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打电话之前,钟章认真思考过。
寿命这个东西,无论多长、多久、多短、多少,都不会影响他对序言的爱。
就算只能活两三年,他还是想跟序言在一起。
——可是这样,对序言来说太过于残忍。
钟章自己又不想要违背自己的本心。他换了好几个角度思考,如果真的遇到寿命论的问题,自己要怎么办?和老动画片《芙丽莲》里那个勇者一样,默默无言的爱着,一辈子都没有说出告白,搞一辈子暗恋?
不太现实。
钟章觉得自己这张嘴是关不住,管不住的。哪怕序言奔宇宙去了,他都会发癫地提个大喇叭对天上喊,“伊西多尔我爱你,爱你爱到好想你。”
——而恐惧爱人永远年轻,自己逐渐变老这件事情。钟章觉得自己还是想想老神棍给自己算得预言……
说不定真的是因为年老色衰引发巨变呢?
总之,钟章脑子挺乱的。
在乱中,他想,如果自己能活到一百二十岁,二百一十岁,但没有和序言在一起。那后面的人生感觉也没啥意思。
在懊悔、痛苦、自责、内疚中度过的后半生……可能六十岁都活不到吧!
“伊西多尔。伊希多尔,你听我解释。”
钟章屁颠屁颠来到序言面前。
他们两人站在天台的一角。序言的脸色依旧不好看,显然还在生气中。这时候钟章凑过去,只能是自讨没趣,说不定还会领几句脏话滚蛋。
但钟章就是钟章。
他的情绪没有半分被影响,跑跑这,跑跑那,和以前一样。
“伊西多尔。伊西多尔。”钟章声音嘎嘣脆。听得序言脑瓜子崩崩的。要是换个人这么喊,他早一巴掌两巴掌下去把对方打成嘎嘣脆。
可这是钟章,钟章在他心里总有很多与众不同的地方。
“不准叫。”序言严肃的说道,“不准一一二二三三,快点给我把事情讲清楚,你到底能活多久?”
能活多久?
随着科技技术与发展,整个东方红的寿命从最开始的四十多岁,到六十多岁,到现在可以活到七十多。
在当今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一百多岁的老人,乃至一百二十岁的,也并非并非稀少。
钟章想到这些事实存在的依据,顿时信心满满对序言说道:“当然是能够活很久很久。我和你说了是一百二十岁。”
“一百二十?”序言依旧有点不相信。他质疑道:“那个五百年呢?”
这又怪钟章自己管不住嘴巴了。
他倒也不拘束自己乐观的心态,说道:“等我们学习了更聪明的技术,那么我们不是能活得更久吗?我们可以活过一百五十岁,两百岁,三百岁,到时候说不定就变成机器人,可以一直活下去。”
序言皱起眉头。
他不需要机器,他有很多机器。正因为接触过,他不认为机器是生命的延续。
对于他来说,这是已经体验过的痛苦。
还是在乱说话。序言想着,看了一眼钟章,转头就要走。
“别走啊。哎呀,伊西多尔。”钟章意识到答案错误。
但他就像是个锲而不舍努力学习的中等生,很快接受自己打错了的现实,追上去继续回答问题,“真的是因为这个啊。”
“嗯。”
钟章瘪瘪嘴,也算是认栽了一小回,“好吧。”
他说好吧。序言的心理反而是一阵复杂。
平心而论,这句话算是两个人情感的终结。他回到他的星球上去,再也不和东方红见面,他可以孤独的、悄悄地、默然的消化掉与钟章的故事,用时间、工作、学习去忘记钟章。
可他内心又隐约希望钟章不要这么快的认输。
他应该再努力一点,积极地和过去一样寻找出更多的解决方法。
可是寿命这样巨大的问题,整个东方红用了近千年都没有办法解决,钟章一个小小的东方红雄性怎么可能解决呢?
序言加快了脚步,他走出去没几步,手被人牵住,往回拽了拽。
钟章正看着他,和之前略有不同,他素来活泼的脸上忽然呈现出静如止水的状态,恰似一片云翳飞来,遮盖住他漆黑的眼瞳。他的眼神在阴影中变得牢固、坚毅,深深地钉住序言跳动不止的心。
“你喜欢我吗?”钟章问道。
他追逐这个问题就像科学家追逐宇宙的真相一样,他并不要求得到一个回应,而是他渴望知道。
本能的渴望。
序言看着他,眺望天空。
在那里有他的机甲、云层、巨大的正方体飞船,月光沿天脊山脉而下,整个县城笼罩上一层白雾雾的纱。而在那月光之后,一颗因遥远而渺小的红色星球正晕开一层红光。
序言还是决定给这个东方红最后一点怜悯。
“嗯。”
“喜欢就行了。”
钟章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答案。
他的人生道路上并非一帆风顺,秉持着“人定胜天”的观念和“活在当下”的态度,钟章不能放序言走,也不愿意放序言走,他握着序言的手越来越紧,像缠绵的丝绸,最后整个人裹住序言,将他拖在地面上。
“你走了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序言不言语。
实际上,他真的会这么做——绝对的行动派,一旦下定了心,不需要什么周转余地,连生意都可以远程谈。序言会远远地飞走,再也不降临这颗星球,甚至不会看他赠送给钟章的飞地一眼。
他是这样果断的家伙。
之前,在故乡犯下的种种事情,正说明他是这样的。
只是,钟章让他变得好说话了而已。
“你只能活很短的。”序言解释道:“我不想这样。”
“那你会想我吗?”
“嗯。”
钟章扒拉着序言算账,“那你现在离开我。我们没有在一起,你就要靠着三个月的回忆来度过后面的三百年吗?”
序言不说话。
钟章继续叭叭算账,“你会忘记我吗?”
序言摇摇头。
钟章就知道是这样。他自信世界上很少有如他一般聒噪的存在,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工作,他也没有遇到如他们龙凤胎这样能折腾的家伙。
“既然遇到我了,忘不掉。为什么不多经历一点事情?和我再多待一会呢?”钟章捧着序言的脸,轻声说道:“万一。万一。未来你有一天忽然不爱我了。等到那个时候你自然会离开。那个时候可能是三十年后、四十年后、六十年后、一百年后、你不爱我了……”
你自然不会感觉到伤心,也不会感觉到恐惧。
你就像从一段既定的到了阶段的感情中毕业,走向你全新的下一段人生。
而我,也度过了我美好的一生。
“不可能。”
这一次,抗拒的人变成了序言。他提起这件事情,完全被点燃了怒火,“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他就是因为喜欢,才会担忧,才会恐惧,而现在钟章说什么?
他说他不爱他?
怎么会呢?
“你简直是坏蛋。”序言不会用东方红语骂人,用自己的语言骂,又担心钟章听不明白自己的愤怒。他用那些仅有的恶毒词汇,狠狠地骂道:“你太坏了。太坏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钟章却表情一变,他歪着头,勾住序言的脖子,飞快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就说。”钟章舔了下舌头,“我就说。再给我亲一口。”
序言黑着脸地盯着钟章。
就在钟章要亲第二口的时候,他伸出手箍住钟章的下颚,脸顶上去,两人的嘴唇完全被压扁,牙齿与牙齿发出轻微的磕碜声。机甲光照下,舌头勾出的水渍,宛若一条滑腻的蛇,将他们双方紧紧纠缠在一起。
钟章在这间隙中小口呼吸。序言一把将他的脑袋按回来,两个人索性都捧着彼此的脸,饥渴地互相掠夺彼此的气息。
仿佛,这是他们最后一个亲吻一般。
铁锈味弥漫在他们的口腔中。
随着“啵”一声,两个人舌尖的残余的唾液垂挂下来。序言移开视线,快速用袖子擦拭嘴角。钟章用指尖碰碰出血的嘴唇,很感兴趣的笑起来。
“这不是亲得很爽嘛。”钟章凑过去,故意给序言看自己嘴角的血迹,“连‘不爱’都接受不了。你还担心什么寿命。”
序言完全背过身,不想要理会钟章了。
他生气了!
完全哄不好的那种。
钟章又绕着序言走两圈,闻着序言的手臂,轻轻把手搭上去。序言一把甩开钟章的手,换个角度站着。钟章便去勾勾他的手,序言倒是没那么用力甩开他,但还是缩了缩,故意不让钟章碰。
“哈哈。”钟章笑嘻嘻,还是没有放弃。他从口袋里找出一张纸巾,几下卷出一朵小花。
序言将花拿走,粗暴地擦擦眼角,丢在地上。
钟章不生气,继续折叠他的小花,锲而不舍地递给序言。
序言才不理这点小恩小惠,“留给你自己吧。”他依旧惦记着寿命的事情,用资料上看来的东西,钻钟章的心,“你们死了之后,都要用白色花,我知道。留给你们自己吧。”
钟章还是不生气。
他道:“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会很后悔。说不定会每天看着宇宙,想着时候再能见到伊西多尔。”
晴朗的夜晚,除了能看到月球,偶尔还能看到火星和序言的星球。
钟章盯着天上的星球们,长叹口气,“不快乐的东方红,会嘎巴一下就消失了。”
序言道:“你在吓我?”
他其实觉得应该有一些更加严肃的词。但他现在来不及翻词典,只能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自己的不悦。
“怎么会。”钟章道:“我只是觉得,‘如果不能走到最后,就没有必要在一起’这种说话挺奇怪的。”
“永远这个词说出口,就很糊弄人。”
钟章轻轻念出一句序言难以理解的诗。
“王尔德说过,‘永恒一旦开口说话,就变成谎话’。”
“所以,比起要考虑永远爱下去,要考虑百年之后的事情。我更接受现在多说几句喜欢你,我想在所谓的‘永恒’‘死亡’之前更多爱你一点。”钟章越说到后面,语气越轻,仿若一片羽毛瘙痒着序言的心。
“很自私吧。”
“抱歉。伊西多尔。闹钟就是这么自私的家伙。”
因为,我除了【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无法确定未来,我只能活在当下,我只能确定的是在当下很好的爱你。
“我爱你。”钟章握住序言的手,呓语道:“生命那么短,我想爱你,伊西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