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第187章

蛋崽平时都是假哭。

小孩子的假哭会一拱一拱屁股、会故意发出咩咩声,会故意用手遮住眼睛。

当他发现大人不看自己时,蛋崽还会故意扑腾好几下,吸引爸爸和雌雌的注意力。等到钟章和序言真看过来,蛋崽连哭也不装了,笑嘻嘻要爸爸和雌雌抱抱亲亲。

他不是爱哭的小孩。

可这次,钟章和序言都被吓坏了——孩子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委屈巴巴蜷在序言怀里,一副被吓坏的样子。序言要把手撒开,他抓着序言的手指,害怕得肩膀抽抽,发出点哽咽的小鼻音。

序言着急地拿老一套亲亲崽,崽也没有松开手,眼泪掉得更厉害了点。

雌雌和爸爸不喜欢崽的亲亲、啵啵吗?蛋崽有点难过地想着。自从他发现自己有着一小技巧后,热衷于对椅子桌子花瓶啵啵,等稍微大一点知道这些东西不会动之后,找小动物小植物啵啵。

——只要对方没有跳起来打崽,蛋崽都觉得自己啵啵是有效的。

“呜呜呜。”看着爸爸和雌雌围上来,小蛋崽还是很难过,埋在序言的胸口哭成小苦瓜。

钟章用手推推序言的胳膊,眼睛挤个不停。序言浑身已僵硬,抱着蛋崽在原地踱步个不停,试图和小时候一样哄孩子睡觉。

钟章:“爸爸和雌雌是不是吓坏崽了?”

蛋崽小心翼翼抬起半边脸,发出鼻塞的声音,“嗯。”

钟章:“雌雌没有不喜欢你的啵啵。爸爸也没有不喜欢你的啵啵——只是爸爸和雌雌第一次看到这么神奇的小啵啵。说话声音大一点……要不要到爸爸怀里来。”

序言收紧胳膊,抱紧怀里的蛋崽。

蛋崽也没有抬起手跑到钟章怀里,他抓着序言的衣领,第一次显示出察言观色的样子来。

“爸爸。叭叭崽。”蛋崽组织语言有点磕绊。序言顺着他的背,钟章俯下身等着孩子把话说完,两个成年体现在架不吵了,检查不做了,什么都没有哄孩子重要。

蛋崽也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话拼凑出来,一个字一个字。

“不是你的错。”钟章再次强调道:“雌雌没有不喜欢你,也没有说你不好……雌雌只是太担心你了。雌雌今天不是说检查完身体,要给你吃小蛋糕吗?”

崽听到甜甜小蛋糕,勉为其难地抬起头。序言已经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表情好了,他从没有温柔哄过雄虫,无论是他的雄父还是雄虫弟弟,他其实都没有哄过。

在这段亲密关系中,他也从不需要去哄钟章。

对于他来说,大部分人际关系从始至终都只有一种处理方式:直给。

序言:“嗯。”

蛋崽却还是有点不安。和过去自己独享整个蛋糕不同,这次的蛋崽先把自认为最好吃的蛋糕尖尖分给序言,再把最好看的巧克力分给钟章。

“不哇哇哇哇。”蛋崽学着序言板起脸,故作严肃,“嗤了崽。就要好。(吃了蛋崽的蛋糕,就要和好)”

两成年体被自己生的崽训得低头。

餐桌上,蛋崽看到乖乖的双亲,终于举起小勺子,狼吞虎咽补充哭出去的力气。

餐桌下,钟章偷偷摸摸牵起序言的手。经过这么一折腾,手掌心原本有的冷汗也吹凉了。钟章先用小拇指勾勾序言的手指,发现序言没有抗拒后,直接抓着序言的手,用指腹按摩序言的指腹。

序言长长地叹一口气,“不要闹。”

他反手抓住钟章的手指,只留下一个大拇指在外面蛄蛹。

“崽还小,你又不小。”序言惆怅地说道:“你已经五十多了,明天就六十了,后天就七十了。一眨眼就会变成百岁老东方红。”

钟章:“这个算法是不是有点太狂野了。”

序言斜着眼扫了钟章桌下蠢蠢欲动的另一只手,他抬起脚,别了下钟章同样不安分的脚。

“不啪!不要啪啪啪!”蛋崽举起小勺子,察觉到什么,猛然教育起自己的吧双亲,“要亲亲。不哇哇啪啪咕。”

钟章:“爸爸雌雌没有打架……也没有吵架。吃你的。”

蛋崽却不听,一味地举起勺子,活像法官举着锤子。

序言:“雌雌和爸爸真的没有吵架。”

最终,无奈的成年组一人一边,亲得蛋崽脸鼓鼓。小孩子才肯放下勺子,继续吃两勺甜蛋糕——稍微发现谁声音高了,谁不对劲,蛋崽就盯着谁看,要他亲亲自己、再亲亲对方当做道歉。

第一次亲亲抵债。

第二次是抱抱。

第三次,蛋崽就要往对方脸上涂奶油了。

序言顶着一刮奶油坐在回程的飞船上,接受温先生、罗德勒两个智能程序的嘲笑。

温先生还稍微好点,会心疼序言和小崽。罗德勒环视一圈,发现孩子不在,直接开启嘲讽模式,差点被序言锁起来关小黑屋。

“再哔哔就把你格式化。”序言冷酷道:“搜索一下之前下载的基因库公共论文库。找一下,有没有蛋崽这种情况。”

温先生也被序言派了工作,去找东方红们要钟章的身体详细报告和针对性的疗养方案。

钟章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序言直觉感觉到这一点。他今天和钟章吵架,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等坐在餐厅一复盘,序言心中这种“不妙”的感觉更强烈。

——很像,他雄父病重前有话不说的氛围。

这么多年过去,序言始终没有火化温格尔的尸体。他慢慢往温先生的性格中加入自主模块,逐步让温先生从雄父的性格模组中脱胎成真正的个体。他去祭奠雄父的次数越来越少,蛋崽出生后仅去过三次。

一次是蛋崽刚生出来,序言给雄父看了蛋崽的蛋壳照。

一次是蛋崽刚破壳,序言把蛋崽的蛋壳碎片和雄父放在一起。

一次是蛋崽一岁生日,序言和钟章切了一块蛋糕,送到雄父温格尔面前。

他们不怎么在温格尔的尸体前多说话。

序言总沉默看着那永不醒的面容,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带来的鲜花、食物、声音在这流速缓慢的空间中保持长期的不朽。

可只要拿出空间,一切都会以极快地速度腐化。

雄父的尸体拿到外面,也会变成这样。

“雄父在这里好寂寞。”钟章道:“我们多来看看雄父吧。”

序言觉得钟章又在开动小脑筋,他婉拒道:“不用。这里对你身体不好。”

钟章紧张兮兮一会,不以为然起来,“要不我们给雄父举行太空葬礼吧。”

“不要。”

钟章又接连提了好几个意见,一一被序言否定。雌虫到后面直接公主抱着钟章,用行动让他别打扰雄父的安眠。

叭叭个不停的鬼点子闹钟在某些时刻确实挺吵的。

因此,他和雄父病重时隐瞒病情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序言清晰记得雄父病到昏迷前,还是坚持要等他那个混账大哥,为减少不必要的消耗,他连仅有的几句话都不说。序言握着雄父的手,脑子里全部是西乌劝说他要套出雄父真实感受的话。

“他要是哪里不舒服都不和我们说,我们怎么治病啊。”医生西乌苦恼道:“要知道【读心】能力可是很稀有的,现在一个活着的读心能力者都没有。”

序言:“别啰嗦。”

雄父的药要手熬,为防止有谁往药里动手脚,序言全程自己来。雄父很难吃下正常的饭菜,又吃不下去合成营养液,序言就自己制作流食。他抱起雄父,给雄父翻身做清洁,他完成一个孝子应该做的所有事情。

然后,他握着雄父的手,问他,“雄父。你感觉怎么样?”

他那憔悴的雄父、已经病入膏肓的雄父温格尔,艰难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他。

就只是看着他,招招手。

序言顺从地低下头,靠过去。接着,他被雄父虚虚地抱住——不,对于一个病患来说,抱太用力了。序言能感觉到雄父的手臂软绵绵搭在自己肩膀上,实际上想要做的动作就是抱。

“雄父?”序言不敢完全直立着,他半屈着,两只手扶住雄父的上半身,以此完成这个拥抱。他轻声询问道:“雄父。雄父?你感觉难受吗?”

温格尔摇摇头,很轻微地动作消耗太多力量。

他依靠在序言怀里一会儿,看着他的第二子,他喊他的名字,“序言。”

序言等待这名字后面长长的一段话。他接受雄父所说的夸赞和批评,他接受他病弱的父亲所发出的埋怨、不安、惆怅和哭泣。他已经成年了,作为一个坚强的成年雌虫,序言相信自己可以承担一个成年体应该做的责任。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能够承担起照顾父亲和弟弟的家伙了。

“雄父。”序言害怕吓到雄父这点精神气,他哈气似地说话,“我在。”

“你哥哥回来了吗?”

序言张张嘴。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是雄父最关心的,可他骤然升起一股怒火。他生气雄父没有听到他的问题,又不敢生气,害怕雄父是真的没听清。

他浑身都硬住了,单纯架着雄父的手,比之前更小声,“没有。”

“这样啊。”

雄父的叹气像雪一样化开。

序言手臂热得像被冻住了。他听说极寒天气中,生物在濒死之前会颠倒冷热的体感。他抱着雄父,一时间还没有办法死心,追问道:“雄父你哪里不舒服?”

温格尔却不那么快回答。

他双眼轻微散瞳,依靠在序言怀里喘息很久,微弱到头发丝都不颤动。在得到上一个答案之后,他身体那些不多的机能自动分配了余额。序言不死心追着问了三四遍。

温格尔终于回答了。

“好多了。”他道:“长戟。我好多了。”

长戟是序言的乳名,离开出生地后,序言很久都没听到谁再这么叫他了。

雄父、雌父、兄弟们都不会再这么叫他了。

现如今,病得有点意识不清楚的雄父在意识模糊中,胡乱对着他的脸,喊了很多名字。

他一会儿叫他“序言”,一会儿喊他“小长戟”,一会儿呆呆地看着他喊“束巨”。

他什么都喊,却像保密一样,从不谈自己哪里痛了哪里疼了。

钟章也是一样。

只是钟章是多嘴多舌活力四射,一提到什么新话题,一溜串就把整个事情带跑偏了。

可他们之中,总流淌着一种叫序言敏感的、不安的味道。

有点类似地球上名为樟脑丸的药物气息,可又有种消毒水与紫外线杀菌后的过分清洁味。

序言不喜欢这些。

他自然也不喜欢,这些代表的寿命、疾病、疼痛。

与最终一刻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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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个雌虫回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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