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楼还像贫瘠的土地上钻出来的野草一样,没有足够的养分，却靠着一股韧劲以疯狂而惊人的速度迅速长大。
足量的碎铁石让冯天德稍微高看了他一眼，为了让他能够有体力继续赚钱,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易对他动手,只有酗酒后才会发上一两次疯。
杜阳和许嘉乐也因为他的能力认他做了老大。
一切似乎稍微好了起来,但每天为生活的奔波结束后，楼还总是会沉默地盯着手里那个破旧的通讯器。
他不敢发太多消息打扰沈危，怕惹得沈危心烦,于是悄悄地数着日子,将消息克制在一个看起来刚刚好的频率。
三个月一次,应该不会打扰沈危。
“哥哥，今天朋友教我了自卫术和格斗……家里缺保镖吗，哥哥。”
“哥哥,我现在能把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和那些佣人不一样,我不要工资，哥哥。”
“哥哥,我现在已经能够猎到最大的沙兽了，换的钱都给你,你来看看我好不好？”
“哥哥,我好想你。”
漫长的时光流淌过荒墟荒芜的土地,楼还却从来没有收到过一次沈危的回复。
他总是期盼着,又失望着。
直到十四岁那年,楼还在杜阳的帮助下,连上了蓝芯之城的云端，看到了一则醒目又显眼的新闻头条。
头条中那位被称做有特殊癖好的商界新贵看起来是那么熟悉。
楼还当即抬头，转身问身旁的许嘉乐和杜阳：“我好看吗？”
杜阳：“？”
许嘉乐边啃着杜阳不知道从哪里给他搞来的压缩饼干边点头：“当然了，你是我见过长得最牛的alpha……唔,不过我喜欢杜阳这一款。”
楼还面无表情地关上通讯器，转身离开。
“诶！老大你去哪儿啊？”
“怎么最近奇奇怪怪的……”
楼还拐回无人的小木屋，偷偷摸了摸他颈后的腺体：许嘉乐喜欢哪一款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危喜欢他这一款就好了。
被许嘉乐认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屈的楼还就这样偷偷准备出卖肉.体，回家了。
他要见沈危一面。
哪怕付出一切也要见。
……
再然后呢……然后呢……
痛苦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楼还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他的手臂被一刀斩断的瞬间，飞溅的鲜血没入他湛蓝的眼里，让他的眼前都变成了血糊糊的一片。
“呃……”楼还的机械臂又开始幻肢痛起来。
再然后，他就开始恨沈危。
恨沈危背叛，恨沈危花心，恨沈危如此绝情。
恨沈危抛弃他。
真的是这样吗？
楼还半阖着眼，身体一点点从小巷的墙上滑落，倒在了地上。
他其实只是在恨他自己而已。
失去一只手臂的他，已经没有勇气在沈危面前说出他的价值了。
就算沈危玩A，也轮不到他这种残缺的……alpha。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小巷里的最后一点光线也被吞没，无边的黑暗没入楼还的眼里。
真正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活在仇恨和黑暗里这么多年，却突然发现沈危其实在乎过他的。
哪怕在他没有一丁点价值的时候，沈危也给他打来了高额的抚养费。
这些年来，支撑着他一步步下去的借口在轰然间倒塌，连认为配得上沈危的借口也一并崩溃。
只有他是不堪的。
身体和灵魂，都是。
巨大的恐慌蔓延在了楼还的心头。
一千万。
能轻易拿出这个天文数字的人，也就只有沈危了。
但他绝对不能让沈危知道这件事。
一但沈危察觉到不对劲，一定会循着蛛丝马迹发现他弑父弑母的真相。
他不愿意将自己最后的的丑恶也全部暴露在沈危面前。
但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赚到这么多钱。
一瞬间，楼还想到了很多阴暗的方法。
军校有钱的贵族很多，只要他绑架一个进行勒索……
就艾莱德·冯好了，绑架他楼还不会有愧疚。
楼还这么想着，想要从地上撑起身来，整个人却猛地一趔趄，又再度摔到了地上。
好累。
头痛，手臂也痛。
额角的血迹滑落在了楼还的唇边，楼还废力地抬起手，擦了一下。
先休息一会儿
回去一定会被沈危发现端倪，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好了。
就一晚。
楼还这么想着，一点点阖上了眼睛。
如果可以，他想做一个美梦，一个沈危从来没有放开过他的手的美梦。
……
寒意浸凉了楼还额角的血，楼还从来不知道，南芯之城的夜晚也是这么冷，迷迷糊糊中，他下意识蜷缩紧了自己的身体。
指尖突然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楼还顿了顿，本能地追逐过去，然后他的手就被温热的温度给握紧了。
好温暖。
楼还忍不住想要再靠过去。
直到他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了有人叹气的声音，再然后，他的脸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托了起来，紧接着他的唇上也覆上了片刻的温热和柔软。
楼还下意识凑近了一点，很轻地呢喃：“哥哥……”
“……”抱着他的身影似乎顿了顿，好半晌，有人揪了揪他被夜风浸凉的耳尖，“在这里……我来带迷路了的小狗回家。”
楼还蹭了蹭这个怀抱。
……
楼还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人触碰了他额角的伤口，再然后就传来了一点消毒水的气味。
有一点刺鼻。
楼还鼻子很轻地嗅了嗅，然后皱了皱眉，睁开了眼。
柔软的银色长发落入他的眼里。
楼还怔了怔，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就想要起身。
坐在床畔的长发alpha空出一只手，直接按住了他的肩：“换药，不许乱动。”
楼还诧异地看向那张蛊惑而慑人的脸：“哥哥？”
“嗯，”沈危一边用消毒棉签给楼还上药，一边继续问，“怎么了？”
“你为什么……”
“出门散步，在小巷里捡到一只看起来准备流浪的受伤小狗，就把他带回来了。”
“……”楼还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只是……”
“只是不想让我看到你受伤？”沈危上完药，想了想，又对着楼还的伤口轻轻吹了吹，“是打架了吗？”
楼还抿了下唇：之前沈危在送他去军校前，曾经交代过：不许打架。
“你这是什么表情？”沈危看着楼还，“是觉得违反了我说过的话，我就会把你大卸八块吗？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大反派了？”
“没有，”楼还摇了摇头，“我只是怕你怪我……还有担心我。”
“你也知道我会担心你，”沈危轻嘲般笑了一声，“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
“知道我在小巷里看到你脸上流着血倒在地上，浑身滚烫是什么感受吗？”沈危继续问，“你是准备把血流尽，第2天被人发现尸体，还是准备发烧直接烧成傻子？告诉你，我不照顾傻子，也不跟傻子好。”
楼还沉默了，好半晌，他闷闷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在我这里没用，”沈危轻飘飘地说，“我要惩罚你，楼还。”
楼还顿了顿，然后点头：“嗯，随你。”
沈危闻言冷着脸盯了楼还一会儿，半晌，突然伸手一把将楼还再次按倒，然后整个人撑在楼还身上，吻了下楼还的唇，在楼还讶异的眼神中轻笑开口：“那就罚你伤好之前，不许乱跑，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楼还看着沈危的眼睛，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于是沈危趁机又吻了下楼还的唇。
楼还眼神动了动，下意识握了下沈危的腰。
“干什么？”沈危轻轻瞥了一眼楼还的手，“想干我？受伤的人没资格做那种事。”
“……”楼还放开手，试图解释，“我没有……”
沈危打断楼还：“你之前也说不会，结果……”
楼还：“……”
看着小狗又开始泛红的耳朵，沈危满意地捏了捏楼还的脸，然后起身：“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和谁打架了？能把你打伤……嗯，军校里有这样的人吗？”
楼还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扭过头：“没有，只是考核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额角……”
沈危盯了楼还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好吧，那你好好养伤，后天还要去军校领总成绩单，别让同学们看到你脸上挂了彩。”
楼还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两天后？今天什么时候了？”
“周五，不然你以为呢？”沈危笑着看向楼还，“你昏睡了两天，自己不知道吗？”
楼还整个人一顿：那离冯天德给的期限不是只差一天了？
艾莱德·冯还没来得及绑架！
……
当天晚上，楼还站在卧室门口，屏住呼吸听了好一会儿，确定隔壁没动静了之后，才偷偷从房间溜了出来。
“下手、索要赎金、□□”——一套绑架流程下来，花费的时间可不少，楼还今天再不动手，就彻底来不及了。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短刃和微型手枪，放轻脚步走到门口。
又违反了哥哥说的话，有点愧疚。
等他拿到一千万稳住冯天德，找到机会把冯天德做掉后，他会回来找沈危道歉的。
不堪就不堪，只要瞒着沈危，什么都不会被发现的，他依旧是沈危眼里的好alpha。
楼还这么想着，准备开门离开公寓。
但当指尖握上门把手的一瞬间，身后却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点上扬语调的声音，泛着点淡淡的凉意：
“楼还，我记得我叮嘱过你不许乱跑。”
楼还整个人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