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奇迹(上)
当总决赛抢七大战进行到第三节还剩七分钟时,记分牌上的数字冰冷地定格着科罗拉多霜咬队VS底特律红齿轮队的比分:
0:3。
鲍尔体育场里,一万八千名主场球迷的呐喊声已经从震耳欲聋的狂热,逐渐衰退为一种压抑绝望的呢喃。
旗帜和毛巾还在挥舞,但已经失去了节奏,像今晚雷暴中那些无力随着狂风摇曳的树枝。
江砚靠在替补席的挡板上,头盔摘下来搁在膝间,汗水顺着发梢滴进护目镜里。第二节里被撞裂的眉骨刚刚缝了四针,队医用纱布和胶带草草固定,鲜血还是不停地渗出来,在蓝白相间的球衣肩部晕开一小片暗红。受伤的右手手腕此刻正不住地发抖。
“还剩七分钟。”洛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已经坐到了江砚身边,“他们绝对是想报上一场咱们绝地反击的仇。”
江砚抬起视线。冰面另一端的红齿轮队替补席前,卢卡斯·阿泽维多正在和队友击掌。那个该死的巴西人甚至没怎么出汗,那件深红色的球衣依然干净挺括,摘下头盔后的棕发在顶灯下闪着自信的光泽。
0:3。
这个比分不仅仅意味着他们完全处于下风。在总决赛抢七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球队能在第三节落后三球的情况下翻盘,一次都没有。
“白色风暴”的媒体称号此刻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笑话。虽然在刚刚过去两节半比赛里,霜咬队确实制造了风暴——二十七次射正,两次击中门柱,一次空门被对方后卫在门线上解围。而红齿轮队只有九次射门,三次射正,却全部转化为了进球。
如此轻松又如此残酷,就像此刻正在播放的那首该死的“SambadoBrasil“一样——怎么还在放?
“江砚,”霍洛威教练蹲到他面前,脸上每道皱纹里都写着焦虑,“我们需要改变战术。我要你回到第一组,和诺亚、伊莱亚斯搭档。别管那些防守,全部压上。我们需要——”
“——我们需要奇迹。”江砚打断他,声音因为缺水和过度喘息而嘶哑。
所有的队员都在看他的惨样,那些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同样的东西:怀疑以及几乎要放弃的疲惫。
“确实需要奇迹,你看看你现在这幅尊容。”米夏不忍地看着他,“你确定还要作为第一组上场吗?看看你现在的战损模样,几乎跟去年世锦赛上和德国人比赛那次一样了。”
江砚笑了笑,扯得脸上一阵疼痛:“那不一样,和德国人比的那一次我是冰刀卡冰面里了——”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
“卡冰面里了……然后怎么了?”米夏疑惑地看着他。
江砚猛地站起身,膝盖在刺痛,右手每次抬起都会传来撕裂感,眉骨的伤口随着心跳一下下抽动。但他还是戴上头盔,调整了一下面罩,然后抓起靠在挡板上的球杆。
“也许我们真的能制造一个奇迹。”他压着嗓子说道,拉着米夏的手回到冰面上。
暂停时间还没结束,江砚没有回到属于他的位置。米夏看着他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单膝跪下,脱掉左手的手套,将掌心贴在了冰面上。
这个动作被现场大屏幕捕捉到,坐在VIP席里的乔什皱起眉头:“……他在做什么?在感受冰面?”
凯勒布仰头看着大屏幕:“他又在装什么B?”
江砚闭上眼睛。掌心的皮肤传来冰面特有的锐利寒意,但在这寒意之下,他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冰面变软了。
职业冰球的冰面温度通常保持在零下9摄氏度左右,硬度要能够承受球员急停以及转身时冰刀施加的巨大压强。但此刻,他掌心下的冰面有种几乎难以察觉的绵软感。像是一块在室温里放置太久的冷冻黄油,表面依然坚硬,内核却开始融化。
他抬起头,看向球馆穹顶。鲍尔体育场是老场馆,制冷系统去年才进行过大规模升级,但丹佛今晚的雷暴天气带来了罕见的高温和湿度。场馆空调在全负荷运转,但一万八千名观众散发的体热,加上雷暴带来的低气压……
“冰面在变软。”他喃喃道。
“什么?”米夏滑到他身边。
江砚站起来,重新戴好手套:“距离上次Zamboni上冰修复冰面已经过去太久,我们把第三节的时间拉得太长了,比以往任何一节都要长,冰面温度变了。急停和转身时小心点,容易打滑。”他直视着米夏的双眼,“这就像去年我在世锦赛上和德国人比赛一样。我因伤退赛后回到北京,瑞士那边给出的报告里有提到冰面软化这一条,他们因此赔了我们不少钱。”
米夏皱眉看了一眼冰面,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压低声音:“这对我们是劣势。我们的打法依赖速度和变向,冰面软意味着——”
“——意味着所有人的速度都会慢下来。”江砚打断他,眼睛盯着对面替补席前正在布置战术的卢卡斯,“但拉姆西很明显没有制定这种战术。”
暂停时间结束,裁判吹响了哨子。江砚向米夏使了个眼色,回到各自的位置。
卢卡斯又回到了江砚对面。巴西小伙冲他露出一个微笑,那种毫无恶意的笑容,此刻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让江砚恼火。
“准备好回家了吗?”卢卡斯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道,“你的表现很精彩,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江砚轻笑一声,没有回答。他弯下腰,将球杆的杆刃平行在冰面上方,视线锁定裁判手中的冰球。
哨声吹响,冰球落下,比赛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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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没有试图争球,他选择直接向后撤,用身体卡住卢卡斯的位置,同时对着金诺亚大吼:“拖住!”
不同于以往的套路,江砚选择放弃球权,转而用身体对抗消耗卢卡斯。巴西人被江砚结实的身板顶得一个趔趄,虽然勉强将球拨给了队友,但红齿轮队精心设计的第一波进攻节奏被打乱了。
红齿轮队后卫接球,刚要组织进攻,伊莱亚斯已经像一头发怒的公牛般冲了上去。现在的比分已经使得霜咬队队员们放弃了技巧与假动作,场上只剩下了最原始的身体冲撞。
“砰”的一声,那名后卫被狠狠撞在板墙上,冰球失控地弹向中区。金诺亚不愧为继洛根之后的霜咬队最佳中锋,准确地出现在球的落点,他甚至没有选择停球,直接一杆挥向球门。
铛!
冰球击中横梁上沿,高高弹起。对方门将轻松地将球收走,然后迅速传给边路的后卫。红齿轮队开始组成拉姆西给他们设计的标志性阵地战传控。五名球员在进攻区形成了一个不断流动的菱形,冰球在他们杆下精准地互相传递,寻找着霜咬队防守阵型的裂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比赛结束还剩5分钟。
再次回到场上的江砚在防守区来回滑行,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转身手腕和膝盖都发出抗议的呻吟。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观察着红齿轮队每一次传球的线路,每一个球员的跑位习惯,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等一下,找到了!
在红齿轮队左侧后卫第三次将球回传给卢卡斯时,江砚捕捉到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细节:那名后卫每次回传前,都会有一个极轻微的确认卢卡斯位置的动作。而卢卡斯脚下的冰刀经常在冰面上划一个小圈,那是他准备加速突破的前兆。
亲爱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样原地爆发性加速。江砚咬着护齿露出笑容,默默计算着——一次传球,两次,三次……
第四次回传时,卢卡斯动了。
就在那名后卫抬头确认卢卡斯位置的瞬间,江砚猛地蹬冰前冲。他预判了那个后卫的传球线路,在冰球离开球杆的刹那,他将自己整个身体扔了出去,鱼跃冲抢。
"Holyshit!!!"凯勒布看着他危险的动作惊叫一声,差点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只见江砚的球杆在冰面上几厘米的位置截住了冰球。巨大的惯性让他整个人在冰面上滑出好长一段距离,他用左手勉强撑地,右手单手挥杆,用尽全身力气,将球横穿整个冰面,传向另一端无人防守的金诺亚。
那是一个几乎跨越整个冰场的贴地传球,冰球在已经开始变软的冰面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平稳滑行,弹跳了两次,但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金诺亚的杆下。
红齿轮队门将完全没料到这一幕,慌忙从一侧门柱移向另一侧,但已经太迟了。
金诺亚直接一杆腕射,球从门将的腋下窜入网窝。
1:3。
距离比赛结束还剩4分52秒。
鲍尔体育场几乎像爆炸一般响起喝彩与呐喊。一万八千人积蓄了整场的沮丧与绝望,在这一刻转化为震耳欲聋的咆哮。
江砚从冰面上爬起来,眉骨的伤口在刚才的冲撞中再次裂开,鲜血流进眼睛,让整个世界染上一层红色。他看向记分牌,然后又转头看向红齿轮队的替补席。
卢卡斯滑向替补席,站在挡板后,脸上孩子气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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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回一球后,霜咬队没有庆祝。江砚回到替补席坐下,第二组上场。
当红齿轮队再次在后场倒脚时,霍洛威教练冲着队员们做了个队内人才懂的手势。霜咬队立刻全员压上,展开了全场紧逼。他们要开始纯粹的体力消耗战,也就是每个红齿轮队员拿球时,都会立刻面对两名霜咬球员的围抢。
效果立竿见影。红齿轮队的传球精度开始下降,失误增多。但霜咬队也付出了代价:体力如开闸洪水般流失,防守漏洞百出。
距离比赛结束还剩3分41秒。
等到江砚再次上场时,红齿轮队终于抓住了一次机会,他们的后卫一个大脚解围,冰球越过所有球员,径直飞向霜咬队的空门区。卢卡斯见状立即划圈蹬冰加速,就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瞬间甩开了所有防守球员,独自追向那颗飞向空门的冰球。
江砚在卢卡斯加速的瞬间就意识到了危险的信号。他没有试图平行滑行追赶,反而直线切向卢卡斯和球门之间的连线——这意味着他要穿越整个冰面,而且必须在卢卡斯触球前完成拦截。
江砚低下头,放弃了所有技巧,用纯粹的力量蹬冰。冰刀在变软的冰面上刨出两道深深的沟槽,冰屑飞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韧带在尖叫,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在面罩里回荡,能尝到流进嘴里的血的铁锈味。
在卢卡斯即将触球的刹那,江砚从侧后方狠狠撞了上去。裁判没有吹哨,这并不能算是一次犯规,他用肩膀撞在卢卡斯的肩部,球杆精准地伸向冰球。但卢卡斯在最后时刻用一个匪夷所思的转身躲开了冲撞,同时用球杆轻轻一拨,冰球变向,从江砚的杆尖滑过。
两人失去平衡,一起摔倒在冰面上,滑向球门。而那颗冰球,在无人控制的情况下向前滚去。
米夏啪地将球挡出,射门失败。他歪着脑袋看着仰面躺在面前的两个人。
江砚躺在冰面上看着球馆顶棚刺眼的灯光。卢卡斯就摔在他身边,两人都一时间爬不起来。
“你差点就做到了。”卢卡斯喘息着说,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笑意,“但是什么阻挡了你的加速呢?你的急停比我预估的竟然还要慢一点……”
江砚转过头,透过面罩盯着巴西人。鲜血流进他的右眼,让他只能用左眼视物。世界是分裂的,一半温热的红,一半是冰冷的白。
他在试探卢卡斯是不是也察觉到了冰面变软的事实,然而这个巴西人啥也没说。
裁判吹停了比赛。双方球员围上来,将两人拉起。队医冲进场内,检查江砚眉骨的伤口: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需要更换。
在队医处理伤口时,江砚看向记分牌。
比分仍然维持在1:3,距离比赛结束还剩2分17秒。
还有两球的差距。
他闭上眼睛。疼痛从眉骨、肩膀、手腕、膝盖、肋下等全身十几个部位同时涌来,球迷的呐喊、队友的催促、裁判的哨声,在他耳边混合成模糊的噪音,汇成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洪流。
“给我最强的止痛喷雾。”他睁开眼睛对队医说。
“你的眉骨需要缝针,现在必须——”
“——给我喷雾。现在。”
队医看向教练席,霍洛威教练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
冰凉的喷雾喷在伤口上,带来短暂的麻木,然后是更深的刺痛。江砚活动了一下肩膀,接过新的纱布,自己按在伤口上,然后用胶带胡乱固定。
“江砚,”洛根从替补席探出身,声音嘶哑,“听着,我们可以为尊严而战。但是这个赛季已经很……”
“现在不是发表你激励人心演讲的时候,队长。”江砚打断他,重新戴上头盔,调整面罩,抓起球杆,“比赛还没结束。”
他再次滑上冰面,鲜血从新换的纱布边缘渗出来,滑下下颌,从头盔下缘滴落,在球衣的胸前画出一道刺眼的红色。
卢卡斯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看着江砚面罩边缘露出来的那块迅速被染红的纱布,又看了看他握着球杆的右手,手指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过度用力,正在微微颤抖。
“我很敬佩你。”卢卡斯突然说道。
江砚没有回应。
金诺亚和伊莱亚斯担忧地看了江砚一眼,此刻精疲力竭的他们终于也体会到了江砚去年在世锦赛上那股不要命的冲劲。裁判将冰球放在开球点上,哨响,比赛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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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分钟,霜咬队选择撤下门将,孤注一掷,进入六打五模式,全员压上。
米夏下场时转身看向冰面上的江砚,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孤单的少年的影子。
而与此同时,红齿轮队那边迅速收缩阵型,在门线前筑起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冰球在霜咬队球员的杆下传递,但每一次射门角度都被封死,每一次传球线路都被预判。
距离比赛结束还剩1分03秒。
江砚在中区拿球成功,两名红齿轮队员立刻包夹上来。他没有尝试突破,而是将球回传给左侧接应的伊莱亚斯,然后自己突然向板墙方向加速,用跑动拉扯防守阵型。伊莱亚斯心领神会,立刻将球传给另一侧的金诺亚。金诺亚假射真传,球又回到江砚原先的位置,但接球的换成了从后方插上的新秀后卫。
红齿轮队的防守阵型在这一连串传递中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就在这一刻,江砚在板墙边急停转身,对着拿球的新秀后卫大吼:“给我!”
那个新秀后卫毫不犹豫地挥杆铲球。但冰面太软了,这个长传球在飞行中途突然下坠,没有准确地落在江砚的杆下,而是落在冰面上,随即不规则地弹起。
江砚见状迅速调整战术不再尝试停球,在冰球弹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在几乎与冰面平行的角度,用球杆的背面——通常只用于防守的杆背——凌空抽射。
宛如足球里的倒挂金钩。
球杆的背面精准地抽中了弹起的冰球。冰球被直接赋予一股粗暴力量,直线飞了出去,仿佛化作一道黑色的光,像一颗子弹似的穿过三名红齿轮队员之间的缝隙,直飞球门。
而那边红齿轮队门将完全被这记非常规射门打乱了节奏。他勉强侧扑,球杆边缘蹭到了球,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球擦着门柱内侧窜入门内。
比分变为2:3。
距离比赛结束还剩47秒。
鲍尔体育场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队友们疯狂地冲向江砚,将他团团围住。江砚表情木然地被他们拥抱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记分牌。
还有四十七秒。还有一球的差距。
他穿过层层人影看了一眼替补席。霍洛威教练双手抱头,激动到完全说不出话。洛根站在挡板后,脸色发白,嘴唇在动,好像在念什么祷告词。他又习惯性地看向VIP席,乔什和凯勒布已经无法控制地站了起来,和他的那些狂热女粉一起趴在亚克力板上握拳呐喊着。所有人的脸在他的眼里都变得都模糊了,被汗水、血水和过度疲劳导致的视线模糊扭曲成一片晃动的色块。
他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
米夏的双膝几乎在发软,霍洛威教练推着他上场回到门前。这时江砚忽然抬起手,用球杆指向替补席的方向。
“别上场。”江砚用尽力气大声喊道,“我们继续六打五。”
伊莱亚斯费解地看向他:“我们刚刚才追回一球,这时候让米夏上场巩固防守,拖入加时才行——”
“——不。”米夏看着江砚几乎失去任何力气的眼神,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继续六打五,我们需要继续进攻。”
江砚说不出话来了,只能迎上米夏的目光点点头。
金诺亚和伊莱亚斯对视一眼,只能无奈配合。
再次开球。红齿轮队展开了全场紧逼,用身体对抗和犯规战术消耗所剩无几的时间。冰球很难过半场,每一次传递都伴随着激烈的身体冲撞。
距离比赛结束还剩21秒。
江砚在己方半场拿球,两名红齿轮队员立刻夹击。他没有传球空间也没有了突破角度,只能咬咬牙,强行转身,用肩膀硬扛了一次冲撞,踉跄着将球带过中线。但第三名防守队员已经补位,球杆伸向江砚的杆下抢断。
冰球滚向无人区。红齿轮队的右前锋启动冲刺,这是一个绝佳的反击机会。只要拿到球,比赛就结束了。
江砚想也不想,立刻转身回追。他能感觉到膝盖的每一次弯曲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从手腕到肩膀的刺痛仿佛电流一般一股一股地刺激着大脑,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能看到那颗滚动的冰球,那个在他前方冲刺的红色身影,那片白色的冰面,一切都在他的视野里旋转、模糊、重叠。
忽然间,他感受到了。
在鲍尔体育场的制冷系统全负荷运转下,在雷暴天气带来的高温高湿中,在整晚激烈比赛对冰面的反复切削下,那一小片冰面——他自己脚下、也是红齿轮队员即将触球的区域——传出了极其微妙细小的碎裂感。
那是他去年在世锦赛时冰刃卡进冰面缝隙摔倒掰断冰刀之前的触感。
“小心!!!”卢卡斯在另一侧冲着队友大吼。
然而红齿轮队的后卫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江砚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脚下的冰刃卡进缝隙,“咔啪”一声跪在那里。
"Давай!!!"米夏握拳猛地站起来大吼,“他们果然没料到冰面的情况!!”
江砚一刻都没有放慢速度,当即伸出球杆——距离还是有点远,没能停球,但还是改变了方向,冰球飞出撞在了板墙上,然后反弹向中场,恰好弹向无人盯防的金诺亚。他愣住了半秒,然后本能地接球,转身,射门。
“砰!”
球击中红齿轮队的门将胸口弹回,伊莱亚斯扑过来补射,结果被后卫用身体挡出。球再次弹向高空,所有人仰头看着那颗在灯光下旋转的黑点,等待着它的落下。
江砚在飞速移动。
他没有看球,反而看向冰面。在软化的冰面上,球的下落轨迹、弹跳角度、滚动速度,都会和平时不同。他在计算,在脑内模拟,在预测那颗球会落在哪里,会如何弹跳,会以什么角度滚向什么方向。
冰球落下,砸在冰面上,高高弹起。红齿轮队门将出击,想要将球拨到一边,但球在弹起时撞到了一小块被刚刚重量级的伊莱亚斯铲得不平的冰面,突然横向折射,避开了门将的球杆,转而滚向冰场边缘。
江砚完成了一次急停转身,冰刀在软化的冰面上留下两道深刻的划痕,然后蹬冰加速,冲向那颗滚动的球。
红齿轮队后卫也在回追,两人几乎同时到达,球杆同时伸向冰球。
江砚在最后一刻放弃了停球,改用球杆的尖端轻轻一挑。冰球被挑离冰面,飞起半人的高度,越过因为挡门而倒地的门将,落向空无一人的球门——
然后,在距离球门线还有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它没有继续在软化的冰面上滑动,而是直接停在那里。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所有人都盯着那颗停在门线前的冰球。
红齿轮队的门将趴在地上,立马伸手去够,但够不到。江砚立刻加速向前冲,而这时那个后卫扑到江砚身上将他撞倒在地,阻挡住他想用球杆将球捅进球门的动作。
江砚看着那颗球,看着那条门前红色的线,看着那颗只差不到十厘米就能改变一切的黑色圆点。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奇怪的近乎解脱的大笑。
红齿轮队的门将哪管他这那的,趁着其他剩余的球员还没来得及上前,他连忙手脚并用地扶着冰面爬起来去拨开那个冰球。
然而江砚用尽最后力气,从冰面上撑起身体,举起自己的球杆,直直地扔向了那枚冰球。
球杆在低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冰球上。
轻轻一声撞击。
冰球被球杆推动,向前滑行了最后的一段距离,缓缓地越过了那条红色的线。
裁判吹响哨声,进球有效的信号灯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计时器归零的蜂鸣器也响了。
3:3。
第三小节结束,进入加时赛。
作者有话说:
大脚解围是足球比赛和冰球运动中的防守术语,指防守方球员在危急情况下,用尽全力将冰球从本方防守区(尤其是门前危险区域)直接击向远离球门的方向,通常是为了化解对方的连续进攻压力,争取喘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