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向哨篇
【向哨篇】
“让让、让让！这次污染区出了大岔子，哨兵们死伤惨重！”
一堆黑灰色的精神力鹰犬哗啦啦地飞过来，抬着的担架上躺着一名哨兵，看上去生死不明。
与此同时，白塔的向导们都收到了消息：有超S级别哨兵受伤，需要立即救治！
大家都聚集在白塔一层，看着被放在大堂正中水晶台上的哨兵。
脏污混杂着鲜血污染了洁白的台面，精神体黑豹被白塔召唤离体，却已经陷入了狂化状态，没有谁能够接近，只能用特制的精神力锁链锁住。
亚度尼斯作为行动队的队长，只有他一人归来，虽身受重伤，一度昏迷，但却对这次失败的行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留影石记录显示，他在狂化状态杀死了不止一个同伴。
女王震怒，宣布不允许任何白塔里超过A级的向导对他进行救治，否则一律按照反叛罪处死。
“太可怜了……”
向导们来来去去，他们经过大堂的时候，都会看到那名可怜的哨兵，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听说这次污染区出现了五星异种，还是亚度尼斯主动请缨前往的呢！没想到强大如他，也会被被感染而失去意识……”
“但他杀死同伴也是不争的事实，这是留影石给出的证据！女王不给他救治也是正常的。”
“除非能找到证明他清白的证据……”
“但他的伙伴都牺牲了，不会有人为他洗清骂名的。”
众人都目光复杂，向导们来来去去，但却没有一人敢违抗女王的命令。
大家期盼着与亚度尼斯缔结婚约的邦尼阁下能站出来，因为他是白塔十名A级向导之一。
但是邦尼阁下不为所动。
“他不过是一个废人，有什么救治的必要呢？”
邦尼容色冷漠：“他没有进入到污染区深处，就被异种击溃，还损伤了那么多兵力，罪无可恕。”
“就让他死去吧。”
这句话让原本还在挣扎的黑豹，像是失去灵魂一般，沉寂了下来。
邦尼的精神体是一只白鸽，只有他能接近黑豹，但如今那只白鸽停在邦尼的肩膀上，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亚度尼斯只能等死了。
这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因为连他的向导都放弃了他。
还有谁会来救他呢？
女王陛下来了白塔，所有的向导都跪在地上。
就要宣判了。
大家看着白塔正中那美丽得像是神祇的陛下，都屏住了呼吸。
但一个清脆的嗓音像是石子落在死寂的潭水之中，打破了宁静。
“他是一个很好的哨兵，他不会无缘无故杀死同伴的！”一个坚定的嗓音为亚度尼斯辩白。
大家惊讶地半拱起身体，朝着大殿右后方看去——原来是一个前几年新加入白塔的向导。
“你是谁？”女王很好奇。
“我是特瑞西，来自一个被污染的边陲小镇，”特瑞西取下兜帽，露出粉色的头发。
女王晃了晃指尖，一只蝴蝶从他的精神海里飞了出来。
他的精神力不强，只有D级，精神体也不过是一只孱弱的粉蝶，一向不为人注意。
但他竟然为一个将死的哨兵说话。
“你说他无罪，有什么证据吗？”女王垂下眼，淡淡说道。
“当然。”特瑞西早有准备：“你们看，留影石的画面中，这只异种通过口器吐出带有毒液的蛛丝，这些哨兵的背后都沾染了这些蛛丝。一旦沾染，就会被异种控制思维，反过来攻击同伴。”
特瑞西取出复刻的留影石，果然如他所说的一样，那些哨兵动作僵硬，额头或后背都坠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蛛丝。
能加入第一行动队的哨兵精神力都极其强悍，但他们不过是挣扎一两秒，身体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不由自主地对同伴进行攻击。
“众所周知，只要哨兵的精神体消散，那他的意识也就消散了，亚度尼斯斩杀的只是被异种夺走意识的躯壳，他并没有放弃营救还在挣扎的同伴……”
特瑞西放出留影石的细节，大家都安静了。
他们虽然没有外出作战过，但是自然也知道，哨兵的意识寄托在精神体之中，他们的精神体就是他们意识的化身。
在亚度尼斯斩杀的同伴中，根本没有精神体的出现，那说明他们的意识自然也如烟雾一般消散于世间。
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只能斩杀掉还在被异种吸取能量的躯壳，这是唯一能阻止污染区继续蔓延扩散的办法。
“小向导，你说的不错，或许他无罪。”女王扬了扬手指，把特瑞西的精神体还给他。
“但他受了重伤，依旧活不了。”大家仰着头，看着一直关在囚笼中的精神体黑豹。
它已经越来越虚弱，没有能量的补充，爪子和尾巴都开始出现虚影，很快就会消散。
“行动二队的埃里克已经接下了亚度尼斯未完成的烂摊子，我承诺过，如果亚度尼斯还没有恢复意识，为了不浪费白塔多年的培养，亚度尼斯的精神体黑豹将送给埃里克的精神体巨蟒吞噬掉。”
女王的容色很是冷漠，仿佛躺在水晶台上的根本不是她曾经倚重的左膀右臂。
“那如果他恢复意识呢？”特瑞西忍不住抬起头问。
在大家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女王的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那我将向辖区的子民公开宣布，恢复他的名誉和地位。”
**
邦尼看了特瑞西小的可怜的粉蝶精神体一眼，嗤笑了一声。
“你不可能成功。”
说完，他一甩袖子，就离开了大厅。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但特瑞西却还是想要试一试。
前线传来消息，埃里克也折损了不少同伴，暂时无法归来。
女王解除了对亚度尼斯的禁令，他的精神体也挪出了囚室，他被送入了一间治疗室。
但没有向导敢靠近他。
特瑞西输入指纹，打开了71号治疗室的门。
“亚度尼斯——S级精神体黑豹——匹配——D级精神体粉蝶——匹配成功。”
蓝色的无机质光芒扫过他的眸子，特瑞西看起来坚定而决绝。
身后的欧内斯克攥住特瑞西的手。
“特瑞西，何必冒险？他的精神体狂化太严重，你这是在找死！”
特瑞西把手覆在欧内斯克的指尖：“我知道，但我必须试试。”
他笑了笑：“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他把我带出了污染区，我也有义务把他从精神力躁狂的泥淖中拯救出来。”
欧内斯克没办法，只好松开手。
他默默看着特瑞西的背影，为他祝福——
那就祝你好运！
特瑞西来到了治疗室中。
那只黑豹像是感应到什么，缓缓甩了甩尾巴，睁开一只眼。
他的眼神黝黑而又冰冷，充满杀机。
特瑞西深吸一口气。
他试探着迈出脚步，但黑豹立刻站了起来，缓缓拱起了腰背，露出了闪着寒光的尖牙。
如果被咬到，一定会很痛的吧。
特瑞西绷紧了脊背，头皮发麻。
他紧紧贴在冰冷的铁门上，看着龇牙咧嘴的凶恶黑豹，却没有一时一刻想要后退。
他的精神体上被挂上了厚实的铁链，如果狂化值再上升，等待他的就只有被其他哨兵精神体吞噬的命运。
而他怎么舍得呢？
他记得这个家伙轻轻咬住他的腰腹，拉扯住他的衣服，把他拖出坍塌区的迅疾；也记得他把自己甩在宽厚坚实的脊背上，着力狂奔的安心；更见到过他恶作剧般地张开血盆大口，却歪着头微笑的可爱……
所以，不管多难，他都要救他。
特瑞西一步一步靠近，他想起自己在黑豹精神体上颤抖的身体，一抬头，就看到站在行动队伍的最前方，一身黑衣打扮酷炫的亚度尼斯。
他三下两下就杀死了变异的野猪群，而他的眼睛却是那样温柔。
污染区里的原住民在一些哨兵眼里，是可以直接被无害化处理掉的，何况那时的他看起来又瘦又小又病，根本没有什么价值。
狼皮剥下来，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这些珍贵的材料丢到他们面前：“这里还有几个小的，都送到第一区去吧。”
短短十天的同行路程，他不仅拿到了一笔丰厚的安家费，而且还被注入了一抹精神力，
一觉醒来，他被催生出了他的精神体，一只小小蝴蝶。
就是靠着这一抹精神力，他才有了申请加入白塔，成为一名向导的资格。
但他还记得吗？
特瑞西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长高了，几年不见，那个落魄狼狈的小小少年，长成了一个长身玉立的高大青年。
只有精神体还没有变。
一只粉蝶颤颤巍巍地朝着那凶狠的黑豹飞过去，绕着圈儿，小心地停留在他的脊背，或是鼻尖。
黑豹懵了一下。
他撩了撩眼皮：是要靠这个小东西，和他打架吗？
简直是笑话。
黑豹重新趴下，闭目养神。
没想到，那只小蝴蝶半点都不怕他，竟然停到他的鼻子上。
——好痒！
黑豹狠狠拍了一掌，把自己拍得眼冒金星。
特瑞西忍不住笑了。
讨厌！
链子长度有限，他抓不到特瑞西，只能找小蝴蝶出气。
黑豹站起来，伸出爪子，想要抓住它，但那精神体却仿佛能预判他的预判，飞得比他能扑到的还要高！
太讨厌了！
于是，窄小的治疗室内，就看到黑豹扑来扑去无功而返的撞墙声，还有锁链哗啦啦的声响。
明明是很痛的，明明是来捣乱的，但是，黑豹盯着那只讨厌的蝴蝶，心中竟然涌现出一丝熟悉与诧异。
情绪开始波动。
躺在床上的哨兵一动不动，他的精神体却一改之前的懒散，逐渐变得活跃了起来。
这是特瑞西独创的精神体运动法。
似乎很见效。
特瑞西身法灵活，黑豹差点把自己拍晕，都没有打到小蝴蝶。
特瑞西每天都跑去与亚度尼斯的精神体互动，渐渐的，黑豹也适应了他的存在，甚至有的时候，连攻击的姿态都懒得做了。
他们熟悉了。
成了朋友。
于是这天，特瑞西尝试着靠近他的精神体。
一步、两步、三步。
他慢慢释放精神力，让黑豹精神体感受到自己的善意。
终于，温暖的手落在了黑豹的头顶。
他获得了允许，准予被靠近。
特瑞西忍不住笑了。
建立精神链接之后，亚度尼斯可以正式成为他的疗愈对象。
“你是说，你要把亚度尼斯接到你自己的房子里去？”欧内斯克不敢置信地捂住嘴：“那太危险了！”
“但长期被锁链束缚住，也会让他感到虚弱痛苦的。”
白塔的治疗室都有使用期限，如果九十天内没有向导能与他建立链接，那他就会从被特别关注的VIP病房转到了大众都可以去尝试的公共练习区域。
而哨兵的精神体如果每天要尝试与不同的精神体进行链接，一定会重新变得焦虑，加重狂化值。
而现在，距离亚度尼斯受伤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负责照顾他的人也只是草草地给他擦干净身体，然后注射几只营养针剂就去照顾其他的哨兵了，现在没有人看好他，他属于一个被放弃的状态。
他身上的荣誉勋章都被取了下来，转到疗愈室之后精神体也一直没有进入到精神海修养，大家都断定他就算重新醒来也只会变成一个废物。
至于特瑞西的努力？
那不过是杯水车薪，能有什么作用呢？
白塔通过了特瑞西的申请。
在白塔的意志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影响，他们依旧在它的监督之下，翻不出什么浪花。
更何况，特瑞西真的能成功带走亚度尼斯吗？
他的住所很小，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他可以搬回去，这个精神体怎么办？
特瑞西展开了精神力，粉色的小蝴蝶扇动着翅膀，一如既往地停在了黑豹的鼻尖。
然而黑豹早就适应了特瑞西的存在，他根本不当回事。
特瑞西只好深处触角，挠了挠他湿润的鼻尖。
黑豹蹦了起来，放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只小蝴蝶，竟然敢掏它的鼻孔！
黑豹的黑皮红了又黑，黑了又红，他跳脚着想要扇死那只蝴蝶，但最终还是抬起肉垫——
放到了自己唇边舔了舔。
哼哼。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要——
？？
他气鼓鼓地趴下，却看到小蝴蝶又飞到他的睫毛上，用力蹦了蹦。
不要太过分——
终于黑豹不耐烦地睁大了眼睛。
咦，他的链子怎么没了？
**
特瑞西偷偷地把拴住黑豹精神体的链子给解开，用自己的小蝴蝶引开他的注意力。
黑豹抬起爪子——
巧克力色的肉垫不过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放在唇边舔舐了起来。
好险，没有被拍死。
特瑞西屏住呼吸，打开大门。
黑豹懒洋洋地起来，优雅地跟着小蝴蝶的指引离开了治疗室。
而特瑞西去抱亚度尼斯，只见黑豹正要离开这里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体。
而特瑞西已经把亚度尼斯架了起来。
如果此时黑豹反过来攻击他们的话，那么特瑞西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被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特瑞西的后背冒出了冷汗，身体都僵硬了，祈祷着黑豹不要攻击他。
没想到黑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开心的踏着步去追那只粉色的小蝴蝶了。
特瑞西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扛着亚度尼斯艰难地往外走。
他是低级向导，被分到的房子所在的位置也比较偏僻，像是坐落在草原上的一个小小的蒙古包，只够两个人住。
好在他的面前有一片比较广袤的草原。
因为接近污染区的缘故，所以这一片草原都是黄不拉几的，光秃秃的根本就不漂亮。
但没有关系，黑豹好像并不在乎，依旧玩得很开心。
特瑞西推开栅栏，好不容易才把亚度尼斯扛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擦了擦汗，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哨兵。
因为长期没有得到很好照顾，他现在都变瘦了些许，安静的闭着眼睛。
但却还是那样的英俊帅气。
特瑞西挠挠头，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亚度尼斯，低低地笑了一下。
“之前是你救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救你了。”
特瑞西每次看到他出任务，都会为他默默祈祷。
可是他的等级实在是太低了，根本不配为顶尖的哨兵做治疗。
但不知怎么的，看着黑豹就在外面的草坪里面高兴的扑着蝴蝶，身体越来越凝实，他觉得好像自己也没有那么废物了。
“让我来帮你洗一洗。”
特瑞西把亚度尼斯扒光了，耳朵红红地给他擦拭身体。
说是一点都不害羞是不可能的，但更重要的是要给他进行治疗。
特瑞西尝试着进入他的精神海，但是却只看到一片焦黄的泥土。
这是黑豹的家园吗？
因为被污染的缘故，精神海非常荒芜，就像被火山的熔岩所灼烧过一般，没有一点生机。
黑豹喜欢什么样的家？
它所在的精神海，原本应当是一片广袤的原野，生长着茂盛的野草，拥有蜿蜒的小河流淌吧。
特瑞西尝试着改造亚度尼斯的精神海，他一点一点把自己微薄的精神力注入进去，让荒芜的大地重新恢复生机，让这里下一场烟雾朦胧的雨，打造一条蜿蜒的粉色小河。
他听到外面传来消息，埃里克失败了，女王又派出了一队哨兵，白塔里的向导忙得焦头烂额。
没有人想起他们，一年过去，两年过去，特瑞西终于把精神海恢复得七七八八。
但他们早就已经忘记了，曾经有一名厉害的执法队长，名叫亚度尼斯。
“特瑞西，你的津贴到了。”欧内斯克敲开他的门，他们已经找到了一名强大的哨兵伴侣，他们都能从污染区捎带很多能源回来，让他们的向导过上好的生活。
即使是最低等级的向导，他们也会选择一名强大的哨兵，而不是把余生耗在一个活死人身上。
但特瑞西摸了摸缓缓踱步而来的黑豹脑袋。
他的眼神纯粹，皮毛光亮，一看就被养得很好。
“不用担心我。”特瑞西笑道：“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点了点黑豹的眉心：“就算他一直不醒来也没有关系，我精神力梳理的能力越来越强大了，一周只需要工作一天，就能够赚到我们两个生存的营养剂。”
欧内斯克欲言又止，他知道特瑞西一直也有人追求，但偏偏就守着那病倒的哨兵。
欧内斯克走了，特瑞西走进房间，坐在亚度尼斯的床边。
他也感到苦恼。
“你什么时候醒来呢？”特瑞西喃喃道：“你还说过要一起去看极光呢。”
他说在星球最北边的海岛上，有最绚丽最灿烂的极光。
但他只听说过，却没有见到过。
他沉入到亚度尼斯的精神海，想要再次开始治疗，却看到天边开始发生缓慢的变化。
极致的浓黑之中，浮现出一抹淡彩，接着是深紫色、墨绿色、橙黄色，像是旭日初升一般纯粹的红。
一头黑豹跃了进来，特瑞西睁大眼，看见他站立起来，变成他最熟悉不过的，每日都在照顾的人。
是亚度尼斯。
看着他惊讶的眼，亚度尼斯笑了。
他轻声道：“谢谢你的照顾，我的小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