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关于白苍云
面对方无错明晃晃透着讥讽的问题,傅见景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你觉得我们伊甸园里的这些人快乐吗?”
快乐?在这朝不保夕,资源匮乏的废土之上,哪有真的快乐。
方无错刚想继续回怼,脑海中却划过他白天在伊甸园街道上看到的那些面孔。
伊甸园的人比不上希望城那般物资充沛,他们脸上麻木疲惫,这种神态在废土求生的人身上在正常不过,但在伊甸园的人脸上……就很奇怪。
不是希望城那种经过积淀的沉稳互助,也不是存活区传闻中的疯狂求生,而是一种……略显空洞的盼头,掺杂在伊甸园人们生存的艰难疲惫中,让他们在劳累生存的时候,还拼命努力打起精神,用精神铸起高墙。
似乎这样,就能把废土的艰辛拒在精神的高墙之外。
“快乐吗?”方无错不觉得这种精神胜利就是胜利,“我不觉得。”
“但他们觉得自己快乐,这就够了。”傅见景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
“我给他们的东西不多,但绝对是他们最需要的。在废土上,纯粹的绝望会催生出野兽,或者更糟的东西。而一点点看似美好的期望,哪怕是虚假的、遥远的,也能让人暂时忘记眼前的泥泞,继续挣扎着走下去。”
哪怕眼前其实根本没有路。
“伊甸园就是依靠这种期望维系的。”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轮碎月,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至于月亮,那是我的期望。”
“在废土末世前,有不少文献都在讲月亮,他们都说月亮很美好,看着月亮能看到许多,家乡啊,理想啊,未来啊,过去啊……”
“遥见月下碎玉影,可照此间残缺身。”傅见景感慨地道。
“你的诗很烂。”方无错耿直地道。
“文盲!”傅见景忽然破防,他大喊着道,“你懂个屁,这是艺术,这是浪漫,你有本事你给我写两首?”
方无错冷哼,他可是凭自己本事考的好大学,说谁文盲都说不到他身上。
但凭什么傅见景让他写他就写?
他偏不写。
他不仅不写,还要从傅见景身上挖点什么出来。
毕竟才见了傅见景几面,傅见景给他户都开了,不捞点什么方无错觉得自己血亏。
血亏就是血债,血债只能血偿。
方无错善心大发,还是想给傅见景一点机会。
“我为什么要写?写你的月亮?我可不稀罕。”
“而且,我可陪你看了那么久,你是不是得表示点什么?”
“嗤,五分钟都不到。”傅见景意识到方无错的油盐不进,也懒得继续解释更多关于月亮的含义。
他转回身,面向方无错,脸上经常眯着眼睛的笑意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眸光都瞬间冷清:
“你想知道关于我的能力的事吧?”
方无错微微颔首。
“B级的哨兵向导,其实都可以使用一部分和自己精神体相关的能力。”
“但基地从来不教你们这些,因为不需要。”看着方无错吃惊的眼神,傅见景心中没多少波澜。
“为……”方无错一句本能的“为什么”还没问出口,突然就福至心灵,想通了其中关窍。
“所以我出来了,我离开了基地,到了伊甸园。”傅见景微微倾身,目光锐利,仿佛要看进方无错心底。
“你是为什么逃出基地,又或者希望城城主给你安排了什么角色,对我而言其实都不重要。但在这片废土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毕竟我们如此相像,未来会走一样的路,也说不定。如果你有意愿,我能教你许多基地不肯教授的东西。”
方无错沉默着,消化着傅见景话里的信息。
还有傅见景几乎算得上是无事献殷勤的态度,以及对方朝他抛来的橄榄枝。
“会不会走一样的路,现在说还太早。”方无错最终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疏离,“我来伊甸园,是陪着城主来解决希望城的公事。”
“既然是处理公事来的,我也希望我们的交易公事公办,至于其他的事……”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并不是拒绝。
傅见景如何使用的能力,方无错还没问出来。
他哪里舍得这么直接拒绝。
对方既然敢给方无错抛来橄榄枝,他方无错有什么不敢接的。
傅见景闻言,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好,公事公办。我喜欢干脆的人。”
他挥了挥手,像是送客,“时候不早了,小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若是明日你起不来,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方无错侧过头,两人在瞭望塔上沉默地对视,谁也没再开口。
夜风拂过,带着废土特有的干燥与微尘,两人视线错开,滑向其他地方。
傅见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轮高悬的碎月,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孤寂,仿佛他也在思考,自己是否真的能从那些破碎的光辉中,打捞出什么足以支撑他走下去的“期望”。
方无错则垂下眼眸,俯瞰下方沉睡的伊甸园。
最后零星几点微弱灯火也已熄灭,大片大片的棚屋和杂乱建筑轮廓淹没在黑暗里,寂静无声。
那些被傅见景用期望喂养,疲惫而空洞的人们都蜷缩在各自的简陋居所中,不知道梦里会不会也出现月亮。
没有道别,方无错转身,动作轻捷地沿瞭望塔外侧粗糙的支撑结构滑下,落地无声,很快便融入建筑物投下的浓重阴影,朝着暂住的房间原路返回。
推开离开时虚掩的房门,屋内景象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亮床边一角,白苍云侧卧在床上,呼吸绵长安稳,对中途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方无错站在床边看了几秒。
他脱下沾染了夜寒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
白苍云睡觉也乖,没占太多位置,沉沉的抱着枕头。
方无错懒得叫醒白苍云,没什么情绪地伸出手,抓住白苍云的肩头,用了点巧劲,将人往床内侧推了推,勉强腾出一人能躺的空隙。
白苍云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顺着方无错的力道往里挪了挪,甚至自动调整了一个新的姿势,给方无错留出了更多空间。
方无错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床铺还残留着白苍云的体温,并不冷,很舒服。
白苍云被冻地瑟缩一下,但身体本能早已经能认出来方无错的气味,他呼吸节奏都没有变,抬手把被风吹凉的方无错按到自己怀里。
方无错:“???”
他听了一会儿白苍云的呼吸心跳,再一次确认白苍云真的睡着。
那就是把他当枕头了。
方无错动了动胳膊,刚想挣扎开,但是白苍云确实抱的紧。
而且热乎乎的,确实舒服。
方无错闭上双眼,努力清空杂念,不知过了多久,才又一次睡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傅见景乱了思绪,方无错少见的做梦了。
他的梦景很乱,家乡的,前世的,交缠交错,三辈子的经历都混杂在一起,分不出调理。
心头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逼着他坠入泥污。
方无错呼吸急促,压抑的喘息与失控的心跳,在梦境中也隐隐作痛……
可是没过多久,就有人拦住了他的肩膀。他感觉到有人想要把他拉出泥潭,给他渡一口空气,让他继续活下去。
那感觉陌生而汹涌,几乎要将他吞没。
方无错挣扎着,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更多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空气。
但他在意乱情迷之中,眼神逐渐清明,他看见了主导着这一切的另一张脸,在氤氲的雾气与晃动的光影中,逐渐清晰——
是白苍云。
白苍云?
怎么会是白苍云!
那双总是盛满偏执爱恋与小心翼翼的眼睛,在梦中燃烧着炽烈到令人心悸的火焰,直直地望进他灵魂深处。
方无错浑身剧震,恐惧与惊悸瞬间炸开。
他猛地睁开眼,双目失神,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额头脖颈一片湿冷。
胸膛剧烈起伏,方无错脸色惨白,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
……
…………
春梦,关于白苍云的。
这对吗?
这是噩梦吧。
他明明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身旁另一道平稳悠长的呼吸。
方无错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白苍云仍睡在他身边,额头抵着他的后背,手臂搭在方无错的腰间,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无知无觉,安宁无害。
银白色的精神体动了动耳朵,白苍云似乎被方无错的动静惊扰了睡眠,但并未醒来。
刚才那荒诞骇人,细节模糊却感受清晰的梦境,与眼前白苍云宁静的睡眠场景,形成了尖锐到刺目的对比。
方无错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然而这一抬手,他惊恐地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情。
白苍云的手臂搭在他腰间,手则极其恰巧地在他小腹……下一点。
那个位置,再往下一点,就能碰到方无错略抬起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