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王亮

第5章 王亮

屋子里黑漆漆的,十五岁的少年借着月光,艰难地翻阅着自己桌上的那本《卢师论》。

“阿亮,快睡吧,明日你不是还要去张先生家吗?”眼盲的母亲在扶着门框进来。

“阿母!”少年连忙过去扶住她。

他是王亮,因为家里黑漆漆的,用不起油灯,所以母亲许下愿景,他叫亮,弟弟叫明。

他出生于訾玉山麦秆村的一户渔人之家,父亲早年出海打渔的时候,被大浪卷走了,船毁人亡。

他们按照村里的规矩花钱置办了个石门墓,将父亲的衣物放了进去。

自此,家里的日子过得更为拮据了。

母亲一个人供着自己和弟弟王明长大,她为着那几两银钱,整日整日地绣花补衣,熬瞎了双眼。

少年心里泛起疼:“阿母,我知道的,您早些休息,我再看几眼。”

“好好好,别熬坏了身子,孩子,早些睡吧!”母亲细细叮嘱。

王亮点头应好。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月光下泛着一丝童真,他抱着那本《卢师论》,望着窗外满天的繁星,露出了微笑。

家里穷,他要考取功名,他要让母亲不再辛苦,所以他拼了命地学,四处借书来看的同时,还不辞辛苦地跑向别村去请教先生。

康朝注重文教,除诗,词,赋,论外,还增加了一门科目,《卢师论》。

这是康朝天禧帝时的帝师卢风清与其闭门弟子一同创作的,卢风清辅佐天禧帝时期,创就了天禧盛世的治世局面,是天下文人子弟崇拜的对象。

王亮也不例外。

他的诗词赋论都不好,一塌糊涂,可偏偏极其精通《卢师论》里阐述的各门道理,偷偷攒着钱买了一本,至此爱不释手,连纸张都被翻阅得发黄发皱。

卢风清在书里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倒背如流。

他抱着这本《卢师论》坠入了梦乡。

次日,他找到自己的发小柳恺,一同步行去往十几里外的土墩村找那个曾经的落榜考生张先生去请教知识。

两人走了几个时辰的路,还没来得及歇息,便急急挤进了张先生挤满了人的的茅屋。

张先生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严肃古板,偶尔会对来拜访的孩子们不太友善,甚至是发怒,许多孩子们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便不再来了。

柳恺就因受不了他的脾气而跑过。

王亮不同,他的态度一直很谦和,干什么都带着笑,恭恭敬敬的。

因此,张先生对他的态度并没有特别恶劣。

他每日都认真听着,可是却没有什么效果,诗词赋论总缺了那点韵窍。

张先生说他是顽石,一块在诗词歌赋上永远开不了窍的顽石,可却又是宝玉,一块能够在《卢师论》的策辨中极其出彩的宝玉。

王亮记住了这句话,却只记住了后半句话。

他在诗词赋论上,总是死记硬背,不晓得去钻研,也不会创作,只晓得读死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他十八岁这年,侥幸过了乡试,在会试中,因《卢师论》辩论出彩被考官注意,也过了。

《卢师论》在康朝,不,或者说卢风清的话在康朝几乎就像是某种硬通货。

他要进京赶会考了。

在离开家乡的前一晚,他和弟弟躺在槿湖边的沙地上,望着漫天的繁星,互相谈论着对未来的期望。

“哥,你一定能成的!我和阿母等你回来。”王明笑着说道。

王亮逗着弟弟:“那没考成呢?”

“嗯…那也等你回来!”

兄弟俩大笑。

次日,母亲和弟弟挽着他的手,和他来到了槿湖旁。

“有事儿一定要报信啊!家里一直等着你,和阿恺遇着了要互相照应!”其实母亲已经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了,临别时还是忍不住流了眼泪。

柳恺昨儿已经和他爹入了京,一起去做生意。

王亮已经登上了船,眼中酸涩,对着母亲点着头。

船夫划着桨,荡漾的水波泛上沙岸,看着渐行渐远的对岸,王亮感慨万千。

一向不善诗词歌赋的他突然向着对岸道:

“待到槿花重开日,终见我携明灯归!”

他叫王亮,明亮的亮。

……

到了京都,他才知繁华二字如何摹写。

康朝京都也正处鼎盛时期,来往商贩如流,叫卖声不绝于耳,人群拥挤,建筑林立,街上都是衣着鲜亮的百姓。

望着繁华的京都,他心中涌起的除了向往,还有那因为卢风清而埋下的崇大抱负。

母亲辛苦攒了一年的钱,全部给了他,他想尽量省着一些,可是京都的旅馆价格都是大差不差,他咬着牙住下了。

同舍生的穿着鲜亮华丽,吃食也是奢华,举手投足间皆是气宇不凡。

而他粗衣麻布,吃着母亲准备的干粮,却在那群富家子弟看过来时,悄悄地挺直自己的腰板。

王亮告诫自己不能自卑,否则就输在起点上了。

卢风清也是出身寒门,却也有如此成就,自己也可以。

到了夜晚入睡之时,他落泪了。

他是第一次睡这么柔软的床铺,躺上去那一刻,竟因此流了泪。

母亲和弟弟睡的都是硬木床板,这样柔软的床铺他们何曾睡过……

他觉得京都的月亮都是圆的…要比家乡的圆的多。

住了一日他便不再住了,随便租了支便宜的小舟,在舟上度过了几日。

终于到了应试的日子,他怀着满心的期待入了考场。

………………

他落榜了,其他的科目无一例外,综合起来,他并没有考上。

《卢师论》有一个单独的考榜。

他的《卢师论》入榜前三,在自己懊悔与悲伤之余,又带着些不合时宜的惊喜与骄傲。

在这个结果出来之后,他漫无目的地在京中游逛了几日。

他学会了喝酒,时不时就揣着一壶酒,坐在江边,望着远方,想念着家。

有一富商巨贾,极其崇拜卢风清,只可惜不懂读书,看了科举榜后,欣赏王亮,想将王亮招入了家中,做自己孩子的教书先生。

王亮深知这并不是自己的理想抱负,却又无能为力。

他没钱了,王亮被生活困住了。

他在那位商富巨贾的家中教了一段时间的书,这位富商极其尊敬他,冠他以“先生”之称。

王亮板起了脸,做起了严肃的教书先生,在谈到自己曾经的理想时,一脸骄傲,他的腰杆越来越直,行动作派完全剥离了曾经的贫苦王亮。

他有了自己无名的骄傲,有了自己无名的傲骨。

康朝在天庸帝的统领下一步步走向腐败,诸侯争霸,最终爆发了“五王之乱”。

是五个在康朝前朝受封的诸侯王联合发动的战乱,而此时边沙匈奴闻风而至,不断侵扰着康朝边境,军中战士疏于军练贪图享乐,因此不战而溃。

康朝山河顷刻沦陷,家国不复往日繁华,百姓民不聊生。

终于,五王杀进了京都之内,天庸帝竟为保命,跪于五王,让出了大量兵权,只求存一个“皇帝”虚名,在这同时并割地讨好匈奴,一时间激起万千民愤。

王亮心中愤慨不已,怀着保家卫国的抱负,当即就辞去了自己教书先生的位置,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地写下了《叹国书》。

他结合了《卢师论》中的一些策论,再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描述当今国家危难还有国耻,在民间迅速传阅开来。

他到处宣扬朝中的祸乱,怒斥天庸帝的卑微懦弱,百姓们的情绪十分激动,竟隐隐有发动暴乱之势。

他被抓了,天庸帝以乱党之名扣押了他和另外几个书生,这更加激起了民愤,天玄帝不敢杀他们,怕引起暴乱,便扣押着他们。

这一扣押便是五年。

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的五年……

牢狱湿寒苦冷,陪伴他的声音只有铁窗外的风声,四周囚徒的吼叫声,还有若有若无的水滴声。

他忍着饥寒交迫,从不拿正眼瞧那些狱卒。

因为凄苦的环境压不垮他直挺的腰杆。

……那漫长的时间呢?

一日接着一日,一年接着一年,外面的星空,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外面的世界,物是人非,天翻地覆。

王亮的骄傲与抱负在这十年内被消磨殆尽。

他想母亲和弟弟,他想回家看看。

终于,他被放出来了。

曾经繁华的京都,现在全是流民,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天玄帝今年驾崩,如今是他不足五岁的儿子当政,太后一党妄图涉权干政,被老一辈的臣子们拼死守住……这是王亮从流民口中听到的。

可他捧着自己仅剩的一些私银,凄苦一笑,他驼着背,蜡黄的脸上划过泪痕。

他已经快四十岁了。

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怀着回家的期望,跋山涉水,到了槿湖,拿出那最后一点私银,上了船。

夜幕里漫天都是繁星,蝉鸣声聒噪,船夫哼着小曲儿,在船头划着桨,缱绻的夜风吹拂在王亮身上,好像裹挟了家乡的味道,令人产生丝丝迷恋。

他睡不着,脑中翻涌着无尽的思绪。

只要母亲和弟弟还在就好了,有他们在,一切困难都可以挺过去,再困苦也可以熬过去,自己也许可以在村里当个教书先生,有那点银子,母亲也不用再自己熬着了。

他心里燃起了新的一簇星火。

漂泊数年,他终于回到了麦秆村,他不认得村里的人,村里的人也不认得他。

他徒步走遍了全村,找到了自己家的屋子,里面空无一人。

终于,在去往槿湖沙地的路上,他看到了儿时一同玩乐,一同求学的玩伴。

“阿恺…柳恺!”

“哎哟,是阿亮吗?”

“是我,遇见你太好了!那个…我阿母和弟弟搬哪儿去了?屋子空荡荡的,哦哦是不是阿明娶媳妇了?所以他们搬到邻村……”

“死喽,早死喽。”

“我回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被五王乱党屠了。”

“现在呀,村子里都是别的地方跑来的流民。”

“……”

王亮静默着,望着远处空荡荡的,承载了儿时记忆的破屋,泪痕无声划过眼角。

他突然拍着胸脯大笑起来,涕泪纵横间,他想,在乱世的人生到底是,跌宕起伏。

“我也是落得一个漂泊无依啊哈哈哈哈…”

混乱间的他,满脑子都是那天沙地上的对话。

漫天的繁星撒下对未来无尽的期望。

“嗯…那也等你回来!”

说这话的人没等着他了,他们兄弟俩到底是谁失了约呢?

——

麦秆村多了个疯子。

他像是疯子又不像疯子,因为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疯。

到底是不是真的疯子,来到这里的流民也不知道,大家都忙着逃命生存,可怜的人哪里都是,有谁会在乎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呢?

麦秆村唯一的,真正的村民柳恺,每天都给他送着饭。

那疯子蓬头垢面,整日在村子里疯跑,口中咿咿呀呀地叫喊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句子。

他清醒,沉醉,清醒时,揣着一壶不知哪得的酒,和村里的小孩讲着京都趣事,沉醉时,就哈哈大笑,往外念着自己学过的诗词歌赋。

他重复最多的是一句诗。

一句村里念过书的先生们也没听过的诗。

他说:

“待到槿花重开日,终见我携明灯归。”

——

柳恺想去做些商贩生意,这年头哪儿都是难民,养家糊口非常不容易。

他已经有了妻儿,和他们一起住在土墩村。

这几天他已经来回去槿湖上看过了,风声不紧,大抵是没有官兵会来勒索扣押他们这些渡湖商贩。

望着滔滔江水,他不知怎的,想起了王亮。

这位三年前回到麦秆村就疯了的发小。

他就着那点发小情谊,连着给他送了一年的饭,之后他要搬去土墩村了,两人就断了联系。

他想,该去替王母看看他的吧。

他带着一点儿地瓜和一壶便宜的烧酒,回了麦秆村。

村长已经换人了,整个村子更像是个流民收容所。

他满村子转,却没有看到那个疯子的身影。

行走于石子路之间,他看见了那位新来的村长,流氓跑上前拦了下来:“哎哎哎刘叔您等等!”他喘着气:“那王疯子呢?”

刘村长叹了口气。

“唉,去陪他阿母和弟弟了。”

“啊?什么时候……”

“去年,你没管着他之后就没人管着他了,王亮清醒啊,去訾玉山,拿着条粗绳,在那儿高树上吊死了。”

“我找人给他埋进山坳里头了,按照这村子里旧俗随便弄了个石门墓,让他葬在他父亲旁了。”

风呼呼地吹,枯黄的落叶落在脚边。

“唉,王亮不疯啊。”刘村长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离开了。

柳恺的眼泪不知怎地就流了下来,手里的地瓜和那壶烧酒已经掉落,撒了一地。

王亮啊,不疯。

他可能只是累了。

作者有话说:

架空历史!架空历史!架空历史!架空历史!呜呜,肯定有一些略微粗糙的地方的,见谅~写的时候其实想到了《送东阳马生序》,总感觉有些地方像像的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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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主顾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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