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嗟呼！
听到方无错问及白苍云，城主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背着方无错和白苍云二人，私下叮嘱陈凡去生存区卖掉白苍云，根本不是出自他的嘴里。
城主语调平稳，理所当然地道：“白苍云当然要和你一同前往，你们两个一起去，路上互相也有个照应。”
“就我们两人吗？”方无错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目光直视着城主，城主却从中觉察到了方无错的质疑。
他的心倏然一跳，随即无端生出一丝愤怒。
在他眼里，方无错的反问无异于挑衅他的权威。
这让他有点不爽。
“是的。”城主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方无错的肩，力道有些重，落下的那一刻，半是捏半是掐的掰了一下方无错的肩膀。
城主语重心长，若是只听语气，只看神态，似乎这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长辈对晚辈的赞赏：
“因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有能力独立完成这项重大的任务，所以才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
“酉辛，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轻重，我给你这次机会，让你能够在其他人类生存站点的话事人面前露脸，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城主的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语调轻松，脸上露出带着些许调侃的笑容，“等解决了异兽，我还等着喝你和如梦的婚酒。”
方无错闻言，眼帘缓缓垂下，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如果没记错，系统关于白苍云的时间线中，这位看似老谋深算的城主，似乎没有这个命，活到清扫完异兽之后。
方无错内心嗤笑城主的自大，抬头时脸上早已换好了笑容。
他嘴角向上扬起，依然回避关于方如梦的话题。
“既然城主您如此看重，将这份重任交付于我，我肯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说完，他转身，一把拉住旁边还有些状况外的白苍云的手腕，朝着城主微微颔首，语气恭谨：
“那城主，陈哥，预祝你们回程顺利。”
白苍云被方无错拉着，下意识地跟着朝城主和陈凡点了点头。
城主对方无错现在识时务又恭敬的态度很是满意，他点了点头。
陈凡看着方无错平静的侧脸，还有被方无错拉住的白苍云，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目送着城主和陈凡的身影消失在伊甸园杂乱建筑的拐角处，方无错如有所感。
回头，目光正好对上站在不远处的傅见景。
傅见景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见方无错看过来，他不仅没移开视线，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
他的目光在方无错脸上逡巡，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探究，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直白得近乎尖锐：
“其实，你根本不喜欢希望城那个小姑娘，对吧？”傅见景语气笃定。
方无错眉头一扬。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语气太过平静，甚至不像是反驳，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提问。
傅见景抚掌而笑，那笑声在空旷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如果你的期望是坐上希望城城主那个位置，或许，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傅见景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天空，尽管此刻是白天，不见明月。
方无错全然不顾旁边白苍云的震惊，就像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发问：“条件是什么？”
傅见景很欣赏他这种干脆，眯起的眼睛弯得更深，像只奸诈狡猾的老狐狸：“帮我找一些东西，关于月亮的。文书记载的末世前的月亮，口口相传的关于月亮的传说……当然，如果可以弄到基地关于月亮的研究，那更是在好不过。”
他摊了摊手，理直气壮：“我帮你实现你的期望，你也帮我完成我的期望，这很公平，不是吗？”
“只要关于月亮的？”方无错随口问道。
“当然，我不喜欢太阳，太耀眼了。”傅见景似乎认定了方无错会同意这份等价交换，语气态度相当随意。
一个玩植物的，讨厌太阳？
方无错咂舌。
“哦，我没兴趣，你找别人吧。”方无错语调慵懒，说完就想拉着白苍云回去休息。
傅见景睁大了眼睛，这个提议摆明是他吃了亏，方无错居然先不同意上了。
这让傅见景非常窝火。
方无错走到一半，突然停下，像是回心转意，对傅见景道：“除非你告诉我你那种异能是怎么用的，我就去帮你找。”
得了便宜还卖乖，连吃带拿，真不要脸。傅见景被方无错的厚颜无耻震惊到。
“我不仅帮你找，我还能告诉你很多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传说。”方无错咧开嘴角，道：“不过你愿意相信就信，不保真，不同意就算了。”
这个世界的碎月，方无错没有一点了解，但地球的月亮，得益于义务教育，方无错脑子里现在还刻着不少相关知识。
傅见景会不会听就无所谓了。
方无错没指望能用地球上的月亮套到废土的知识。
傅见景真的换了，那算方无错赚了，傅见景不信不换，方无错也不会亏。
至于傅见景能使用滕蔓的特殊异能，大不了他费点劲从系统那里问线索。
和系统对骂，比跟傅见景交流有趣多了。
和傅见景聊天，傅见景真的会开户。
方无错勾住白苍云往回走。
他和傅见景的对话完全没有避着白苍云，方无错不在意，傅见景则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白苍云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把方无错和傅见景的对话内容偷听了清清楚楚。
回到住处，白苍云难得好奇地朝方无错发问：“哥，你说的傅见景的特殊异能，是什么呀？”
方无错想了想，没对白苍云藏着掖着：“傅见景是B级向导，这个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白苍云默了默。
看得出来倒是看得出来。
但方哥为什么要看其他向导？
甚至还发现了傅见景的特殊能力，优越的视觉和这么敏锐的观察力就用来看其他向导？
白苍云有点酸酸的。
方无错见白苍云点了点头。
他继续道：“之前我和他聊过两句，话不投机，他把我摁到地上，逼我听他从人生理想讲到诗词歌赋。”
白苍云睁大了眼睛。
白苍云气的脸色铁青，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哥，他这是在欺负你啊！他仗着你人好，这就是在调戏啊！”
方无错被白苍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拉住白苍云：“应该不是，你先坐下好吗？我没讲完。”
欺负什么的，因为是方无错先出的手，方无错拒绝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这最多只能算是互殴。
调戏么，更是完全没感觉到，方无错甚至觉得，当时他要是坚持反抗，傅见景会把他从哨塔上丢下去，再捞上来，继续讲他的月亮。
白苍云真想去和傅见景对峙，可方无错在拉着他，白苍云只能气呼呼地先坐下。
“傅见景会操控植物，不，应该不是操控，他可以凭空生出藤蔓，藤蔓上还带着精神力……”
“这是他精神域的吗？”方无错说着说着，自己先沉思起来。
别人的精神域他不清楚，但方无错自己精神域内，除了水就是天，他倒是能控制自己精神域内的水，最开始系统入侵，方无错还试图用水去砸系统。
如果是傅见景自己精神域内有藤蔓，似乎就能解释得通了。
但把精神域的水具象化到现实，方无错没有半点头绪。
傅见景是最典型的谜语人，不过他说出口的那些话，真实性确实很高。
基地没教过这些，黑塔肯定没交过，白塔……大抵课程中也没有这一方面的东西。
但凡这东西放进教学之中，毕业的任务也不至于死伤如此惨重。离开双塔后，他们哨兵向导面对废土上的异兽，也不会缠斗的如此艰难。
又或者是等级没到，所以无法使用吗？
哨兵的精神力确实不如向导稳定。
方无错将视线转到白苍云身上。
“苍云。”
“嗯？”白苍云猛抬头。
“他会的东西，你会吗？”
方无错在白苍云面前，也懒得装模样，他问的非常直白。
白苍云也跟着方无错的思维思考：“如果是说把精神域的东西具象化，这个我不太会。”
白苍云有些惭愧地道：“我的精神域没有任何东西。”
“那里是空的，除了我的精神体，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具象化。”
方无错眨了眨眼。
所以只是傅见景一个人比较特殊而已？
但听傅见景的意思，似乎每个哨兵向导，都该有自己的特殊能力。
方无错追问白苍云道：“那你会其他的吗？”
其他的……那些能力的用途，似乎不太方便在方无错面前说出来。
而且，其实那些能力，不算多特殊。
精神控制，上过白塔的向导多少都会一点，只是能力有高低。
白苍云不算很厉害，他也就只在方无错一个人身上用过几次……几十次，而已。
想到这里，白苍云很是确定地摇了摇头。
方无错从来不觉得白苍云会骗自己，毕竟白苍云那么喜欢他。
但这个回答显然不是方无错想要的。没从白苍云那里问到想知道的答案，方无错揉了揉脑袋，暂时放空思绪。
要想的事情太多了，方无错都有些想不过来。
他往后一仰，任凭头颅后垂，肩颈拉伸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不问我吗？”系统主动跳出来，毛遂自荐道。
“你说吗？”方无错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遮住头顶的光。
“理论上不能说。”系统道。
在方无错冷嘲热讽前，系统又抓紧时间补充道：“不过！看在你任务进展不错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些。”
“任务进展不错？”这句话比系统愿意主动透露消息还让方无错感到意外。
自从得知白苍云黑化值飙升暴涨，善意跌破谷底，方无错就不太想面对任务难看的数据了，看一次就心凉一次，他不喜欢给自己找虐。
这种情况下，哪怕系统有意告知方无错任务数据的进度，但方无错大部分时候，在系统出声的一瞬间，就将系统屏蔽在外。
就连几次数值变动到了需要警报的程度，方无错也依然将系统拒之门外。
到现在，确实有一段时间没看了。
方无错：“现在白苍云善意和黑化值多少了？”
提到任务，系统就是最积极的那一个，它翻出页面，道：“善意三十，黑化值高一点，三十五，但和刚离开基地那时候比，也不错了。”
不知不觉竟然进展这么多。
方无错有些感慨。
他一度以为白苍云的善意不会向上涨，不过现在看来，白苍云也是人，七情六欲也都正常。
这个数据，让方无错又重新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想到能回家，方无错对系统的态度都好了几分。
方无错抬抬下巴，心情很好地道：“行，数据不错，你知道的关于异能的东西，告诉我吧。”
系统莫名有种自己才是下属的感觉。方无错的语气轻松，好像自己愿意听数据就已经很给系统面子了。
虽然事实也大差不差，不过系统几乎被方无错训服，心里再有什么想说的，也不会轻易在方无错面前展示。
系统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地道：“世界上的哨兵和向导，精神力等级对应的强度不一样，展现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C级开始有成型精神体，B级可以运用精神体的部分能力……至于傅见景那种能力，则依托于精神域，使用效果如何同样也看等级，而且每个人的精神域都不一样，对应的能力也有区别。”
系统说的很绕，但方无错听明白了大概。
这些和他自己的猜测差不多。
他还想开口继续问，系统却后退几步：“亲，咱们赠送的消息已经讲述结束了哦。”
“真的不继续讲了吗？”方无错友好地问道。
系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真的不能了。”
既然如此，方无错也只能遗憾地把系统关回去了。
从系统那里白嫖到一些关于异能的信息，虽然不多，但也算印证了自己的部分猜测。
方无错的心情显然好了几分。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顺手还揉了揉旁边白苍云的头发。剪过之后手感毛刺刺的，确实不错。
白苍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愣。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堪称悠闲。方无错和白苍云仿佛真是来伊甸园做客的，除了偶尔在园内逛逛，更多时候是待在住处休息。
对于即将到来的，关乎三方合作围剿异兽的生存区之行，方无错毫无紧迫感，一副万事皆与他无关的模样。
等呗，等有人等不下去，就有人会先开口了。
傅见景起初也不急，他似乎在等，等方无错想通了，主动来找他交易。
他自认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方无错那边风平浪静，别说主动投诚，方无错连个探询的眼神都没递过来过。
傅见景那副高深莫测的淡定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开始浮现出些许幽怨和不解。他都这样礼贤下士，不计成本了，酉辛怎么还不来接下橄榄枝？
到了第三天傍晚，看着依旧优哉游哉，甚至开始研究伊甸园某种味道古怪的块茎植物能不能吃的方无错，傅见景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亲自来到两人住处，脸上挂着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强装的热情和不易察觉的催促：“二位，休整得也差不多了吧？生存区路途遥远，环境复杂，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动身了？”
方无错正拿着一块烤得焦黑的块茎，闻言抬起头，眼神无辜又茫然：“啊？要走了吗？傅老大你不早说，我都没什么准备。”那语气，仿佛傅见景才是那个临时起意，擅自打乱计划的人。
白苍云则站在方无错身侧，冷冷地盯着傅见景，那眼神几乎能凝出冰碴子。就是这个家伙，用藤蔓缠过方哥。虽然方哥不承认，但白苍云依然对傅见景抱有最大的偏见。
如果不是方哥拉着，他早就想找机会让这个文绉绉的家伙吃点苦头了。
傅见景被他俩一个装傻一个放冷气的态度噎得胸口发闷，但面上还得维持着东道主的体面，干笑两声：“咳，是在下疏忽了，未曾提前说明。那……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如何？”
方无错这才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烤焦了的炭块，拍了拍手上的灰，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行吧，听傅老大的。”
第四天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伊甸园的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傅见景只身一人，除了一个不大的行囊，再无其他随从。他换了一身更适合长途跋涉的简装，但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晨雾中，颇有几分孤身上路一往无前的架势。
白苍云上下打量着傅见景，眼神里的挑剔和敌意几乎不加掩饰。
就他一个？
伊甸园的话事人，出门谈重要的三方合作，居然连个护卫都不带？是自信过头，还是另有图谋？他压低声音，对方无错道：“哥，他就一个人。”
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傅见景耳尖，听到了白苍云的质疑。他非但不恼，反而挺了挺胸膛，抬手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用一种刻意拉长，带着咏叹调般的语气感慨道：
“嗟呼！世事多艰，前路未卜。然，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纵使孤身一人，面对千万险阻，亦当一往无前。此乃……”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身为一园之长，应有的担当与气度。”
白苍云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扭过头，毫不客气地当着傅见景的面，问方无错道：“哥，他叽里呱啦的，又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方无错正在检查自己随身的小包，闻言抬起头，看了看一脸“求翻译”的白苍云，又看了看还在努力维持孤高形象的傅见景，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补刀：“其实，我也没太听懂。你就当他是在胡言乱语好了。”
傅见景：“……”
他有点难过，自己酝酿了半天，自以为颇具古风侠气与领袖魅力的出场宣言，就这么被这俩文盲无情地拆台，碎了一地。
傅见景嘴角抽了抽，那副刻意营造的高深形象险些崩塌，最终只能悻悻地闭上嘴，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走吧，再耽搁，天黑前赶不到第一个落脚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