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风声在耳边呼啸,永夜森林中的枯枝败叶在墨闻渊的脚下飞速倒退。
不知不觉，周围的枯树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参天的古树。
枝叶间漏下的星星点点的微光,如同碎钻般洒落在两人身上。
“到了。”墨闻渊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此刻难得的清醒。
眼前是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一条蜿蜒的小溪在静静地流淌。
溪水旁,矗立着比周围参天大树更要巨大的漆黑古树。
树干虬结如龙,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垂落无数细密的藤蔓。
这些散发出柔和银白色的藤蔓,如同天空垂下来的银河。
墨闻渊抱着凌雪尘走到那株巨大的古树下坐着,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自己的腿上。
四周铺满了柔软的,散发着淡淡潮湿气息的青苔。
凌雪尘的身体软软地陷在苔藓里,脸上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唯有那双灰蒙蒙的眼眸中还有一丝光亮,在银白色藤蔓的柔和光晕下,他眼前的景象也变得不再模糊。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那条蜿蜒流淌的小溪。
“阿渊...”
凌雪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再大一点，就会惊碎他眼前梦幻的景色。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
“嗯。”墨闻渊垂眸,修长的手指从凌雪尘的黑发中滑过。
“这里是魔族的禁地边缘，和之前我们看到的全是枯树的场景一点都不一样。”
“小时候我不懂,只知道这里很美，很安静，可以让我抛弃一切烦恼。”
他低着头,白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在凌雪尘的脸颊旁，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甜香味。
“心情不好，或者想躲开那些繁重的课业时,我就会偷偷溜到这里。”
听到这话，凌雪尘的嘴角微微弯起。
“哦？我们无所不能的王储殿下，居然还会有为了课业而头疼的时候？”
墨闻渊被戳破了黑历史，倒也没恼，他的手指梳理着凌雪尘的长发，语气中满是宠溺。
“嗯，阿雪说的对，毕竟那时候我还是小孩子。”
凌雪尘脸上出现一抹黯然：“以前的你，我没有机会再见到，以后的你，我也......”
墨闻渊此刻并不想听到凌雪尘说这种话，他伸出手指，指向溪水边一块黑色石头下，转移话题道。
“那块石头下面，是一个小水洼，里面经常会有会发光的银色小鱼。”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在夏天，坐在这块石头上，看它们游来游去。”
“他们生来就是一条小鱼，无忧无虑无拘无束，那时的我很是羡慕他们，一看就是大半天。”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回忆的暖意，试图驱散此刻两人心中的冰冷。
凌雪尘的目光追随着墨闻渊的指尖，落在那块石头上。
他的眼中浮现细微的笑意，仿佛能穿过时光，看见那个银发红眸的小小身影。
正孤零零地坐在石头上，对着水中的鱼儿露出艳羡的神色。
“还有这棵树，”见凌雪尘的心情有些好转，墨闻渊又指了指头顶垂落的银白色藤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棵树和其他的树都不一样，只有这上面有这些银白色的藤蔓。”
“这些藤蔓，在晚上来看，在风中摇曳，就像是流动的星河。”
“那时候，我就像你这样，躺在这里。”
他轻轻拍了拍身下柔软的苔藓。
“看着他们，就觉得好像整个魔界的星空都落在我眼前了。”
墨闻渊说着，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凌雪尘能更舒适的靠在他怀里。
凌雪尘依偎着墨闻渊，冰凉的身体汲取着墨闻渊身上传来的暖意。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树冠间垂落的银白色星河。
“阿渊...”凌雪尘声音轻得低不可闻，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又有一丝满足，“我...看见了...星河...”
他的眼皮有些沉重，但凌雪尘不想就这么睡去，勉强打起了精神。
“嗯，很美，对吧？”
墨闻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他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凌雪尘冰冷的额头。
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是浓重到化不开的痛楚和深情。
“以后，我们要经常来这里，看星河，看银鱼，看小溪......”
他的话语，是承诺，更是祈求。
凌雪尘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他费力地抬起手，抚在墨闻渊脸颊。
“阿渊，我...恐怕不能答应你了...”
墨闻渊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失控，晶莹的泪水在他的红眸中打转。
“为什么，你总是能这么绝情？为什么就不能答应我，为什么...连骗我都不肯？”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崩溃出声。
凌雪尘沉默片刻后，白皙的手指轻轻拭去墨闻渊眼角的泪痕。
“对不起阿渊，对不起，对不起......”
以他现在的身体，什么都做不到，能做的只有口中不断重复这三个字。
然而，即便凌雪尘再如何强撑，他的身体也都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墨闻渊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抱紧凌雪尘，用行动回应了凌雪尘的道歉。
凌雪尘靠在墨闻渊的怀里，在银白色藤蔓温和的光晕下，在这片森林亘古不变的寂静里。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融入这片他第一次见到的美景之中。
他的意识在无边的冰冷黑暗中沉浮，墨闻渊温暖的怀抱是他感知到的最后的温度。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把自己的爱人抛下，他依然是那个自私的凌雪尘。
即便马上就会死去，他还是想要独占墨闻渊的所有。
最后一丝清明，让他从记忆的角落中，抓住了那个来自万仞宗古阁的荒谬咒语。
“同心契”。
一个关于“以心血神魂为誓，可结来世重逢之约”的咒语。
当时的他对这种关乎情爱的咒语嗤之以鼻。
但此刻，这个虚无缥缈的咒语，却成了他唯一能为墨闻渊编织的希望。
即使这个希望是虚无缥缈不可能实现的，他依旧自私地想要墨闻渊独属他一人，他就是这么一个卑劣到了骨子里的人。
“阿渊...”凌雪尘轻声呼唤着。
墨闻渊猩红的眼眸死死锁住怀中人苍白如雪的脸。
“我在，阿雪你说，我一直在听。”
“别难过...听我说...”凌雪尘的眼眸努力聚焦到墨闻渊那张绝美昳丽，此刻却有些狼狈的脸上。
“我曾经...在古书上见过一个咒语...说是可以让我们...来世...必能...重逢...”
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句话。
话语间只强调了“重逢”这个虚幻的慰藉，却绝口不提这个咒语的真实性。
“和我一起...好么？给我...一个念想...”
凌雪尘的眼神带着恳求，这是他对墨闻渊撒的最后一个谎。
墨闻渊的心几乎要被凌雪尘眼中的祈求撕裂。来世重逢？多么可笑的说辞。
可如果这就是阿雪最后的愿望，他愿意陪他完成这个咒语，无论真假！
“好，阿雪，我们一起！”
墨闻渊的声音嘶哑哽咽，他低下头，与凌雪尘额头相抵：“告诉我，该怎么做？”
凌雪尘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记忆中那段晦涩拗口的古老咒语。
“以...心念...为引...”
凌雪尘示意，两人同时咬破舌尖。
一滴血液同时从两人口中飘出，悬浮在两人之间，泾渭分明。
“以...魂意...为誓...”
两人的灵力与魔力分别缠绕上那两滴血液。
“契成...同心...同归...”
当最后一个古老沉重的音节，从两人口中同时吐出时。
在两人未曾察觉的角落，一声极其微弱，如同遥远星海低语的共鸣响起。
悬浮的两滴血珠，也随之消失。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景象，墨闻渊只觉得心口微微一暖，仿佛被一片羽毛轻柔地抚过。
但当他低头看向怀中凌雪尘时，心却瞬间如坠冰窟。
凌雪尘念完最后一个音节，身体便如同已经燃尽的蜡烛，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也彻底消失。
他惨白的面容上却尽是心愿达成的安详，原本如墨的眸子也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无力地闭着。
他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墨闻渊的怀里，原本的温度逐渐流逝。
“骗子。”
墨闻渊面无表情，看着凌雪尘说出了这句话。
巨大的悲伤彻底吞噬了他，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这个场景。
墨闻渊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怀中彻底冰冷的死寂。
“说好的来世重逢，骗子。”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凌雪尘。
墨闻渊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痛哭一场，可他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相反，他现在觉得自己异常地冷静。
什么“同心契”？
那一点点暖意，不过是他在绝望中产生的幻觉，是阿雪对他最后的欺骗罢了。
星河依旧璀璨，溪流依旧流淌，藤蔓银白色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肤白如雪。
但这片承载着他童年孤独的小天地，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
他小心翼翼地把凌雪尘已经彻底冷下来的身体平放在柔软的苔藓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随后，他抽出凌雪尘平日里不离身的霜雪剑。
这柄曾经陪伴着两人斩尽仇敌的长剑，此刻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
冰冷的锋刃，在银白色光芒的照耀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凌雪尘安详的睡颜，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阿雪，你可要等等我...”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血红的眼眸闭上，握紧手中的霜雪剑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心口刺去！
锋刃划破空气，带着他追随凌雪尘而去的决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冰凉，虚弱，却带着坚定力量的手，猛地抓住了墨闻渊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