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成年礼是无聊的。
塞尔斯扯了扯勒得他喘不过气的礼服领口,繁复的银线刺绣摩擦着脖颈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痒。
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虫,而是一件被精心包装起来,等待展示的礼物。
养父路西安领着他在衣香鬓影间穿梭。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昂贵香水、信息素和食物的甜腻气息,头顶水晶吊灯的光芒太刺眼,照得他有些眩晕。
路西安的手搭在他肩头,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将他引向那些位高权重的宾客们。
“这位是财政部的克兰议员……这位是第四军团的霍恩中将……这位是安德森家族的丹尼斯子爵……”
一串串名字和头衔流水般滑过耳朵。塞尔斯熟练地假笑,像个提线木偶般任由路西安摆布,向那些模糊的面孔致意,完美扮演着路西安想要的角色——一位文静温顺、优秀得体、适合联姻的A级雄虫阁下。
于是,赞美如潮水般涌来。
“真是个出色又漂亮的孩子。”
“路西安阁下教导有方啊。”
“哈哈哈,脾气这么好的A级雄虫可不多见,不知将来要便宜哪家喽……”
无数目光黏在他身上,年长的雌虫眼神里带着估量,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稀有商品;年轻的则混杂着好奇、惊艳,以及某种他不愿深究的热切。
在完成了这轮无可挑剔的社交巡礼后,路西安终于松开了手。他转向几位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贵族雌虫,脸上露出无奈而纵容的微笑道:“让孩子们自己去玩吧,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里,他们反而拘束。”
塞尔斯在心里冷笑,老家伙?
他刚才分明看见某位“老家伙”借着递酒的时候,手指偷偷在路西安掌心暧昧地划过。下一秒,两虫就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至于他们之后想做什么,那还用猜吗?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眸。
几个与塞尔斯特年龄相仿的年轻雌虫被推到了他面前。
这些少年——或许称青年更合适——都穿着笔挺的礼服,胸膛上的家徽和肩膀上的军校肩章熠熠生辉,昭示着各自显赫的出身与毋庸置疑的远大前程。
只是此刻,他们脸颊泛着局促的红,目光躲闪又忍不住偷瞥,手足无措的模样青涩得几乎有些可笑。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路西安给他准备的联姻备选。
他们年轻,大多还在军校就读,尚未积累显赫战功。然而,他们与生俱来的高贵姓氏与血统,早已为他们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预定了辉煌未来。
这本就是贵族雌虫一贯的成长路径:在这个崇尚暴力与征服的种族里,军队与战争是必不可少的一站。哪怕日后从事其他职业,一份漂亮的从军履历也依然是重要的身份资本。
“你们年轻虫有共同话题,去露台透透气吧。”一位笑容和蔼的雌虫长辈挥挥手道。
塞尔斯垂下头颅,顺水推舟地跟着他们走出宴会厅。
露台宽阔,将喧嚣烦闷的虫声隔绝在身后。夜风清凉,裹挟着花园中玫瑰与夜来香的芬芳扑面而来。
塞尔斯靠在冰凉的雕花石栏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才算散去。
他终于感觉自己能够重新呼吸了。
塞尔斯的目光越过露台,投向远方。
深沉的夜幕下,海岸线成了一条模糊的、微微发光的白线。漆黑的海面上,零星散布着几点移动的灯火,那是为烟花祭准备的船只,正驶向预定的位置。
海潮声隐约传来,与海滩上模糊的喧哗交织,汇成一个与身后精致牢笼截然不同的、鲜活而热烈的世界。
亚瑟……
那个小家伙,现在一定就在那片热闹的虫潮里,满心欢喜地等着看烟花吧。
想到亚瑟,塞尔斯就想笑,但比笑意更快出现的是烦躁,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
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逃跑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现在就想要翻过这露台,直接跳下去。
他会落在柔软的草坪上,打个滚卸掉力道,然后在黑暗的夜色中发足狂奔,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一边跑,一边把身上这件绣着银线、缀满宝石的华服扯烂、扔掉,直到他赤脚踩在沙滩上,看见巨大的、灿烂的烟花在眼前轰然绽开。
然后,他会跳进海里。
冰冷黑暗的海水会瞬间吞没他,他会不断地奋力游向远方,被海浪一次次推回来,再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
他要一直游,游到海水变蓝的时候。
但是他到底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哪里都好,只要不停留在原地。
“阁下?”一个试探性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塞尔斯回过神,发现那几个年轻雌虫正在局促地看着他。
见他一直沉默地望着远方,他们显然有些慌乱,开始笨拙地寻找话题,试图引起他的兴趣。
“塞尔斯阁下,最新款的‘流光III型’悬浮车发布了,据说采用了最先进的三代反重力引擎。不知道您感兴趣吗?”
“南部星域最近开发的几个度假行星也很不错。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去玩一下。”
“对了,下周皇家剧院有《星海之诗》的帝国首演,演出者是最近十分有名的亚雌歌唱家。我可以弄到包厢的票,您想去看看吗?”
这些年轻雌虫,在真正的战场上可能是冷静果敢、机智勇猛的战士,但在漂亮雄虫面前,一个个都笨得惊虫,显示出经验的极度匮乏。
如果以这样的状态上战场,那他们恐怕连敌虫的影子都没看清,就会当场壮烈牺牲。
塞尔斯对他们的殷勤置若罔闻,漫不经心地应付着,目光仍旧流连于远方的海平面。
直到某个瞬间,他似乎终于厌倦了那些干巴巴的讨好,忽然转过头打断他们道:“平时你们在军校,都做些什么?”
年轻雌虫们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纷纷亮起来——原来这位漂亮的雄虫阁下感兴趣的是这个!
气氛陡然活跃,方才的局促和尴尬一扫而空。
他们争先恐后地讲述着自己的世界:严苛到近乎残酷的体能训练,真枪实弹的野外生存演习,机甲模拟舱里令虫血脉偾张的激烈对抗,第一次驾驶机甲冲出大气层的震撼,甚至某次边境巡逻时与星际海盗短暂交火的惊险经历……
他们吹嘘着见识过的奇异星球风貌,描述外星遗迹的壮丽与神秘,言语间充满了属于年轻军雌的、未经世事磨砺的昂扬与骄傲。
塞尔斯听得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他会在谈话的缝隙中,不断地追问细节:“极寒环境下受伤了怎么处理?”“那种外星植物真的能寄生虫族精神海吗?”“战舰进行空间跃迁时,B级以下的雌虫都需要进入休眠舱吗?”“听说边境星区的辐射能扭曲基因,你们的防护服能有效防御吗?”
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甚至带点内行才有的敏锐,这极大地取悦了讲述者,让他们谈兴更浓,恨不得把生平所有值得说道的经历都翻出来炫耀一番。
塞尔斯听得入了神,心神仿佛也随之驰往那些遥远而炽热的地方,不禁轻声感叹道:“真好啊……如果我也是一只雌虫就好了。”
热闹的谈话声戛然而止,露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年轻雌虫脸上的兴奋和骄傲僵住了,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塞尔斯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羡慕,甚至是嫉妒。
嫉妒雌虫与生俱来的强健体魄;
嫉妒他们拥有选择“奋斗”与“受苦”的资格;
嫉妒他们能理所当然地奔赴星海、直面生死,在残酷竞争中搏杀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嫉妒他们能够拥有雄虫永远不会拥有的、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自由。
一个金发雌虫最先反应过来,夸张地干笑了两声,试图把气氛拉回来:“阁下,您可真会开玩笑!当雌虫有什么好的?竞争激烈,训练艰苦,晋升困难,毕业了就得拼军功,战场上还随时可能送命……”
“更重要的是,雌虫想要找到一位心仪的雄主,实在是太难了。如今雄虫如此稀少,我们雌虫却多如沙砾。还是当雄虫好啊,无忧无虑,想要的一切都会被主动送到面前,还能随心所欲地挑选雌虫。”
“是啊是啊,”另一个附和道,“像您这样温柔的A级雄虫,那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匹配对象。但凡能得到您一点青睐,对任何雌虫来说,都是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塞尔斯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远方深沉的夜幕。
果然,他们无法理解。
既然话不投机,就不必多说。
最后一点敷衍的兴致也彻底熄灭了。
年轻的雌虫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这位容貌出众、前途光明的A级雄虫阁下,为何会流露出这种……近乎厌倦的寂寞神情。
见他意兴阑珊,为了重新引起他的注意,他们慌忙转换话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近期军部那些风头正盛的大虫物。
“瑞安上将远征归来了!听说此次战果辉煌,收获颇丰!”
“那他的雄主二皇子殿下肯定很高兴。”
“当然了,要不是瑞安上将确实战功赫赫,二皇子殿下怎么会娶他当雌君呢。”
“说起来,阿斯莫德·勃兰登少将晋升中将的命令应该快下来了吧?”
“他和亚历克斯少将联手打下的那场灭星战役,你们看了吗?太精彩了!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指挥。我反复看了十几遍推演录像。”一个雌虫激动得脸都红了。
“可惜亚历克斯少将马上就要退役了。”另一个叹了口气,“不然,这次晋升中将肯定也有他的份,再过几年,说不定都是上将了。”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兰开斯特家的嫡子。家族早就把路铺好了,不可能真让他在军队里卖命一辈子。而且我听说,兰开斯特家有意向让他和五皇子殿下联姻。”
“真是完美的虫生啊……”有虫忍不住感叹道。
“诶,说到兰开斯特家,你们听说了吗?那个伊瑟·兰开斯特,最近也进军队服役了。”
“他?一个兰开斯特家的庶子而已,翻不起什么浪。没资源扶持,最后大概就是混几年资历,然后退役找个差不多的雄虫结婚吧。他的婚配对象,肯定拍马也赶不上亚历克斯少将的,毕竟身份差太多了。”
这些遥远的名字,辉煌的战绩,精心计算的未来……
塞尔斯漫不经心地听着,只觉无聊。
他只想赶紧找个机会溜走,亚瑟还在等他,说好了要一起去看海边最盛大的烟花的。他不能对亲爱的小弟弟失约。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塞尔斯循声望去。
路西安已经带着几位重要宾客迎向门口,脸上挂着的是比刚才更加热络的笑容。凯文匆匆穿过虫群,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他。
塞尔斯迅速闪身,躲到一根装饰繁复的廊柱后面。他宁愿在这里听这些无聊的八卦,也不想再回去扮演那个假笑工具虫。
迟到的贵客被簇拥着走了进来。
整个宴会厅的嘈杂声奇迹般地低了下去,虫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塞尔斯从柱子的阴影里,好奇地望了过去。
来者穿着一身笔挺的纯白军装礼服,金色穗带自肩章垂落,随步履轻晃,每一步都踏着军雌特有的、精准而利落的节奏。肩章上的将星在璀璨灯光下,流转着冷冽而夺目的光泽。
他漫不经心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央,指尖随意地晃着酒杯,被一群虫众星捧月般环绕着。周围的奉承与寒暄如潮水般涌来,他却只是淡淡地颔首,偶尔回一两句,姿态疏离而倨傲,透着一股天生的贵气。
华光流泻,落在他那异常耀眼的银色短发上,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的弧度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凌厉的锋芒。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
目光穿越晃动的身影、交错的水晶杯、浮动的光晕,精准无比地投了过来。
直直地,撞进了塞尔斯的眼睛里。
塞尔斯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比极北的冰川更寒冷,比冬日的天空更高远。里面没有笑意,没有客套,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和某种深不见底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塞尔斯觉得,这个雌虫……
真漂亮。
并非浮于皮相的精致,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感觉。
他身上有种东西,一种锐利的、强大的、塞尔斯一直渴望自己拥有而没有的东西。
“天呐,是亚历克斯少将……”
身边传来一个年轻雌虫倒抽冷气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崇拜与向往。
原来他就是亚历克斯·兰开斯特。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心,漾开一圈连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涟漪。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塞尔斯很快回过神,想起刚才听到的议论——兰开斯特家的嫡子,即将退役从政,大概率与皇室联姻。
一只出生就站在云端、未来早已被精密规划的虫。他的婚姻注定是筹码,是政治版图上的关键棋子,是庞大利益网络中最稳固的一环。
那就……恭喜他吧。
塞尔斯耸耸肩,轻松地想道,反正也和自己没关系。
这种生于政治世家的虫,注定要走上利益联姻的道路,想来也不会在意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毕竟权力能带给他们的利益,实在是太多了。
他收回目光,准备转身悄悄离开。亚瑟还在等他,说好了要陪他去看烟花的,可不能让小家伙等急了,不然要哄回来就麻烦喽。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那道冰川般的视线骤然收紧,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锁住了他的背影。
塞尔斯更不会知道,当他的心弦被那一眼无意拨动,发出微不可察的轻响时,世界的另一端,正在发生怎样庞然而震撼的无声共鸣。
冰川崩塌,海水翻卷,有虫的一生将会因为这随意的一眼而被彻底改变。
巨大的命运悄然降临,而被其席卷的所有虫,对此都一无所知,依旧言笑晏晏,举杯欢庆。
只有一个虫隐约察觉到了。
亚历克斯的视线死死锁住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宴会厅里所有的声音、光影、乃至气味都在瞬间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渐行渐远的轮廓。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贯穿了他的大脑——
杀了他。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指尖的力道险些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亚历克斯冷静而绝望地意识到,如果不能现在立刻杀死这个雄虫,那么他耗费多年心血规划的前途,他即将到手的婚约,他那条通往权力顶峰的、清晰无比的道路……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这个意外出现的雄虫统统毁掉。
不,亚历克斯在心底发出一声战栗的呻吟,他渴求的不是这个。
但真正的命运是无法选择的,也不容选择。
杀了他,或者……得到他。
没有第三条路。
亚历克斯身侧,一位始终留意着他的贵族雌虫适时上前,笑容可掬地递过来一杯新斟的酒,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亚历克斯少将,您可算来了。我们可是盼了许久。这杯我敬您,聊表心意。”
亚历克斯的目光从雄虫消失的方向收回,垂眸盯着眼前这杯澄澈的酒液,久久没有动作。
就在递酒的雌虫以为这位高傲的少将不会给面子,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时——
亚历克斯忽然伸出手,接过了酒杯。
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那干脆而决绝的姿态,仿佛不是在饮酒,而是在下定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