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与你,孤星对悬月[VIP]
“什么?我爹不想见我?那喊我回来作甚?”颜酌一上来就是三个疑问句甩给门口传话的人。
但他也不管不顾,直接拉着自己乌怏怏的一群人钻进了府,绝大多数都穿着制作卤煮时的脏厨裙,贵府化身接待所。
但似乎现在并没有人在意这个。
待在前厅看书卷的颜尚书也是一阵无语。
早猜到这些话对颜酌起不到震慑作用了。
其实自己还是想念儿子的,想探出头去看看又得守着自己这张老脸,又让人放下狠话,其实又心知肚明儿子的脾性。
“我们这样大摇大摆进你家,这不好吧?”顾涯有些担忧。
颜酌只淡淡看着颜府的牌匾:“不会的…其实你可能还没有明白。”
“我把我卤煮店的牌匾带走了,其实就是孤注一掷。如果我们想要涉水,想要身处权力的漩涡去探水到底有多深,那就不得不做出复出的准备。”
“如果事后你我全身而退,那么这牌匾就带回河西去,我只不过带着伙计们休整了几日。”
“但如果不能,其实是极可能,我真的要重新回到颜家,拾起自己曾经摒弃的一切。”
“我要落俗了。”
顾涯心下微微惊愕,随之涌上心头的是微微的愧疚。
他的几番话,竟然让一个渴望自由的人舍弃了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别愧疚了,我最讨厌别人觉得欠我。”
“什么都不足以撼动我做什么,我只不过从心而为。”
颜酌轻笑着,也迈进了门。
“求个答案嘛。”
顾涯心下微微一动。
但是那抹愧疚感永远也抹不去,他是作为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去欺骗了一个本在墓怨里可能拥有自由自在生活的人。
他卑鄙地,无耻地选择了他涉入探查的目标,一切只承蒙当年的数面之缘。
叫他如何不愧疚。
即使…即使墓怨只是一个虚假的世界……
“别再多想了,优柔寡断,这其实很不像你。”
“而且这朝堂我是越看越有趣了…我插插手吧,也让我那老爹省省心。”前面那句他压低了声音,后面那句他却拔高了声调。
正堂里的颜尚书,都快把半个身子伸出桌子了,就等着听到他这句话。
朝堂上以沉默寡言,肃穆压迫的颜尚书,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带回来的什么朋友?竟然把这头倔驴给劝回来了。”
他正了正衣襟,信步从里走出。一副打量人的严肃样子。
“回来了?”
鼻腔里哼出气:“哼,还知道回来!”
其实这位老父亲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儿子今天回来,才特地在正堂坐了一整天,手上的书卷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卷儿。
颜酌露出了一个极其讨巧魅惑的笑容:“我的爹呀!”
“您这样一说,好像每天使唤曹叔过来找我的不是您一样。”
顾涯和其余人:……
呃…这对父子平时就是这么相处的吗?
他压低声音上前:“爹,我回来是有要求的,晚点我们在书房议事,这位是我的朋友…和顾二那个仆役有点儿交集。”
颜酌远远看了顾涯一眼,用嘴型做了顾二两个字,顾涯心领神会。
是他们商量好的,捏造一个可以是涉事但是又不容易被探出来的身份。
“但他来的路上受了点伤,我先带人去治治他。”说完,颜酌也不管自家老爹的神色有多异常疑虑,便招呼着自家的医师过去了。
就这样他们顺势进了后院,方便后续的协作,也方便现在上药。
约莫一个时辰,晚膳还没备好,他们来到了书房。
今夜无月,气候骤冷,不知明日是鹅毛大雪,还是飘飘细雨。
二人刚迈入书房,颜尚书便刀枪直入。
“你认识卢风清的儿子?”
顾涯先是一顿,恭敬作揖行礼,随后才开口。
“是的,有时我也是在顾府留过一段时间的,后面来被发卖到了河西,我同阿权是旧识。”
“发卖…”颜尚书的眼神如实质般刺来。
“照康朝惯例,大户人家要发卖一般也都是发卖到蛮夷边境吧?你怎的被弄到了河西?”
颜酌不开口,自顾自坐下喝着茶,微微抬眼,观察着局势。
老爹是在拿刺刀探,如果这关过不去…
一切都将溃不成军。
“是的,因为河西有人觊觎我的能力…基于我能力的就是我的养父养母,他们是在河西做生意的。”顾涯不动声色地接招。
“能力?什么能力?”
顾涯平视着颜尚书,没有丝毫退却。
颜酌表明自己是他的好友,而他这个作为父亲的,除了对外人的怀疑,对自己身份敏感的恐惧…更多的还是在帮自己的儿子。
探清身边人的门户。
他故作紧张,深吸一口气。
“我是通墓官。”
“!”颜尚书陡然抬头,惊愕地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转过头用质问的眼神看着颜酌。
而颜酌也展现着他惊人的演技,装出了一副吃惊的模样。
他们在赌…在应对颜尚书的一系列问话的同时,把顾家的底细也探出来。
“…这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是不是顾相和国师的谈话被你偷听到了?”
果然……
卢风清和老派大臣们,都有谈过“通墓官”这一概念。
“不是,我只同阿权聊过,他是知情的。”
这其实又是一个谎话,阿权从小便被国师好好护着,早早被送去了顾家,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其实一直存疑。
但他们就是赌,拿当下京城的限制,拿当下世家的限制赌。
赌颜尚书不会去考究,用已有的线索套出未知。
颜尚书沉默了很久,最后询问。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你想怎么做?”
“我就是一个跟随在二少身边的仆役,不奢求任何东西,只求搞清楚关于我的…”他抬起眼,眼里盛满了滚烫的真切。
“我的真相!”
是啊…为了这心心念念的真相,烫坏了心,伤坏了魂,还来不及回味那千年前隐晦到恐惧的情感,便匆匆抛下一切回来了。
“当年国师说过,如果遇到有缘人…就会请告诉他关于这份隐晦职业的职责。”颜尚书在许久后终于开了口。
“他已经收了徒了,如今离世,新的掌舵手已经开始接任了。”
听到这里,顾涯的心脏狂跳起来…
是温无痕…是温迹!
他顾不得其他,一时失了神:“我能去见那个徒弟吗?”
“我…我可以知道关于通墓官的一切吗?”
颜酌在他身后轻咳以提醒,颜尚书的眼神如钩子般刺来。
颜尚书微微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行事存于迹,于世不留痕,淡泊名利以泊天下。”
“你的身份,你的能力是天降的,似乎这一切听上去,极为奇异,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我说的,便就是你的责。”
行事存于迹,于世不留痕,淡泊名利以泊天下…
顾涯心脏微微抽痛。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所有人都忘记你。
那你又为什么要取一个“迹”字呢…活脱脱地让我知道,闹我的心,勾我的魂吗?
可是从我知道那一刻起,无痕便再也不是无痕了。
一切都有迹可循。
这忽然的失神,在书房的二人里看来,就像是他对于往事的遗憾和感念,对自己身份的怅然与恐惧。
可此往事并非彼往事啊…
“我大概清楚你们想要探寻什么了…这些东西是重中之重的秘密,别再幻想什么深涉朝堂了…”颜尚书冷哼一声。
“颜酌,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颜酌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你们要找的真相在京城,但是不在朝堂,别白白搭了性命…”颜尚书说这话时,眼睛冷冷瞟向顾涯。
该说不说,二人之前一番雄心壮志,似乎要在朝场掀起腥风血雨的模样倒是烟消云散了。
颜尚书往前走了几步:“往别处下手…别连累无辜的人。”
他拍了拍顾涯的肩,语气没什么起伏。
“用晚膳吧,贵客。”
颜大夫人此刻急匆匆冲到了书房门前,差点迎面和颜尚书撞在一起。
“我的好酌儿!”
“哎哟,我的好媳妇!”颜尚书惊吼。
“啧,老东西一边去碍眼,快,娘给你炖了肘子!快来吃,快来吃!”这位夫人热泪盈眶地冲上来。
颜尚书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叽里咕噜几句,愤愤离开了。
“哎这位就是你的朋友是吧!”相比颜尚书,颜夫人简直是毫无心思。
她似乎很开心,絮絮叨叨的:“这么久没回来了,还结交了那么多江湖好友,哎呀,这么俊的一张脸怎么伤这么重啊?去寻医了吗?”
她甚至连顾涯都关心起来。
“我没事……”顾涯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暖了一下心脏,带着和善的笑意回应。
“来吧来吧,我们家酌儿也好久没回来了,大家一起喝一杯!”她笑容和蔼。
颜酌不轻不重地抱了抱自己的母亲,向顾涯使眼色,小声道。
“我娘以前是京都里御厨的女儿,人称肘子西施…”
“哎呀,胡说八道什么呢!”颜夫人笑着打了打他,随后呢又嗔怪:“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还得要你和我爹盼星星盼月亮才能把你盼回来……”
“唉哟,行行行行行,客人都饿了,我们快去吃饭吧。”
门口又接二连三冒出他的大哥三弟四弟的身影。
他们面上都透着喜悦。
“好哥哥!”
“老弟!”
顾涯置身于温暖之中,却也置身于温暖之外。
未知的真相像是鱼饵般一点一点引诱着自己,他一刻也等不及,一刻也等不了,想要马上知道,快快知道……
你说他到底回想起了什么?
其实一切都模糊不堪,追寻不到踪迹,无痕似乎真的做到了无痕。
可当年那一丝隐秘的情感。
却真真实实地留下了实际。
一场尖锐的审讯,一顿热闹的晚宴,一间舒服的客房,一个冰凉的夜晚。
不浓墨重彩,仅轻描淡写地勾勒了他这一天。
他望向窗外,伸出手指,似乎想勾勒今晚的月色,脑子里全是不一样的月影痕迹。
可他猛然想起来了什么,翻了个身,忍住面上伤口的疼痛,控住内心的苦涩,笑了笑,就当喂自己了一颗糖。
今天没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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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得很早,迎着冷风,在后院里坐了很久很久,颜酌明白他心事重重,和他用了早餐之后,便重新踏上了他们的征程。
“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去接触谁?如果说是追寻你想的真相…”颜酌抬眼看他,不咸不淡补充。
“我爹可随便我去向,你可别再怀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愧疚之心。”
“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想这么多,就是纯虐待自己了。”顾涯淡笑着,然后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你愿意去找顾添吗?”
颜酌的肆意点到为止,举起双手投降:“我最多给你提供门路,我可不想见他。”
死对头见面,冤家路窄…更何况当年两个人就跟鹌鹑一样去偷听到了秘密,现在一个潇洒卖卤煮,一个风光当榜眼,彼此相见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更何况现在五大世家关系紧张,各种限制不断,这样倒像是他颜家要去攀附顾家了,天庸帝又生性多疑…
是的,按照事实而言,他不可能为了顾涯去冒这个险。
“好。”
是啊,剩下的就交由他自己吧。
颜酌派了信件给顾添,只说故友重逢于谪仙楼,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他。
并且还着重强调要带上他的家仆。
“阿权。”
署名除了颜酌。
还有顾天涯。
收到信件的顾添还是惊讶,然后又看到了专属于颜尚书的玉印(颜酌这王八蛋偷过来的),心下怀疑,但还是来了。
“……”顾添整个人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顾天涯?”
眼前的人虽然满面伤痕,但是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还是很好认。
没错,仅是眼神,并非相貌,他在墓怨里的相貌和他在现实中的相貌并非完全相似,会做出轻微调整。
可他的眼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只是此刻装满的不是狂傲和志在必得,而是满满的成熟与淡淡的哀伤。
“此乃欺君之罪…等等,你是假死,难不成温迹也……”
“不,他真的死了。”他斩钉截铁。
“…你今日唤我来有什么事吗?”顾添看着他。
顾涯见他询问,便开门见山“:我今日有一事相说,也有一事相求。”
顾添摆摆手,示意他说下去。
“我是通墓官。”
这话一出来,在场的两人都惊了,顾添更是差点把一口茶喷出来。
“你……”
“是的,我知道一切,也知道这位阿权的身份…”
桌子对面的二人陡然警觉起来。
“我只是想求一个真相!”顾涯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悲切。
“我想找。”
“国师的那个徒弟。”
顾添看着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惊愕:“如果你是想拜那个徒弟为师的话,那你还是算了…他已经收了徒弟了,其中还包括我的弟弟。”
那就对了……
顾涯依旧用一种坚定的眼神看着他,顾添知道,这个人可能知道的秘密还有更多,原本不想引火烧身,可是这眼神却越看越熟悉……
他和阿权对视了一眼,阿权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那是一个表达信任的方式。
阿权留在了这里,和顾涯单聊。
“我只想知道…他在哪里?”
一切都不重要了,他想知道他在哪里,他想知道…他想知道在五王之乱之前。
新的掌舵人,把时针的刻度控制在了几时?
作者有话说:
顾芽芽:“不,他真的死了。”
内心:呸呸呸,不要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二十万字粗卡!后面会有一点点虐了…时间的摆针,该滑向被保护的孤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