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当黎明的曙光透过塑料布照进帐篷时,枭风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的时间概念向来把握的很准,已经习惯每晚起夜三次查看火种,不过昨晚他只起来一次。
因为王昕一直抓着他、骑着他,甚至把他当床垫躺在他身上,就是没把他当活人。
同样的,枭风最后一觉睡得也不错。
如果他是王昕的暖炉,那么王昕就是他的烘干机。
经过一夜抱团取暖,两人身上不再那么潮湿黏热,连周围的空气都清爽许多。
枭风定了定神,想坐起身。
朦胧间有温热的鼻息拂过喉结,他垂眼看去,王昕的脑袋抵住他的胸膛,下巴微微上扬,晨光在那张脸上投下唯美的阴影。
他摸一下王昕的额头,冰冰凉,触感极好。
王昕的浓密睫毛开始疯狂颤动,好像被电击了似的。
温暖又浪漫的早晨徜徉在他们之间...
那是不可能的。
枭风一巴掌落在王昕的脑门上,与此同时开口:“王昕。”
王昕先深吸口气,平复一下晨间的怒火,然后睁开哀怨的双眼:“干嘛。”
枭风边起身边说:“醒了就起来。”
“谁规定的..”王昕嘴上抱怨,身体很服从,慢吞吞坐着整理衣服,“你刚才打我干什么,手真欠。”
枭风掀开塑料布,让外面的空气流进来,“我打人都是用拳头的。”
王昕翻白眼:“你个家暴男,还引以为豪。”
“别闹了,我们要尽快出发,”枭风把头伸出去看天光,又从兜里摸出劳力士手表,“应该是早上五点到六点之间,我们起晚了,不能再耽搁。”
“哎..”王昕打个哈欠,“好不容易睡得这么香,你急什么急,我发现你比唐僧取经还积极。”
枭风接过话:“我要是唐僧,你就是八戒。”
“那又怎么了,”王昕抓了抓蓬乱的头发,“我们年轻人就喜欢睡懒觉,谁也管不着。”
“你别代表年轻人,是你自己懒。”
“我的天..你真的好烦啊,我不跟你说了。”
...
拆帐篷,扑灭信号塔,带上行李整装出发。
一套流程下来,林间充满了朝气。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走,要不是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光看他们的表情,真以为是来旅游的。
十分钟后——
“报告船长,风向40!我们扬帆起航!”
王昕握住桅杆,站姿挺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洪亮和自信。
不得不说,他的身体免疫力是真的强,睡一觉轻松摆脱病魔。
一般的新手船员遇到这种情况,没有药物辅助最起码三天能恢复,体质较差的需要一周,更差的直接入土为安。
枭风原本打算绕岛航行一圈,考虑到王昕海上经验不足,大概率会有危险,尤其是碰到下游激流,掉进水里就别想再上来。
另外,淡水也是个问题,昨晚他们喝超量了。
“船长,听你指示。”王昕敬个礼,欢脱的有点莫名其妙。
他可真容易开心..
枭风控制舵柄调整棕榈帆,确定了风向,“回去是顺风,需要我们划桨加快速度。”
“我来,昨晚说好的,”王昕盘腿坐在木筏上,拿起双桨比画两下,“我感觉所有力气都回来了,如果能有早餐吃就更棒。”
枭风轻微点头:“等会就有。”
王昕咧嘴笑,终于说出开心的原因:“等我们回到沙滩,说不定有大批救援队等在那里,我有预感会见到琦琦,我的预感很准的!”
说完,他向枭风投去一个求认同的眼神。
枭风不置可否:“希望你的预感成真。”
“出发!”
王昕气势磅礴,两只手臂快速摆动,恨不得插翅膀飞回沙滩。
早餐和午餐合一顿,吃的飞鱼。
过程毫无悬念,生吃,少吃,硬挺。
“我真后悔跟你出来,”王昕每次吃完都要抱怨两句,“吃这些东西也就算了,还差点死掉。”
对这类抱怨枭风习以为常,基本不回嘴,嫌烦了就冷冷说句:“你跳海吧。”
“别以为我不敢。”
“跳,不跳是孙子。”
“行行,大圣爷爷,在这里你是王。”
...
小船沿着岛屿一侧原路返回,他们又路过之前的天然崖洞。
这时候,距离他们返航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太阳就在他们头上,用近乎邪恶的日光照耀着他们。
王昕又戴上棕榈帽,划桨划的两只胳膊酸麻,快要累瘫了。
“你的臂力好强,”他看着枭风羡慕地说,“同样划船,你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怎么可能..
枭风也累,更多的是心累:“听你抱怨了一路,我只想尽快把你送回去。”
“然后呢?”王昕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想去哪里。”
“不关你的事。”枭风拿出船长该有的强硬态度。
按照出海行规,船长把船员安全送上岸,第二次出海他有权更换船员。
王昕撇撇嘴,气势弱了下去:“我好像没说什么。”
“你说鱼难吃,太阳晒,山上留宿差点归西,”枭风一条条地列出来,“我对你还是太宽容了,就该让老鹰把你叼走。”
“我..”王昕几乎要火冒三丈,很快意识到自己没底气,“那我说点你爱听的,枭船长是捕鱼小能手,还能召唤爬行动物烤着吃,最重要的是能当暖炉。最最最重要的是,凭借你那‘人所公知的非凡毅力’和‘旷世绝伦的洞察力’让我们平平安安活到现在。”
“.....”
枭风别开脸,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王昕颇为得意道:“把你夸美了吧?”
“到此为止。”
这一趴枭风认输,不打算计较了。
日头正烈,他们决定在崖洞歇脚。
枭风控制木筏来到洞口边缘,这里离发现旗帜的地方很近,正好再探索一番。
王昕幸运地发现一池清水,在洞口斜上方非常隐秘的位置,水流顺着岩石稀稀拉拉流淌下来,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他把鞋子留在木筏上,光脚踩着岩石爬上去。
“看,这里的水好清澈,”王昕蹲在池子旁,弯下腰用手波动池水,“没有鱼,一点不浑,好像是蓄积的雨水。”
枭风走到岩壁,接了一点水流放在唇边,转头对王昕说:“活水,可以喝的。”
“啊啊啊太好了!”王昕捧起池里的水往脸上扬,终于有不要钱的水源供他挥霍。
枭风解下腰间的竹筒,喝掉剩余的水,然后蓄满。
王昕把脸和头发都弄湿了,感觉还不够,抬头瞅瞅:“枭风,我想洗个澡。”
枭风对他的话感到困惑:“随便。”
“呃..”王昕环顾四周,“你能不能走远一点。”
“不能。”枭风操着那口不咸不淡的调调,顺便赠送一个警告的眼神。
王昕面露些许羞耻:“我想脱光了洗,你在这里不方便。”
“你不是很自信吗?”
“是,我当然自信,但是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洗的。”
枭风看眼天空,冷酷无情的下达命令:“十分钟后出发。”
“嗳你...”王昕很想撂挑子不干,可身体却自动慌张起来,小声咒骂的同时赶忙脱衣服,“无所谓,我穿着内裤洗,看你个混账能把我怎么样,老子的原创动物你也看过了,想笑就笑...”
他想多了。
枭风没闲情笑话他的内裤,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试图找到突破点。
很快,枭风有了主意,并立即展开行动。
崖壁有一根很粗的藤蔓垂直下来,枭风用力拽了拽,确定可以承受自己的重量,他脚踩岩石,双手握紧藤蔓向上攀爬。
裤子脱一半的王昕看呆了,眼睛里溢出惶恐:“你在干嘛,快点下来,藤蔓断掉你就废了。”
枭风本不想搭茬,还是回一句:“不会。”
“什么不会,”王昕紧张的要命,“你别吓我,你忘了咱俩命中相克,在我面前你还敢玩攀岩,危险指数翻十倍!”
闻言,枭风动作微僵,眼神暗了暗。
仔细想想,还真踏马有几分道理。
不过半途而废从不是枭风的作风,他不管王昕在底下怎么叫,顺着藤蔓继续向上爬,一呼一吸间都释放出坚韧的气息。
王昕就站在下面直勾勾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喘。
命运女神可能溜号了,这次没有触发他俩‘冤家’机关。
枭风凭借自己的毅力和攀岩技巧,顺利越过最陡的岩壁,成功地站在岩石上行走,他朝下方做个安全的手势,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王昕长舒口气,继续脱裤子,嘴里咕哝:“这家伙真是一点也闲不下来,那么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担心...”
接下来,两人各干各的。
枭风沿着陡峭的崖壁勘察地形,所过之处的景象全部印在脑子里,海岸线的半张海图已经隐约浮现。
他走到崖洞上方,打算找个低位跳入海中,这样可以游回洞口。
不等他有动作,视线忽然被下面水池里的身影吸引。
王昕真的把自己脱光光,由于池子的水位不高,勉强没过膝盖,但是站在岩石下面,可以把水流当成花洒用。
一边冲澡一边哼唱,无疑是件美事。
“没关系...千万别不信我的海誓山盟...啦啦啦...”王昕轻吟着一首情歌,不停地往身上扬水,像只快乐的小蜜蜂。
从高处看,他体格匀称而健壮,动作透着轻快和机敏,有一身健康漂亮的古铜色皮肤,就算是死对头也要承认的性感。
枭风想到昨夜自己抱着这具身体,当时真没闲情想那么多,现在看看,凭良心讲,怪不得人家有自信。
这时,王昕转过身来,仰起湿漉漉的俊脸,闭着眼睛,嘴角弯成月牙,一头秀发浓密而柔软,总会不时垂落在额前,在阳光的照射下会显出纯粹的栗色,轮廓分明的眉毛也会泛着同样的光泽。
实实在在的美男子。
下一秒唱到高潮,直接毁所有:“啊~世界啊!没道理~”
枭风:“.....”
还是跳海吧。
枭风刚要有动作,忽然想起什么,最后瞅一眼王昕,快步返回林子。
时间滴滴答答向前走——
王昕心满意足地穿回衣服,坐在岩石上等半天,还是不见枭风回来。
“不会出事了吧,还是丢下我跑了?”王昕伸脖子往上瞅,“不要乌鸦嘴,他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噗通”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落入水中。
王昕紧张地站起身,全神贯注盯住洞口。
不一会儿,枭风游了过来,两只手撑住岩石轻松地上了岸。
他浑身湿透,衣服里兜着野生小沙梨,大概十几个,颜色呈紫褐,遇水后变得水灵灵的。
“给你,”枭风把小野果丢给王昕,“放心吃,不会中毒的。”
王昕又惊又喜:“你去这么久是为了找野果?”
枭风指一下崖壁上方,神色如常道:“我刚上去的时候就闻到了果香,往里走发现了小沙梨,我以前上山会摘这种果子充饥,不会认错的,你不是嚷嚷着要吃餐后水果,你是该补一补了。”
“你记得..”王昕捧着野果,又被感动了。
“不准哭,”枭风警告道,“把你的鳄鱼眼泪收回去。”
因为他的话还没说完呢。
不知情的王昕已经蓄着感动的泪水,咬一口野果:“谢谢。”
“大点声。”
“谢谢!伟大的船长。”
枭风脸上露出那种神秘莫测的微笑,先脱掉鞋子,然后是上衣和裤子,三下五除二就脱了个精光。
在王昕看来就像变魔术,低头时还穿着衣服,再抬头□□。
“咳..”王昕受到视觉冲击,野果卡在喉咙,他赶忙用手捂住脸,眼睛那里留一条缝偷看,“你真是没有羞耻心,随随便便脱光,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我在绿国认识一个有名的心理医生,可以介绍给你。”
枭风把衣裤往他脚边一扔,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摘果子,你把衣服给我洗了。”停顿一下,补充道:“还有内裤。”
“???”王昕把手从脸上移开,嘴里叼着野果,诧异的表情看上去很呆萌。
不管他答不答应,反正已经吃到嘴了,枭风问心无愧地走入天然水池。
王昕慢半拍的控诉:“我还是感动的太早了!”
枭风的耳朵仿佛被蜡给封住,就跟没听见一样,半截身子入了水,先把身上和头发里的盐分全部洗掉,再慢慢地往池子深处走,发现了深水区,他心中一喜,整个人潜入水里,畅快地游起来。
王昕不情不愿地叉开两条腿,就像村里常见的大妈,弯着腰在水里洗洗刷刷,嘴里持续嘀咕着:“有没有搞错,把我当什么了...将来谁嫁给你,准是吃苦的命..不对!这种人怎么可能有对象。”
虽然嘴上絮絮叨叨,但手里的动作没怠慢,王昕用清水洗净枭风的衣裤,分别晾在岩石上,然后是内裤..
他使劲搓着,冒出一个坏主意:要不要在后面掏个洞。
想想还是没敢,依照枭风的脾气,估计要把他的衬衫抢去重新做两条内裤,毕竟枭风的缝纫技术不是盖的。
干完活,王昕拾起野果吃,猫着腰往池子里瞅,喊道:“怎么不见了。”
“哗啦”一声!
枭风的脑袋从水面露出,抹了一把脸:“里面是深水,很凉快,你刚才没发现吗?”
王昕坐正身体,继续吃着野果:“没有,你抓紧时间洗,自己定的十分钟,早就超时了。”
说完,晃了晃手里的劳力士。
枭风回到浅水区,站在岩石下冲头发,“伟大时刻总是超越时间本身。”
“我靠..”王昕赶忙低头去看自己的脚丫子,脸皮越来越烫,“你的伟大时刻就是光屁股在河沟里游两圈。”
阳光很给力,枭风洗完上岸时衣服就干了。
用纯净水洗澡,穿上充满日光味道的衣服,还有野果补充营养,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次。
小船继续向前航行,两人轮班划桨。
出了崖洞之后,王昕忽然打破沉静:“枭风,你吃什么长这么大...高,长这么高。”
枭风很慢很慢地抬起脸,声音无绪:“你管呢。”
“......”
王昕边翻白眼边扭头,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脑海里不断闪回枭风伟岸的身影。
真要命,单身久了看谁都眉目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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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天,出海的两个人返航归来。
沙滩上空空如也,走之前摆的石头纹丝未动,周遭死气沉沉的,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瘟疫,带走了所有生命。
没有飞机,没有救援队,什么都没有。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王昕瞬间坠入一种剧烈的沮丧之中,上岸之后就像丢了魂,往沙地上一坐,目光涣散地盯着海浪。
枭风本就不抱希望,自然就不会失望,沉着应对一切现实,而且在回来的路上就打算好一步该做什么,确切讲是捡到旗帜时就已下定决心。
他必须去证实自己的猜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努力生活下去。
至于王昕能不能承受得住...
枭风将木筏拉上岸,检查完渔网的收获,再向王昕看去时,对方依旧坐在那发呆,姿势都没变。
“王昕,”枭风朝人走近,“起来,回营地看看。”
王昕抬起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枭风,我的预感不准。”
枭风将目光移到别处,好一会儿之后才道:“救援队没那么快找到这里,耐心,乐观,这是所有狩猎或求生者应该明白的基本道理。”
“你让我怎么乐观..”王昕整个人看上去在向内塌缩,双肩也备受折磨地耷拉下来,“半个月过去了,可能更久,他们为什么找不到这里,不会放弃了吧。”
“你觉得王琦会吗?”
“不会!”
“那就接着等。”
“你当然无所谓了,”王昕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以非常苦恼的态度说,“你原本就属于这里,我不一样!我的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我想喝酒,听音乐,上网玩游戏,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和绿国最有实力的出版集团谈好合作,你肯定不知道,连我亲爹都不知道,可是我想画画,想得快疯了!”
枭风静看他几秒,等他的呼吸稍有缓和后,从地上捡起树枝递去,始终保持冷静状态:“现在就画。”
“......”
王昕眨巴两下眼睛,直接气哭了。
他抢过树枝折断扔在地上,还不够,非要跳起来踩两脚。
“你自己疯吧。”
枭风不陪玩了,转身要走。
王昕不甘地凝视他的背影,瓮声瓮气道:“你有没有烟瘾或者其他戒不掉的爱好,如果真的回不去,你就没有遗憾吗?”
枭风闻言驻足,思考着说:“有一个遗憾。”
“是什么?”王昕瞪大眼睛,露出一副‘可算抓到你把柄’的表情。
枭风垂眸轻语:“错过一场相亲。”
“相亲..相亲?!”王昕忽然拔高声调,“我没听错吧,你去相亲,那琦琦怎么办。”
枭风蹙眉:“跟王琦有什么关系。”
王昕的语气充满怀疑:“怎么没关系,你不是跟她...难道是琦琦一厢情愿?”
他的反应证实了枭风之前的猜测,他俩果然不在一个频道。
枭风冷下脸,言简意赅道:“我的相亲对象是男人。”
王昕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了。
枭风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半分钟过去。
王昕整个一激灵,像被人解了穴:“等等,你啥意思?”