来很真，很好摸的样子。
“你别告诉我，你又失忆了！”
猫耳少年有些生气，微微鼓起脸颊，瞪着碧绿眼眸，捏紧拳头，好像只要沈也敢说失忆了，他就要一拳揍在他脑袋上，使用物理复苏记忆大法。
沈也：“……”
好凶。
心脏被吓得疯狂乱跳。
但沈也的外表看不出来，依然冷静自持。
他想了想，尽量委婉地说：“我没失忆，我知道我是谁，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也说得很慢，观察着男生近在咫尺的表情，发现他冷酷的面容下带着一抹藏不住的关心，这才将话说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是在放学的路上……”
“完了！”沈也的话没说完，谢镜玉先躺尸了。
“我都想好了，等你醒过来，我先给你几拳，报个仇先。”谢镜玉拉开和沈也的距离，埋怨地说了两句。
结果居然又失忆了！他哥这也太狡猾了，谢镜玉心底忿忿不平，不过他更恨程傀，毕竟如果不是那家伙，沈也怎么会又失忆呢？
沈也没说话，看着男生在床边来回走了几次，愤怒地摩拳擦掌，不过并未感到危险。
“你记得你现在几岁了吗？”走了几回后，谢镜玉停下，站在沈也面前问。
沈也：“嗯，十六岁。”
“嗯？”
“多少？”原本只是想要确认沈也的记忆停留在什么时候，谢镜玉一听这话，来劲了，又没忍住凑到沈也面前，紧盯着他。
沈也：“……”
他发现不对劲了，这个男生盯着他的眼神变得太热情，充满了惊喜，这让沈也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又说了一遍：“十六岁。”
“哈！”男生得意地笑了起来，“这下子你得叫我哥哥了！”
沈也：“……”
他虚弱地笑了一下，看着惊喜且没脑子的猫耳少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观察、整理自己获得的所有线索。
确定了，这或许是他以后认的弟弟？
男生高兴了一会儿，再看他冷静的模样，又懒得笑了，干脆坐在床边：“哼哼，一看你这个样子，肯定又在琢磨乱七八糟的事情。算了，我还是先给你说重要的事情吧。”
“首先我是谢镜玉，你的猫。”
谢镜玉一撇嘴，直接说了出来。
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他遮掩事实。
“其次，你现在断了五根肋骨，小腿骨折，脚崴了……腹部还中了一剑。”谢镜玉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沈也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卢春方的转移伤势的？早知道就不过去扶他了！
谢镜玉头顶的黑色猫耳往下压了压，贴在脑袋两侧，连身上的气压都变得低落委屈，看得沈也莫名心虚。
好在谢镜玉的压抑气场没有停留太久，他就快速把情况简略地说给沈也听，包括传送过来时出现失误，没有抵达西部地区。
但好在传送到沈也之前定位过的村庄，谢镜玉索性就把受伤太重导致昏迷不醒的沈也背回小破屋了。
“都怪你强行把我传送走，害得界门能量不足。”谢镜玉说。
沈也：“……是我的错。”
“都怪你乱转移伤势，要不然也不会弄成这样。”
“嗯，也是我的错。”
“还怪你什么话都不说，学谜语人，害得我现在连你过来是做什么都不知道！”
“确实，都是我的错。”
沈也无奈地按着太阳穴，看着谢镜玉在面前数落他，未来的自己怎么做事这么不周全，害他心虚，不敢直面面前的人，说多说少，全部都是错。
“哼！还怪【生相】，要不是那死东西，我们怎么会落成这个下场！”眼见沈也都虚心接受了，谢镜玉消气一些，软乎乎的黑色猫耳耸立起来，他冷哼一声，提起罪魁祸首，“那家伙，下次再看到的话，我一定杀死他！”
要不是【生相】这个见不得人的家伙又是操控傀儡，谢镜玉必然能够一击杀死他。
“嗯嗯。”沈也点头附和。
他注意到了，谢镜玉背后的猫尾也在不高兴地摇晃着，跟着他本人一起表达不满，生闷气。
沈也心想，未来的他还挺会养猫，这不挺可爱吗。
“还有你。”谢镜玉又瞪他了。
“我？”
沈也指了指自己，不是已经指责完了吗？
“除了你还有谁？”谢镜玉理直气壮地对失忆的十六岁沈也说，“你能不能少暗戳戳地耍阴险？阴人也就算了，还每次都瞒着我！”
后面才是重点。
十六岁沈也：“……那，下次一定？”
“你最好记住现在的话。”谢镜玉哼哼两声，非常不满，但是对现在的沈也不满，好像又没什么作用。
“算了，等你恢复记忆，我一定把你打一顿，你饿了吗？”
沈也：“……”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饿了。”
算了，就算被谢镜玉打，也是以后的自己，和他十六岁的沈也没关系。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谢镜玉急急忙忙跳出去，现在轮到他养受伤的人了。
沈也看着他风一样的背影，沉思，猫会弄吃的吗？
谢镜玉不会叼来老鼠吧？
如果带来的是老鼠，他该怎么办？
沈也躺下，总觉得一切都好玄幻。
不过他能够确定，谢镜玉没有骗他，那双眼睛和那个智商骗不过自己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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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在攒怒气值的谢谢：又辱猫了（猫拳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