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破例与包容
“他问了我关于浸月草的事情,我开始还以为是您派他查的。可我哪知道那么详细,就说了个我不知道。”
“老大,您不知情啊?那他为什么会打听这个?”
两人的通话结束,楚傲殓已经动用了组织大部分的人力让他们调查楚越行的行踪,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只是吴柏赐最后的两句话仍然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是啊,他打听这个做什么?
思绪飘至楚越行所发的那条语音,以及那次吃完饭后问的问题上,一种巨大的可能性如同破晓之光,驱散了楚傲殓心间的层层迷雾。
浸月草是禁地特产,只有在最危险的深山顶上才会产出,且一座山顶只能生长出一棵。
将浸月草碾碎之后,再用禁地清泉的水煮至沸腾冲泡成药,对各种疑难杂症有着强有力的奇效。
清泉水倒是简单,在禁地入口的附近,危险程度一般。
可是这深山,地处禁地最深处。近百年来,进了禁地深山,还能活着出来的只有一人。
而那人在出来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就毒发身亡了。
据那人被采访时所说,深山的气温诡异得可怕。从山脚到山顶,他经历了一年四季。
最重要的是禁地深处危机重重,每一寸土地、每一种生物都可能带有剧毒,要是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划伤,后果将不堪设想。
自那篇报道出来后,没人再敢前往深山。毕竟,那和去送死没有什么两样。
楚傲殓当初被疼痛折磨得难以忍受,也曾想过去取一棵。
只可惜他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连尸骨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再加上仙师告诉他,浸月草对他因为诅咒而形成的体寒,也只能起一天的效果。
为了一次舒坦冒生命危险,这种付出和收获不对等的事情,他自然是不可能去做,便早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要是那个傻小子真的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楚傲殓从未像此刻这样无法冷静过。
他拿着手机打了个电话,等到对面接通,他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声线在微微发抖:“去喊一批人带上武器去禁地,封锁入口,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再找人打听这两天有没有人进去过。”
那头的女人本想跟他聊聊天,听到他这样反常,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焦急道:“老大,你没事吧?是不舒服吗?”
楚傲殓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但字字清晰:“我没事,用最快的速度按我的吩咐去做。”
“好,我这就去。”
电话挂断,楚傲殓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险些拿不稳手机。
那个蠢货趁着他这几天忙,瞒着他做这些事,想必会去调查各种细节,以及亲自去找他口中的仙师问清楚详情。
等他知道不是一棵就可以药到病除,他应该会和自己一样放弃。
再说了,越灵山在B区,禁地在CD两区的交界处,肯定不可能在短短三天内就完成各种事宜赶过去的。
楚傲殓这么安慰着自己,却没由来的心慌。
他为什么会担心?又为什么会害怕?是害怕再也没有这么忠实好用的下属,还是……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是组织的成员来了消息。
“老大,查到了。行哥今天清早出了越灵山,又去买了一点装备,现在应该在前往禁地的路上,还没有到。”
“好。”
听到这个消息,楚傲殓不知何时皱起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一直在后视镜观察着他的肖让见状,也终于敢说话:“老大,那小子找到了?”
“嗯。”楚傲殓道。
听到这个回答,肖让总算是安心下来,拿起一旁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大口。
虽然楚傲殓方才的表情没有很大的变化,但肖让总感觉车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不少。
肖让擦了擦嘴边的水渍,笑着打趣道:“您还真是关心他。不过也是,他心里都是您,除了话少点,还是挺乖的。”
乖?一次又一次不听话,不断在他的雷区蹦跶,也算乖?
楚傲殓已经不认为他听话了。
自己只要一刻不在旁边拴着他,他就跟发了疯的野狗一样。
见楚傲殓似乎不太认同,肖让想了想,用聊八卦的语气开口提及以前的事情:“您可能不知道,这小子那两年在基地有多努力。每次在训练场,我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有一次,我半夜睡不着想出去逛逛,就看见他一个人在那里和木头桩子训练。”
“那时候他都没有木桩子高,手指关节那里全部都破了。我过去喊他,他只说让我不要管他。”
肖让发现楚傲殓在听,更加来了兴致,继续说:“我就问啊,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努力,他说您救了他的命,他一定要成为您身边最厉害的人。”
“不仅如此,他还到处跟我们打听您的事情。就因为那时的一声肖大哥,我还真觉得他是个乖小孩呢。”
听完这些话,楚傲殓的神情微动。
那天楚越行偷跑进他的房间,他醒的时候还以为这狗崽子是怕自己惩罚他,才哭红了眼。
现在看来,他还真是忠诚得可爱。
思及此,楚傲殓的唇角漾开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
肖让见楚傲殓忽然笑了,那笑容还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不禁瞪大眼,恨不得拍照发到组织群里。
但他不敢。
手机屏幕倏然亮起,是楚越行的消息。
【狗崽子:主人,对不起。我的手机停电关机了,现在才充上电,没能及时看到您的消息。】
楚越行的消息比他派的人来得更快,是在楚傲殓的意料之中的。
他派的女人叫温泠,楚越行不会不认识她,肯定会在看到她的时候明白自己已经知道了此事,定然不会再贸然过去。
而楚越行又不会骗他,所以回复消息时,也没敢正面回应自己究竟去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楚傲殓是又气又笑,本想让温泠先撤,但想到这狗崽子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还是先给他打去了电话。
“主人……”楚越行的声音沉闷,像是没得逞的不高兴,又像是做错事害怕被揭穿的惊惧。
楚傲殓强压着心里的怒气,尽量放平语气:“现在,立刻回来。”
“知道了……”楚越行的声音更小了。
*
天色已经向晚。
楚傲殓陷在真皮沙发里,月白色的真丝睡衣衬得他肤色冷白如瓷,衣料滑过肩头的弧度柔软,却半点没冲淡他周身的寒气。
他优越的下颌线绷得冷硬,眉峰微蹙着,手上分明拿着书,抬头望大门的次数却比看书还要多。
在又一次看向门口无果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却听到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站在一旁跟着心惊胆战的管家见到来人,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喊道:“楚助理。”
“还知道回来?”楚傲殓没抬头,只有幽冷的嗓音飘到了门口。
“……”
楚越行冲着管家点头示意他离开,这才放轻脚步走到楚傲殓的面前,低下头,主动说道:“主人,是我错了。我明天就去领罚。”
“错了?”
楚傲殓本来以为自己的怒气已经消了,听到这个声音,心里的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将书扔到一边,腾地站起来,对着那个把后脑勺留给自己看的人,怒道:“你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是吧?一再挑战我的底线。”
“对不起主人……”楚越行将头埋得更低了,压根不敢多说话,怕一个不小心就是火上浇油。
楚傲殓气得想一脚直接踹过去,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沉声质问:“好,那你来告诉我,你去禁地是想做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去了那里面,你还能活着出来吗?”
“我可以!”
楚越行猛地抬起头,又在撞进那双布满寒意的眼眸后,重新垂下,小声说:“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也准备好了装备,我进去了肯定可以给您把浸月草带回来的。”
楚傲殓刚要说话,却在他抬头的瞬间,扫到了他眼睛周围的一圈黑色,冷声道:“把头抬起来。”
“……”
楚越行慢吞吞地按照他的指令照做了。
只见他的眼下是两道青得近乎发乌的印子,像是被人用浓墨狠狠拓上去的,眼尾耷拉着,细密的红血丝爬满了此刻显得浑浊的眼白,连带着鼻梁两侧都泛着淡淡的青影。
衬得他那双往日里亮得惊人的眸子,只剩下一片沉闷的倦意。
就连他向来打理利落的头发此时也很是随意散乱,刘海垂在额前,半遮住了眉毛,看上去有一种懒散的颓废感。
楚越行发现楚傲殓的脸色愈发铁青,有些后怕地用门齿咬着下嘴唇,微垂着眼,一副静等挨骂的姿态。
“真是有种,看来你比我更忙。”楚傲殓已经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了下来,冷笑一声,带着嘲讽意味道:“你是准备以这种状态去闯无人生还过的禁地深山?”
“这不算什么的,我以前也可以几天不睡觉。”楚越行低声回答,听着还有些许自信的气质。
楚傲殓按了按眉心,给管家打电话让他煮一碗营养汤送过来,又对着面前不知悔改的人说:“你知不知道,那个东西对我来说,只能管一次的作用。”
“知道。”楚越行老实道。
“知道你还要去!”楚傲殓从来没有感觉跟人沟通这么困难过,以往淡漠的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和恨铁不成钢,“为了这点小事,要把自己的命搭上,你是不是疯了?”
“我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当然重要!因为——”
楚越行的话音骤止,强行把藏在心底多年的三个字咽了下去,心虚之下不敢和他的视线交汇。
楚傲殓生怕错过了他一丝一毫的反应,紧盯着他,追问道:“因为什么?”
“比起这个,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楚越行故作镇定,内心充满渴望而又紧张不安地缓缓启齿:“如果换作是别人,您会这么关心他的死活吗?”
“我说了,你和别人不一样。”楚傲殓淡然道。
“哪里不一样?我不过也是您的下属。我愿意为了您去死,您为什么要生气呢?”
楚越行的话语步步紧逼,看楚傲殓的眼神也变得多了些探究,试图穿透他冷漠的面具,看清楚隐藏在其中真正的情感。
“可以,你想死没有任何问题。等我统一五大区,你想怎么死就怎么死。但现在你对我有用,我不允许你死。”楚傲殓的大脑给身体本能的反应快速找出了一个拙劣又绝情的借口。
果然是这样……
楚越行的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自嘲,继而轻声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因为您是我的恩人,您是我的全部。”
“我愿意为了您做任何事。”
听到这番肺腑之言,楚傲殓的胸腔内,心脏突兀地感到一阵剧烈的压迫,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握住,令其难以顺畅地跳动。
不多时,一股滚烫的液体如同岩浆一般,烫化了那只手,稳稳地流进他的心脏,带给他炙热又痛苦的灼烧感。
又是这种感觉。
控制不住,却又忽视不了。
听着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楚傲殓冷然地闭了闭眼。
这在楚越行看来却是还在生气。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庄主,您要的营养汤好了。”
最终是走来的管家放下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在茶几上,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好。”
楚傲殓的神情已然恢复常见的疏冷。
他看了一眼模样憔悴的楚越行,首次破了例:“你不用去领罚。喝完之后好好休息,我放你两天的假。”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说:“这两天的时间,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出去。要是我不在,我会派人看着你。”
“这种事情没有下一次。”
“谢谢主人……”楚越行端起那碗汤,望着他逐渐消失在视野的背影,暖意顺着掌心摧枯拉朽般蔓延至全身。
管家虽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多言,只是感觉两人之间越发奇怪了。
能让庄主气成这样,还亲自坐着等他回来,楚助理肯定违背了庄主定下的规矩,但庄主居然没有罚他。
这太不可思议了。
管家低着头看着地面,大脑开始飞快运转。
他比楚越行来得早,亲眼目睹了楚越行是怎么一步步成为楚傲殓身边不可代替的存在。
可楚傲殓以前对楚越行也没这么上心,现在不仅更加亲近他了,竟是对他多了一种对别人都没有的包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管家思考之际,见楚越行喝完了那碗汤,眼尖地上前接过他的碗,语气比起先前更多了些尊敬:“我再去给您盛一碗。”
“嗯。”
楚越行走到沙发前,拾起楚傲殓刚才看过的书,粗略地扫了两眼,而后替他做好记号放回了书架上。
他坐在沙发上,等了十来分钟,没等来管家,反而等来了一个穿着家仆装的少年。
少年走到楚越行的身边,解释道:“楚哥,管家被庄主叫过去了,我来给你送汤。”
少年长得白白净净的,声音也很温润,只是看他的眼神过于火热。
楚越行懒得研究,更不想说话,伸手刚要接那个碗,手腕却被少年紧紧握住。甚至,后者还刻意用手指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腕。
少年将汤碗搁置于茶几之上,随即毫无顾忌地轻盈坐于他的膝上。
空气中散发着玫瑰花香型的沐浴露芬芳。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楚越行的脊椎骨都僵直成一根木棍似的。
他眼神倏地阴冷,正要动作,少年的声音含着笑在耳边响起。
“楚哥,我知道你的秘密哦~你最好不要动我。”
“你敢威胁我?”楚越行笑了,丝毫不慌地将手放在少年的脖颈处扼住,接着慢慢使力往里收紧,“就算我直接杀了你,你猜,主人会怪罪我吗?”
“你的命,可一点都不值钱。”
少年的呼吸瞬间滞涩,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呜咽。
他感觉到了楚越行是真的想要杀他,本能地抬手去掰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指尖却发抖得厉害,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连视线都开始发飘,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
他费劲力气,磕磕绊绊地吐出一句话:
“我、我录了音……凌晨十二点,就会发送到庄主的手机短信上……咳咳咳……你、你杀了我,你的秘密就守不住了……”
楚越行的双眸猛地一缩,手也骤然一松,随即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襟,毫不犹豫地拽着他向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