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大火
沈延青把东西搬进号舍,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京城贡院的号舍三年内最多用两三次,而且不是每间号舍每次都有人用,可想而知是有多脏。
云穗从乡试就备了做卫生的器具,沈延青也是会干活的人,所以打扫起来很顺手,就是把门口看守的兵丁看得一愣一愣的。
把号舍打扫干净,沈延青一边坐着歇气,一边看墙壁上前人留下的墨宝。
上面有名字接龙,有“到此一游诗”接龙,沈延青一边看一边笑,直到看到一个名字,他愣了一下。
林伯山!
这不是当今首辅吗!
沈延青顿时坐直了起来,乖乖,他也是运气来了,坐到了首辅坐过的号舍。
看来这次运气不错嘛。
他接着往下看,又看到一个名字,抿紧了唇。
李元梅......
沈延青咂了咂嘴,原来李讲郎也坐过这间号舍。
李讲郎虽然才华横溢,但仕途多舛,这个号舍的官运应该不准。
沈延青晃了晃脑袋,将脑袋里的那点封建迷信甩了出去。
休息够了,沈延青又把云穗准备的油布拿了出来。
春闱的天气比秋闱时寒冷,云穗特意备了两顶油布,一个让沈延青挂在门前,一个让沈延青支在顶上,这样便是屋顶失修,或者碰上雨天,沈延青也不会受寒。
等把两顶油布安置好,阻挡了寒风,号舍内顿时暖和了许多。
沈延青趴着打算眯一会儿,但觉得脚有些冷,发现自己忘了生炭盆。
他拍了下额头,无奈笑了下。
小夫郎平日把他当小宝宝照顾,只差没有把饭嚼烂了哺到他嘴里,就算外出玩耍,也会在出门前把他的饮食炭火准备好。
他被小夫郎伺候到天上去了,这一时离了小夫郎哪里照顾得周全,只有冷到自己了才想起生火。
把小夫精心备好的银丝炭扔入炭盆中,沈延青又往水壶里添了水,放在炭盆上,水开之后往里面扔了一包小夫郎备的驱寒茶包,美滋滋暖呼呼地等着喝茶。
按照功效,云穗用布包装了三种茶包——驱寒暖胃的红枣桂圆茶,醒神明目的桑叶茯苓茶和安神助眠的酸枣仁茶。
沈延青喝了两杯红枣桂圆茶,趴在桌上小憩,待他醒来时已经天黑了。他伸了伸懒腰,感觉号舍里更冷了,他赶紧往炭盆里加了些炭块。
等炭块烧起来后,沈延青准备吃饭了。
跟乡试一样,他还是在小铜锅里用筷子架十字,然后蒸老婆给他做的熟食。
这回的主食是胡椒鸡蛋烙饼,咸香滑软,不用夹菜都好吃,配菜是小酥肉和腌萝卜,云穗把猪里脊肉切成了筷子粗细,只淡淡调了点味,裹了薄薄一层粉下油锅里炸,就是放凉吃也十分酥脆可口。
滑嫩的蛋饼卷着油香的酥肉,若是觉得腻了可以加两片腌萝卜解腻。
沈延青吃得满足,门口监考的兵丁看得直咽口水。
吃饱喝足,沈延青就打算睡觉,为明日养精蓄锐。
他把放东西的号板擦干净,扑在地上,又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兔毛褥子。
号舍里的号板可是科举神器,白天可以当凳子用,晚上把号板从砖托取下来就可以当床板用。
三月倒春寒,如果没有号板铺地,直接打地铺,那就等着喜提感冒发烧大礼包吧。
号舍窄小,沈延青身材高大,所以只能蜷缩着身子睡,他抱着云穗给他准备小毯子,只当抱着身娇体软的爱人,呼呼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沈延青感觉耳边一片喧闹,睁开眼,只听得外面在喊“走水了”。
沈延青顿时警铃大作,一把掀开油布,询问看守的兵丁。
兵丁伸臂拦住沈延青,冷淡道:“宙字号的考生不慎打翻了灯烛,离你这儿远得很,不必惊惶。”
沈延青斜眼瞟了一眼那熊熊火光,心想远个屁,就隔三纵号舍。
“这位兄台,火已经烧起来了,我们还是先到龙门那边避避吧。”沈延青有点怕,大周可没有洒水车,全靠人力一桶桶浇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火烧起来快得很,他可不想死!
而且原身爹就是在贡院被火烧死的,英年早逝,独留妻儿于世。他家穗穗还没二十岁,可不兴守寡!他家老娘已经没了丈夫,可不能再没了儿子!
每条考巷都放了两个大水缸,里面贮满了水,但对于大火来说,只是杯水车薪。火势越来越大,沈延青想,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把小命苟住才是正事!
沈延青握住兵丁的手,想要冲出去,没想到却被一把甩进了号舍。
看守的兵丁乃是禁军出身,颇有些功夫,他根本没把文弱书生的反抗放在眼里,“头场结束前任何人不得离开贡院,沈举人你何必逞强,就算你到了龙门也出不去。”
沈延青睚眦欲裂,心中大震。
这简直是视人命为草芥!
沈延青背仰在号板上,周围传来尖叫和哭泣声,此起彼伏。
少顷,几个红衫官员带着水车前来,左右官兵拼命救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火势才消了下去。
尽管火势扑灭,但号房烧了十几间,一死十三伤,弄得人心惶惶。
伤亡人员被抬了出去,两个副考官闻风而来,安抚那些临近火源的考生,让他们安下心来继续考试。
有两个被烧伤的举子一边哭嚎一边喊要留下来继续考试,众人听着那声泪俱下的嚎叫,不免兔死狐悲。
寒窗苦读十余年,最后竟因为无妄之灾而错失一次鲤鱼跃龙门的机会,若等下一次,又要浪费三年光阴。
此般遗憾,如何能不哭,如何能不恨!
大火扑灭,副考官又加派了人手巡逻火情,沈延青紧张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没一会儿就卷着暖呼呼的被子睡了过去,门口监守的兵丁见了哭笑不得,笑着对旁边的同僚说:“这后生该说是心大还是沉稳,这样都能睡着。”
待睡了半夜,天微微泛白,云板一响,试卷便发了下来,会试头场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贡院大火的消息不胫而走,只一顿早饭的功夫便满城皆知。
南阳会馆的众人时时刻刻都盯着贡院的消息,吃饭时云穗就得知了贡院起火的消息,顿时头晕目眩,精神恍惚,差点摔下凳去,还好吕掌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背。
吕掌柜安慰道:“云公子别担心,那烧伤的人都连夜抬出来,解元郎定安然无恙。”
云穗是关心则乱,他慢慢冷静下来。
这贡院一进,不到时间便是首辅也进不去,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要是今夜又起了火怎么办?
云穗又想到未曾谋面的公爹就是在贡院里烧死的,脑子里的坏念头越想越多,整个后背仿佛在被刀砍,根本直不起来。
吕掌柜见他失魂落魄,忙说等会儿就和店里的伙计去贡院前面探探消息,云穗听了赶紧回房拿了些钱,请他们立刻去打探昨夜大火的情况,最后他实在放心不下,跟着吕掌柜和伙计一道去了贡院前街。
因为昨夜的大火,贡院前街挤满了人,大多是考生的亲眷,还有维持秩序的官兵。
吕掌柜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与那前街一间茶楼的掌柜有些交情,不须多方打听就打听清楚了。
原来昨夜是一个监生失手打翻了灯烛,那看守的小兵正在打瞌睡,一时疏忽了,这才酿成了大祸。
茶楼掌柜道:“那监生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一直在国子监进学,不曾参加过乡试,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昨日一进贡院发现没人伺候茶饭,又嫌弃家里备的简食冷了不顺口,就拿蜡烛热饭。”
“蜡烛热饭?”云穗吃了一惊,蜡烛怎么热饭?
“天爷啊,这公子哥儿怕不是连柴火都没见过。”吕掌柜捋着胡子啧啧道。
茶楼掌柜道:“哎哟,钟鸣鼎食之家的公子可不就是横草不拿,竖草不捻,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他冷笑一声,又悲叹道:“但那人也因此丢了性命,我昨儿趴在门缝上瞧了,抬出来的时都烧得不成人形了,血呼啦嚓还臭烘烘的。老吕,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好端端一个前途无量的后生,竟命丧于贡院。”
吕掌柜随便附和几句,又问贡院内的情况。
“里面的情况咱们也不知道啊。”茶楼掌柜明白吕掌柜和云穗的来意,他指了指自家的楼梯,“我这楼虽能看见贡院里面,但贡院那么大,就算看也看不齐全,何况那号舍有几千间,举子们也是进去了才知道自己的位置,更不要说我们这些在外面的人了。”
云穗一听能看到贡院内部,连忙请求,说他想去三楼那间雅室瞧瞧。
茶楼掌柜有些犹豫,那间雅室是忠靖侯府的世子包下来与国子监同窗们喝酒饮茶的所在,从不许旁人进。虽说自己与老吕是旧交情,但不能因为这份交情得罪了小侯爷,砸了生意。
“公子,老吕,不是我不愿帮你们,只是......”茶楼掌柜支支吾吾,最后还是如实托出。
老吕一听是那位爷,扭脸劝云穗不要想了。
茶楼掌柜也跟着劝:“公子,您别担心,您家老爷没有被抬出来就证明他没被烧着,这会儿正在答题呢,待明早就安安稳稳地出来了。”
他见这小夫郎一脸担忧,心里十分不忍,想来也是,这贡院起火也不止一回了,里面的举子都是拿命在拼,若是运气差点,就跟昨晚抬出来的那些人一样,大好前程不在,还有性命之忧。
云穗淡淡点了下头,连忙跑下楼叫了辆小车,风急火燎地奔到了裴府。
整个贡院前街只有那家茶楼修得高,能看得见贡院里面,他是一定要上去的!
裴湘见他脸色煞白,忙问他怎么了。
云穗说明了来意,裴湘连忙叫贴身的小厮去找东方明,自己则带着云穗折回了茶楼。
“哥哥你别急,等会儿就能上楼了。”裴湘在心里暗骂,东方明那个烧包真是有钱烧得慌,什么叫除了他就不许人用,一个雅间都这样霸道,真是惹人嫌。
云裴两人坐在二楼雅室,不到两刻钟,东方小侯爷就屁颠屁颠地来了。
东方明本以为是未婚夫思念自己,想与自己见面解相思,没想到旁边还坐着云穗。
裴湘拉过东方明,说明了来龙去脉,东方明听了长眉一挑,招来那掌柜骂了一通。
掌柜遭受无妄之灾,恭恭敬敬地请云穗上三楼去了,又亲自端着上好的茶果送了上去。
裴湘正欲上楼陪云穗,却被一双大手揽住了腰,往回一扯,陷入了一个厚实柔软的怀抱。
门扇随之紧闭,幽静雅室只留下两人。
“阿湘,你第一次主动找我,只是为了云公子?”
裴湘垂下眼眸沉默。
东方明笑了下,无奈又宠溺地捏了下裴湘的脸颊,“这世上还没有人敢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呀你,就仗着我喜欢你吧。”
裴湘脸上顿时烧起来,拍掉了东方明的手。
东方明噙着笑,用手指捻了捻被打的地方。
“世子,时辰到了,再耽搁殿下要生气了。”门外随从敲了敲门,朗声说道。
裴湘闻言一愣,连忙抬头问道:“你今日有事要忙么?”
东方明小心翼翼地捧起裴湘的双手,蹭了蹭,“有啊,太后午间设宴,我得先进宫给皇后和诸宫娘娘请安。”
“那你......”
那你还来见我?
裴湘喉咙有些梗塞,再说不出话。
东方明轻轻吻了下冰白的手背,抬眼直直看着裴湘,见裴湘没有打自己,嘴角恨不得飞到眉梢,耳根也渐渐绯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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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穗穗担心,青青大睡,沈大明星的心态和睡眠质量也是牛到了一定境界[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