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后日谈（六）
尽管想立刻看到铂斯的遗物，但无论是阿琉斯还是尤文元帅都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密码箱，让其他虫也看到铂斯留下的东西。
他们当然也可以选择让在场除了他们以外的所有虫退出到房间之外，但是，因为无法预估自己的情绪是否会在见到遗物后变得失控，阿琉斯和尤文元帅对视一眼，决定暂时忍耐几个小时，先将这个密码箱交付给侍从保管，等到回到皇宫之后、确定安全后再行开启。
尽管阿琉斯心急如焚，但眼下的情景，也的确不适合直接一走了之。
来都来了，固有的行程还是要继续下去，况且他们离铂斯的坟墓如此近，总归是要祭拜一番的。
阿琉斯没什么心情继续和在场的亚历山大家族的虫族们继续寒暄，况且除了拉蒙还勉强顺眼外，阿琉斯对这些虫的观感只有两个，要么陌生、要么厌恶。
阿琉斯起身，径直向外走，边走边问：“铂斯殿下的墓地在哪个方向？”
回答他这个问题的虫竟然是他的雌父尤文元帅：“出门右拐，走到尽头，那里就是亚历山大历代家主的墓园。”
阿琉斯在这一瞬间很突兀地想起，他的雌父曾经在婚后直接搬进了亚历山大家族城堡，甚至一度传出了他因为不想和铂斯分别太久，想要退出军部、全心全意去当“家庭主夫”的传闻。
这座城堡对阿琉斯而言，只是偶尔留宿的、住着他生理上的雄父的地方，但对尤文元帅而言却意义非凡——这里见证了、也埋葬了他与铂斯之间的爱情。
阿琉斯不必去问他的雌父为什么他如此熟悉这里的布置、熟悉家主墓地的方位。
或许，情浓的时候，年轻的铂斯曾经带着同样年轻的尤文先生去墓地里祭拜过他的祖父和父亲；也或许，他们曾经向彼此许下过诺言，未来会将名字刻在同一个墓碑之上，像过往的每一对家主夫夫一样。
阿琉斯一开始还走在前面，但很快地，在前面带路的虫就变成了尤文元帅。
相较于虫族漫长的生命而言、依旧称得上“年轻”的尤文先生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急行间带动的风吹起了他黑色遮阳风衣的下摆——阿琉斯很突兀地想起了铂斯先生离开的那一日，尤文先生也是如此，长长的黑袍扬起又下坠，仿佛为他笼上了一层永不磨灭的痛楚。
长长的回廊终于走到了尽头。
阿琉斯迈进墓园的时候，尤文先生已经在高处的一座墓地前停了下来。
阿琉斯仰着头，看着他雌父站在他雄父的墓地前——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在雌父的背影中感受到了无尽的悲伤，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他的雌父并不是无坚不摧的。
雨越下越大，阿琉斯从侍从中接过了一把大伞，一步接着一步向上攀爬着台阶。
他终于走到了雌父的身后，将宽大的雨伞笼罩在了雌父的发顶。
他的雌父恍然未觉，只是盯着墓碑的方向看，阿琉斯无声地叹了口气，也顺着雌父的视线方向看去，然后他发现，在墓碑之上，紧贴着铂斯·亚历山大，竟然刻着尤文·霍索恩的名字。
“这……”
“我与你雄父曾经彼此许诺，在离世之后将葬在一起、以期来世再做恩爱伴侣，”尤文元帅整个虫都被雨水浇透了，他的声音没什么变化，这场雨，像是上天也在为他们惋惜似的，“葬礼的时候，墓碑上只有他一个虫的名字，也难怪之后他们百般阻挠、不让你我再踏入这座墓园，原来是心虚。”
——毕竟在绝大多数虫的眼中，铂斯殿下是那个负心虫，明明背弃了尤文先生、风流倜傥了一辈子，却再死去之后，还要“恬不知耻”地将尤文的名字写在他的身侧，这简直是“膈应虫”。
阿琉斯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要去掉么？”
“不必了，”尤文元帅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我答应过他。”
——我答应过他的，等我们都死去后，会安葬在一起。
阿琉斯和尤文元帅举行了祭祀仪式，两虫并未停留太久，只是在临走前，尤文元帅用衣袖拂了拂墓碑上方沾染的雨滴，用近乎温和的语气说：“我很忙、或许无法经常来见你，阿琉斯也还小、我也有我的责任，但我答应过你，未来终有一日，我们会再次相遇。铂斯，你要在另一个世界里照顾好自己。”
阿琉斯上前一步，出于本心，扶上了尤文元帅的手臂。
尤文元帅竟然也没有挣脱或是斥责，只是略带疲倦地说了句：“回去吧。”
阿琉斯“嗯”了一声，带着尤文元帅向外走，只是前路却被一直沉默着的、还算“安分守己”的拉蒙的雌父瑞安挡住了。
瑞安是当年铂斯出轨的对象，然而，当年尤文先生并没有为难这个“第三者”，而是将所有的矛头对准了铂斯先生。
“出轨是铂斯，犯错的也是他，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被勾引后被迫硬起来的雄虫，只存在变心后背叛誓言的雄虫。”
尤文先生在办理离婚手续时、向试图调节他们之间婚姻关系的工作虫员如此说道。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不难为瑞安，这么多年，瑞安也从来都没有当面冒犯过尤文和阿琉斯——纵使一直有传闻说瑞安嚣张跋扈、肆意侮辱虐待铂斯的其他雌侍雌宠，但这些事说到底与尤文和阿琉斯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铂斯还活着的时候，阿琉斯偶尔来亚历山大城堡里小住，瑞安都是尽量“消失不见”，实在避无可避、偶然碰到的时候，瑞安也是恭恭敬敬地叫他少爷，从来都没有过任何逾越冒犯的举动。
因此，阿琉斯也并不算特别厌烦对方。
——当然也没有丝毫的喜欢。
阿琉斯没办法做到像他雌父那样理智而克制，他还是会有些埋怨瑞安的出现和存在，总归是他的出现、间接让他的雌父与雄父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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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琉斯看着挡在他们面前的瑞安，他着实不清楚为什么对方要如此行事，在他开口之前，尤文元帅竟然率先你开口了。
“你想说什么？”
雨下得很大，瑞安也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脸色却苍白得像一张纸。
“您应该也知道了，铂斯殿下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他甚至没有对我产生过任何真切的欲与望。”
“他只是感知到了危险，想要逼走您和您腹中的孩子，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保全你们父子的方式。”
“我需要金钱和权势，而他刚好有我需要的。”
“我们之间是一场彻头彻尾权钱交易。科学院的药物会影响到他的行为、但无法控制住他的理智。他猜到了您会怀疑他有苦衷、会深入调查他的一切，因此，他最终选择了放纵他自己、给予您板上钉钉的证据，也断绝了自己想要反悔、想要告知您一切、想要和您不管不顾私奔到偏远星系的妄念。”
“尤文先生，我没有立场嫉妒您，但我很羡慕您。”
“我羡慕您，能够得到铂斯殿下毫无保留的爱意。他在临终前留给我的孩子拉蒙的密码箱中，除了关于亚历山大家族后续发展的叮嘱，几句看起来就是硬凑出来的关心，就是叮嘱他，要将您的名字刻在他的墓碑之上。他还下令，如果阿琉斯和您向亚历山大家族寻求帮助，拉蒙需要尽可能地帮助你们。”
“我曾经以为，会带着这个秘密到另一个世界，却没有想到，您和阿琉斯陛下来到了城堡、撞破了这个秘密。”
“这或许就是天意。”
“或许您并不需要，但我依旧要为当年的事向您表达歉意。”
“我为了权钱、充当了这个‘第三者’，对不起。”
瑞安深深地弯下了腰，尤文元帅侧过了身、避开了对方的鞠躬。
“不需要道歉，你作为铂斯的同谋，虽然谈不上是受害者，却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听他命令罢了。”
“拉蒙作为亚历山大家族的族长，进退得宜，很合适，我们也没有为难他的想法，这一点上你不必担心。”
“当年的事，大家各有难处，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